走在雪山中（組詩）

風中

茅草花被風吹向天空，白色的絨毛

像逆流的魚兒，舞動著倔強的尾巴

我是隔岸觀火的人，盤算著一場終將落敗

的起義。花兒怎么能和風對抗呢？

要知道我們早已被風下了唯一的定義

一場風，可以毀滅一片竹林

一場風，可以吹飛杜甫的茅屋

一場風，也可以把往事吹回裸露的堤岸

從定義到不被定義的距離很短，不足以

讓我思考太多風的功能。于我來說

在風中思念一個人，也就在風中

忘記一個人，記憶的守恒很難被打破。

我此刻站在山頂，腳下的山峰筆直得

如同刀削的骨頭，這又是被哪一雙

大手捏造的。它們會在風中耳語嗎

一座山與一座山的私密對話會是什么

是滑坡還是泥石流？許多人和許多事

被風吹散又聚合，風包含了所有。

距離

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距離

從一顆心臟到另一顆心臟的距離

我常常感到困惑，應該怎樣界定遠和近

在故鄉生活時，我和故鄉是遠的

遠到隔著挖不完的紅土，遠到我把每一捧

紅土都當作仇敵。后來離開故鄉

去了兩千三百公里外的黃河邊

渾濁的河水總也清不了，我往河里扔

一枚石子，濺起的水花像一滴濁淚

后來又去了兩千公里外的維多利亞港

從未見過大海的我出乎意料地平靜

海風吹來腥咸的味道，我想到的還是眼淚

我沒有去過沙漠，就將大海幻想成沙漠

一滴海水就是一粒沙子，以此類推

那屬于我的沙漠里，每一粒沙子

都是人間的細鹽，里面貯藏著咸咸的悲傷

山梁上

公路像一條帶子

纏住兩邊的山峰

每輛車都是闖入的搗亂分子

它們來自貴州或是更遠的省份

這些風塵仆仆的車子，吐著黑氣

像是在抱怨一場漫長的路程

一只鳥停在我的面前

它紅色的喙格外明顯

點綴著灰色的小身體

下一站是我不熟知的城市

路過郊區，工人在烈日下搬運鋼筋

他們黃色的安全帽和鳥的喙一樣醒目

成了全身最標志的部分

雪松

走在雪山中，行人稀少

聽不見鳥鳴，身旁偶爾馳過一輛車子

呼嘯的響聲打破山間的寧靜

灌木叢上的灰塵被激起

這片古老的山林受到了巨大的恐慌

那些堅如巖石的雪松落下松針

這幾年雪線不斷上移

原屬于山林的綠植一退再退

露出灰色的皮膚

人造林緩慢的生長速度

無法安撫受驚的生靈

我蹲在路邊，為一棵折斷的小雪松

整理枯萎的尸身

雨幕中

灰暗的天空包裹著水

頃刻間化為雨落向大地

開闊的田野上，房屋不規則地生長

像是一塊新插的秧苗

爬上低矮的丘陵極目遠眺

慈江在我眼前流過

那一刻格外激動，詩意就在眼前

屈子賦予江水獨特的意義

后世的我們懷著敬畏一次次朝拜

雨幕中江水漲了又漲

山高水長，縱身一躍的人復活了

大足石刻

不可得的東西太多

而我需要的東西也太多。

眼前深山的一片靜寂

我希望借來填充山外的另一片喧鬧。

從喧鬧聲中我又想借來幾聲談笑

陪伴久居孤山的鳥兒和僧侶。

密林尋得狂風，想象自己是一支

殺出重圍的驍勇兵士

每一片落下的葉，都是一具戰死的尸骨。

陰云密布，冷雨大作

我置身的林蔭道成了古戰場

側耳便可聽到廝殺喊聲。

手持戰戟的兵士跨上戰馬

光榮地刺出血泊中的一劍

他年邁的母親倚在門口

右手遮在眉棱眺望遠方。

一聲鐘鳴，震碎虛幻的場景

所有的喉嚨都在吟誦：放下屠刀。

輪回圖前

將自己的肉身交出

委身于鴿、蛇、豬。

萬源發于心，那么人就有善惡

形體的更改能否換來

下一世的不動妄念。

眾生的煩惱是六根不凈

望著輪回盤上的各色生靈

我捫心自問，心中徒增恐懼。

試問我不是問心無愧的人

更沒有吃齋念佛

偶爾還會生出色欲財戀。

望著石刻上的青苔久久出神

它們低順，依附在離輪回最近的地方

會不會已經超出六道

不在輪回中。

范慶奇 有作品發表在《北京文學》《詩刊》《清明》《詩選刊》《星星》《滇池》等。獲過東蕩子詩歌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