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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悲傷(中篇小說)

2025-08-03 00:00:00離離
西部 2025年2期

一、一粒新的種子

無數個夜晚,我都會給自己一種設想,死后變成一棵樹,彎彎曲曲地生長;或者變成一只鳥兒,羽毛色澤光亮,順著風就能展翅飛翔;還可以變成一條河,家鄉的那種小河,水量不大,清冽,親人們像魚兒一樣在河中游來游去。我還能變成什么?這個夜晚,我又在想,自己會不會縮回去,像一粒新的種子從月光里降落,找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慢速生長。不管怎么樣,我都是孤獨的。每個人生來都是孤獨的,只是孤獨和孤獨不一樣,有的呈紅色,有的屬藍色,有的綠中帶青,有的黃中泛橙。我一直在想,我的孤獨是什么顏色的?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啥時候能走到頭,也許是我病了吧。一想到這里,我就頭疼得厲害,腦袋像一朵春天的玉蘭,快要綻開了。我按住太陽穴,感覺那里有花蕊在極速跳動,香氣慢慢溢出來,它們跳動了無數個白天和黑夜之后,我發現自己頭發已花白,滿臉皺紋,皮膚松弛,老年斑隱約可見。

真是奇怪,最近我老是想起之前沒有想過的事,有關未來或者死亡。我現在能想的,不是怎樣讓自己活得更好,而是怎樣才能體面又不失孤獨地死去。我也許真的病了,頭還在疼,炸裂般地疼。一閉上眼睛,就感覺自己飛起來了。我飛到穆桐親生母親的面前,她受過生育的苦、骨肉分離的苦、長久思念的苦,她遭受的種種,都要大于我經受的。

頭疼得更厲害了,我使勁按住太陽穴,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要進發出來。我想找人群里最善良的人,我輕輕飛舞著,最后看見穆桐也在那里張望,我們身上的光輕輕合在一起。穆桐,穆桐,我心里叫著她的名字,把一只手騰出來,伸出去想抓住她的手…這樣恍恍惚惚的情景經常會有,就像一個夢,可以反反復復地做,也突然被什么中斷過,之后,那些碎片又能連接起來。

我是在懺悔嗎?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到了我現在這個年紀,懺悔有什么用?我之前沒有靜下心來想過這一切,總覺得是別人對不住我,什么事都是別人的錯。好在我已經老了,還能這樣坐下來想這些事。回憶,思考,生命中的多數人一一閃過。可走向晚年的路永遠是一條下坡路,我一路上丟棄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它們一直在滾動,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我每天都在東躲西藏,怕它們再次撞上我,把我撞得粉碎。

一輩子有很多讓人遺憾的事,有些事對我來說極其后悔,且已無可挽回。我感覺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冰界點,思維一旦達到那個點,就會立馬停下來,自己也會變得冷冰冰的。親戚朋友都在慢慢疏遠,有的早已遠離,有的疲于應付,我也不知道自已究竟有沒有愛過他們。我知道,我的愛一直是有限的,我不是個好妻子,也不是個好母親,但又能怎樣呢,多少年都這么過來了。

我需要別人的同情嗎?不需要。大多數人的性格和處事方式都是周圍的環境造就的。這么說吧,是我一直在吸納周圍消極的壞情緒和折磨人的負能量。穆桐的爸爸是個善良的人,對人友愛,也深得學生的尊敬和喜愛,他忍受我這么多年,最終也沒能用他體內的力量感化我。穆桐在我們這樣的家庭卻能快樂長大,還學會了愛別人,謝天謝地,她并沒有因為我而改變自己。

穆桐總是在忙,根本沒時間陪我,即使周末,她也只是來簡簡單單吃頓飯,說一會兒話就走。有時候陽光照著木紋地板,有時候整個屋子都是昏暗的,她說,你干嗎老是拉著窗簾?然后就聽見“唰—唰—\"兩聲,她把淺咖色的窗簾朝兩邊拉開。

我說,屋里光線太亮了,會顯得清冷。

你這是什么邏輯?你看看,外面陽光多好。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我今天沒課。

你忙你的,別管我。你去屋里好好睡一覺吧,然后回去。我說得很違心,其實我真希望我倆能在附近的小公園里走走,我們娘倆有一年多沒有一起散步了。以前倒沒覺得什么,現在卻越來越渴盼那樣的生活。

穆桐站在陽臺上,朝對面樓上看看,又朝樓下看看,再回頭看我。你確定你在說你心里想說的話?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想了想,又點了點頭。

我寧愿你和一幫老頭老太太跳跳廣場舞,也可以出去曬曬筋骨。退休后你都快發霉了。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那些。年輕時不喜歡,老了依然不喜歡。

好吧,那你總得干點什么有趣的事。

寫字,畫畫,養花,不都挺好的嘛,難道沒趣嗎?

你不覺得這樣下去你越來越與世隔絕了嗎?穆桐嘟嘟囊嗪說著進了屋,不說你了,我睡會兒,等會兒你叫我一聲。

被穆桐拉開的窗簾,層層疊在一起,光穿透玻璃射進來了,輕輕落在地板上,見了我就像見到陌生人,它們在木紋的細小褶皺里藏起來,只有少數依托著小小的塵埃顆粒在跳動。這樣對那些花花草草也好,我心里想著,站起來朝著陽臺走過去。對面樓上,同層那家的窗簾也一直拉著,在我為數不多拉開窗簾的時候,那家的窗簾依然拉著,那家到底住著什么樣的人,又或者是一座空了的房子?

穆桐說,我睡了有半小時吧?中午飯你自己吃,下午我約了朋友一起去打球。

穆桐要出門的時候,又轉身看著我說,要不給你找個保姆吧,既可以做飯,又可以陪陪你。

不用,還沒到那一步,干嗎花那錢,我自己完全可以。我說著朝她擺擺手說,趕緊去吧,等會兒我熬點粥,早上吃了包子,這會兒還不餓。

那好吧,有啥事給我打電話。你也可以去廣場上找老太太們說說話,她們多喜歡找人說話呀,就聊東家長西家短的事,煩了,你也可以再換一撥老太太,反正那里老太太多得是。人家每天都嘻嘻哈哈快快樂樂的,這一天的時間過起來多快啊。

穆桐出了門,門在她的身后“眶”一聲關上了。

二、不幸的一生

每次回家,我都感覺特壓抑。我媽他們似乎是在熬日子,而不是在過日子。我爸和我媽吵了一輩子,但一輩子沒分開過。兩個人在同一所小學里當老師,有時候一個有事或者身體不舒服,另一個可以替著上課。當時感覺那樣的日子也不錯。后來,他們同時退休,那一年暑假,天大旱,地里幾乎沒收莊稼。我媽說,得買點麥子存著,不然明年吃什么。我媽前一天晚上說要買糧,我爸第二天就得去把糧買回來。結果,我爸第二天真的用手推車推回了五袋小麥,個個顆粒飽滿。我媽說,曬曬晾晾,重新篩篩,再存放好。我爸又著手干那些活。我覺得我爸特窩囊,我媽說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不干能怎么樣呢?

幸好我工作了,可以避開家里這些事。可我爸躲不了,他們退休了,我爸就得天天面對我媽,他不能干別的,甚至不能干自己喜歡的事。他有自已喜歡的事嗎?他一輩子干的都是我媽喜歡的事,工作上的,家庭生活里的。我爸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人,他從來不會傷害別人。

我們家門前有一條公路,有消息說要重新拓寬路面,但得占用我家的部分院子。我媽說,那怎么行,家里的風水結構就被破壞了。她找我商量,看能不能找找人,別壞了我家的風水。

這是人家規劃好的路線,哪能隨便改動,再說,能改到哪里去?我在電話里對她解釋。

反正我不管,你爸三聲放不出個帶響的,一輩子就那樣了,這事你得拿主意。還沒等我再解釋,我媽就掛了電話。

那天我趁著沒課,回了趟家。

在門外就聽見他們在吵,其實全是我媽一個人的聲音,我幾乎分辨不出家里還有別人,但分明是對話,應該還有一個人在。一個人變老后會在很多方面力不從心,和我媽吵架,我爸就更加無力應對。我覺得我爸這一生太不幸了。但我不能對他說出我的想法,在他看來,生活就是這樣,不是這樣也是那樣,總得有一種過法。他和我媽在一起,就只能這么過。

我爸身體越來越差,有時說著話會悄無聲息地睡著。我感覺他的身體在一點一點消失,從里到外,那種曾經活躍的、沸騰的氣息,那些和親人之間維系著的親密的東西,都漸漸消失了。他的牙也不好,吃不了稍硬的東西,也吃不了肉。我帶他去醫院看牙,醫生說,得拔掉,幾顆大牙都沒救了。我問,牙根也壞了嗎,不能留嗎?

不建議留了,拔干凈了做幾顆假牙,還能輕輕松松吃幾年好吃的。

禿頂的中年醫生朝我拋來暖昧的眼神,讓我頓生厭惡。我們又換了一家私人牙科診所,女醫生拿著口腔鏡在我爸口里看了,說,得拔掉幾顆,先做個切片,可以看得更清楚些,我們再定,好吧?我說行。

三、你喊我一聲

穆桐也經常這樣對我說,我稍微躺一會兒,等會兒你喊我一聲。她今天這么一說,我恍惚間想起她爸去世的那天,最后一句話就是:我稍微躺一會兒,等會兒你喊我一聲。

那天,他說感覺有些頭暈,我還罵他別裝了,還有活沒干完呢。他說,我真的感覺暈乎乎的,我稍微躺一會兒,等會兒你喊我一聲。

可他再也沒有醒來。穆桐在鎮上的學校里,家里再沒人,我一下子慌了,給他換衣服也換不好。我手哆哆嗦嗦戳著老頭子罵,你害我啊,怎么不等孩子在家了再咽氣呢,丟下我一個人可咋辦呀!我給穆桐打電話,斷斷續續地說,你爸沒了,你趕緊請假回來。

穆桐的爸爸突然去世,是我始料不及的。我能想象到穆桐有多震驚,她自始至終沒說出一個字。我等不及了就先掛了電話。我的雙腿哆哆嗦嗦,手一直在抖。

我去村里喊人。

后來,家里來了很多人,他們都在忙著收拾,有人把我扶到穆桐的房間里,讓我躺下。我實在也做不了什么了,但我還想指著他的頭罵一聲,你起來呀,趕緊干活去,別裝了。

我在心里喊了無數遍,沒人能夠聽到。

穆桐只有二十四歲,她第一次經歷這樣的生死別離。

退休后,我們其實干了很多事,把老房子推倒重新修了新房子。旁邊還收拾出一個小小的菜園和花園。穆桐爸爸說,夏天了再整個小亭子,坐著喝茶下棋。我們把位置都定好了。還不到五月,菜園里綠茵茵的。穆桐說,你們退休了,這樣的生活就好,只要不吵架,怎樣都好。

怎么會不吵架,我們已經吵了大半輩子了,不吵不習慣,好像日子里缺了點什么。如果我二十歲,有人告訴我不要干這個,不要干那個,我可能會有所改變??扇缃裎乙呀浟嗔耍贿@么過,我還能怎么過?我說,你別管我們,你找個自己喜歡的人過日子,一輩子別吵架。穆桐瞪著我說,那怎么可能,即使再喜歡的人,架肯定會吵,但不能像你們這樣吵一輩子。我看得出來,穆桐每次這樣說的時候,眼里都很無奈。但從今往后,我們再也不會吵了,沒人跟我吵了,我心里突然空得厲害,那種空,從骨頭里滲進來,浸入五臟六腑;那種空,在我的血管里慢慢流動。從此,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更別說有人陪我吵架,穆桐顯然是完不成這個角色的。我突然從床上爬起來,往堂屋奔去。我腳下輕飄飄的,走起路來輕快多了。他們已經給穆桐爸爸換好了衣服,正在布置靈堂。我推開幾個人,指著穆桐爸爸,大哭。

我罵他,你雙腿一蹬兩眼一閉,死了倒是輕松,可留下我怎么活…

老穆,老穆,你倒是說句話。

老穆,菜園里還要種一些小油菜呢,剛下過雨,嫡好,你快點去種呀。

老穆,門前老榆樹上的鳥窩你給搗下來吧,太吵了。

老穆,我腰椎病又犯了,你快幫我敲敲。

四、三炷香

我成了沒有父親的孩子,我該怎么活?之前從未想過這種情景,沒想過親人會突然離去,讓我一點兒思想準備都沒有。我找不到車,只能自己騎摩托車往家里趕。在通往家的那條路上,我的身子完全淹沒在黑暗中,車燈也不亮,眼前模模糊糊的,仿佛罩著一團霧水。剛下過雨的路面有些滑,我摔了一跤,在地上趴著哭了一會兒才起來。我感到全身疼痛,像新的黑暗再次覆蓋過來。我的衣服都摔破了,膝蓋和胳膊也擦破了皮,好在沒傷著骨頭,但發現車燈壞了,摩托車也啟動不了。我等了好大一會兒,好不容易等到一輛車過來,我不停地招手,可是人家看都沒看就開過去了。在絕望的時候,終于有一輛車停在前面,司機下來就問,需要幫忙嗎?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心里的那盞燈又亮了。他幫忙把車修好,我抬頭看夜空,半個月亮都沒有,一顆星星也沒有,天怎么那么黑,四周也沒有別的什么聲音,心里空曠極了。司機說,這樣還是不安全,要不我載你一段吧,你去哪里?我搖了搖頭,說了聲謝謝。他又說,那你一定慢一點,路上滑。我點點頭。

我祈禱了無數次,可能是我媽當時看錯了或者聽錯了,她應該是嚇壞了,我爸還在的,他還有呼吸,只是輕一點;他還有脈動,也只是輕了一點、慢了一點,他不可能不說一聲就丟下我不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進門,看見堂屋炕上我爸經常睡的地方有人躺著,我就喊了一聲,爸,我回來了。爸,你看看我,我回來了。

他說,桐桐,我是你根有叔,今晚來陪陪你爸,你來了就好,快給你爸磕個頭吧。

我不知道我爸去了哪里,我繼續喊,爸,爸,你在哪里?

你爸在后面,他睡著了。根有叔說著下了炕,披著衣服,幫我拿香,點香。我看見桌子后面用白紙圍起來了,什么都看不清。

三炷香,小小的火星漸漸明亮,在根有叔的手里慢慢向我移動過來,和我心里忽明忽暗的那盞燈慢慢相接,給我溫暖,卻讓我更難過。我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父親沒了,我的哭聲帶著渾濁的氣息,我仿佛在人群中拼命眨巴著眼睛,我的嗓子眼似乎堵著一塊什么,再發不出聲來。我的兩只手在胸前拍打著,我撕扯自己的衣服和頭發。我的衣服是嶄新的,上周剛在縣城最好的商場里買回來,當時我爸看了,說,挺好,女孩子就應該穿得明亮一點,別總是灰突突的。我的頭發自然卷曲,是清爽干練的短發,都是我爸喜歡的,可是他現在都看不到了。我還在撕扯那件衣服,好像在撕扯我爸留在上面的目光和贊許,還有疼愛。

我媽進來了,她抱著我的肩,其實是趴靠在我的肩上。她越來越緊地抱住我,可我用力地甩開了她。我覺得如果不是她天天找我爸吵架,我爸一定會好好的,還能多活幾年。我轉向她,但依舊在撕扯自己的衣服,可我依然發不出聲。我又開始拍打自己,希望有些聲音能從身體的哪一部分噴涌而出。

根有叔手里還拿著香,他說,桐桐,趕緊給你爸上個香吧。

三炷香的前段已經變得灰暗、虛空,人的一生不也是這樣嗎,那部分慢慢地越來越長,然后開始彎曲,最后坍塌、粉碎。

根有叔說,桐桐,好好給你爸上三炷香,磕幾個頭。人去了,已經醒不過來了。你媽也是苦命的人,你們都好好的。

我突然就成了沒有父親的孩子了,這個把我向前推了一大截的事件,讓我不僅難過,而且憤怒。我重重地跪下去,朝著地面磕了三個頭。我把頭深深埋向地面,俯下身去找我爸。我家堂屋的磚塊被我爸的鞋底磨得油光光的,我知道,他天天走來走去,走個不停,那些磚塊最熟悉他,是瘦了還是胖了,還是腳底下行動慢了。我把耳朵貼在地上,尋找曾經熟悉的聲音,找我爸醒著時進進出出的聲音,以及睡熟后均勻的呼吸聲。我摸著那些磚塊表面的小小的坑洼找,我順著磚塊之間的縫隙找,如果我爸真不在了,我總感覺他會附身于一只螞蟻或者小小的蟲子。他經受的人世間的苦太多了,他肯定想悄悄躲起來。

根有叔往長明燈里添了油,我還在地上跪著,我媽就在我的身后,她呼天搶地哭起來,你看吧,一個個都是仇人了,養大了都是我的仇人,我知道你也在怪我,人又不是我掐死的,這可叫我怎么活呀,我還不如把這口氣也咽了隨他去了…

村里幾位叔輩的人來商量父親的墳地,我想說就選在埋著我外婆的那塊地里吧,可我發現自己依然沒有聲音,我急得張大嘴巴,用手摳脖子,都摳出了血印子,卻依然喊不出聲來。我媽突然跳起來說,那不行,我百年之后要埋在那里的,我倆活著的時候吵了一輩子,死了不能再接著吵,給他另選一塊地吧。我爸是上門女婿,活著的時候憋屈,沒想到死后更憋屈。我依然在地上跪著,想站起來,可膝蓋已經麻木了。我扶住桌子,搖搖晃晃地起身,淚如雨下。我想找紙和筆,我想給我爸把那塊地爭過來,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尊嚴。

我骨子里的冷漠,也許就是在這種生活里慢慢形成的。從小時候開始,像一棵樹,隨著年月的增長,逐漸枝繁葉茂,那些骨子里透出來的東西,將我罩得死死的。如今,我們家像一片樹木叢生的森林,密密麻麻的葉子壓著樹梢,壓著每個人的身體,壓著我們的心。

五、老樹上的鳥鳴

人死不能復生,難道穆桐還想跟我要活人?人又不是我掐死的。

沒想到這個死丫頭就算急得說不出話來,也要把狠話寫出來:要是不把我爸埋在外婆的墳地里,我以后再不踏進那塊地半步。

不是親生的就是不親。我突然很后悔當初做的這件事。她爸有多疼她,她知道這個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個了??伤蔡萘?。我也沒少伺候她呀,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多少個夜晚都是睡一半熬一半。她自小就身子弱,這病那災的沒消停過,沒我的一半苦勞,她能這么能干?我們省吃儉用供她上學,村里的女娃們很多初中沒讀完就輟學了,誰有她現在這么器張,抓一碗公家飯不說,自已拿工資想買啥就買啥。這么多年,不管我們多么艱難,都沒少她的那一份??伤购?,為了一個死人,竟然對我發起狠來了。

我爭不過他們,老穆被埋在了家里的墳地里。我承認,這是我的失敗。我這輩子總感覺自己很失敗,事情都不是我料想的那樣,生活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種。

她爸送走第四天,她就回了學校,只和我說了一聲,我回去了。

這還有頭七呢,難道你不管了嗎?你爸那么疼你,也沒見你有多惦記他。我對著窗口喊著,可她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想,都走都走,就留我一個等死吧。最可怕的是夜晚,天一黑,門前老樹上的鳥就“咕咕咕咕咕咕——\"地叫著,鳥叫聲細刺一般扎進我的身體里,讓我頭皮發麻、全身脹痛。那天夜里,我又聽見了鳥叫聲,我壯著膽拿了手電筒和幾個石子,推開大門。村里的夜晚靜得出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外面沒有一絲燈光,樹的輪廓隱約可見,樹上也是黑黑的一片。突然,我又聽見了“咕咕咕——咕咕咕——”的聲音,就在我家門前的老榆樹上,那些聲音似乎是從樹葉間的縫隙里擠出來。我朝著聲音的來處,狠狠地把手里的石子丟出去,然后打開手電筒,卻沒聽見鳥兒飛起來的聲音。又等了幾分鐘,之前的聲音也沒有了。

那樣折騰了幾個晚上,我終于病倒了,一會兒發燒,一會兒發冷。我給穆桐打電話說,你媽要死了,你管不管?我一個人晚上不敢睡覺,你趕緊回來把我也埋了吧。

六、鎮上的小院

我爸沒了,我媽的目標就只能落到我身上了。我在學校附近找好了房子,一個小小的院子,離街道很近,天氣好的時候,她可以去街上轉轉,遇幾個差不多年紀的老太太,一起說說話。

我爸頭七那天,我又回到家,去我爸墳上燒了紙。那天,老太太倒也安靜,可能她沒想到我還能回來吧。吃飯的時候,我說,等會兒把家里收拾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回鎮上去,我已經找好了房子,方便照顧你。我媽突然放下手里的筷子,說,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要死也只能死在這里,我不想你把我丟在外面。

你能活到一百歲,還要好好折磨我呢,怎么能那么容易死。我還沒那福氣。

她突然打翻了碗,碗里的面條和湯灑了出來。我說,還倒嗎?我再給你盛一碗你倒。她狠狠瞪我一眼。等我收拾完從廚房出來,她卻站在院子里,看每一座房子,看房頂上的每一片瓦,看每一個窗子,看每一塊地磚。我看見她臉上流著淚。她真的老了,我也很久沒這么仔細看過她的臉了,除了不可避免的老年斑、皺紋,還有滄桑感,畢竟她欺負了大半輩子的人沒了,她的世界塌了。我就和她一起站在院子里看,其實二十幾年了,我都沒好好看過這個家,我心里堅硬的部分突然柔軟了。我拉拉她的胳膊說,別難過,我們把家里收拾得好好的,你想回我們就隨時回來看看。

她那張蒼老的臉上,突然擠出一絲笑容。

我讓她收拾換洗衣服,我找舊床單把鋪蓋包起來,把廚房里能吃的東西拿了些,就算簡簡單單收拾好了。

那天下午,我們回到鎮上租的小院子里,我給她搬了個小板凳,讓她坐著曬太陽。我說,先和這里的陽光打個招呼,以后它們就能經常照著你,你就會健健康康的。她看著院里東南角的小花園里有一棵香樹,問,樹上有香子嗎?我說,應該有的,我去給你摘一顆酸杏兒嘗嘗。果然,小小的青香兒在樹葉之間躲躲藏藏。我摘了兩顆在手心里,突然就想起小時候我爸給我摘的青香兒,我的難過已經不容我隨時流淚,轉身笑著看我媽,說,兩顆夠不?她說,就嘗一顆,另一顆給你吃。

人老了,就和小孩子一樣。

之前,我媽總說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有多不容易?,F在,我就當她是個孩子,只要她自己能照顧好自己就行,別的都可以忽略。哪個小孩不折騰人?好在她喜歡這個小院,我就放心了。我說,駕照拿了有兩年多了,我想買個車,方便周末拉著你回村,也幫你顯擺顯擺,成不?成,買一輛,我給你贊助一半。剛拿上駕照那會兒,看著馬路上自己喜歡的車,就馬上拍照,查價位。后來,還是我媽一直阻撓,說一個女孩子開什么車,多危險,以后結婚了讓男人開就行,你操那心干嗎!我看看我爸,我爸看看我媽,發現他只能附和我媽說話,就是就是,你媽說得對,你開個車還得讓我們操心,買車的事以后再說。

我說,你怎么突然同意我買車了?

我看好多女的也開車,都開得挺好。你肯定比她們都強。買吧,明天你帶我去銀行取錢去。

我又說,那明天我們在鎮上最好的飯店吃個飯,給你看個人。

看誰???男朋友?

還不是,想聽聽你的意見,等你見過了再說。我只能這么說。

如果一開始她不同意的,再怎么堅持她都不會同意。她那脾氣會讓日子不得消停。

許墨是我的同事,美術老師,當時帶高考美術班,看起來年紀和學生差不多。那天我說想給我媽租個小院,方便照顧,不忍心把她一個人留在家里。許墨說,我去找房子,你好好休息兩天,等找好了你再去看。找一個不用太大、不太鬧騰的地方,應該合適。我想要的正是這樣的房子,主要是我媽可能也喜歡這樣的。我感覺,有啥事給許墨一說,他就知道我的意思。許墨是那種沉穩可靠的人,我知道,他既然說了就一定會辦好這件事。

前幾天我正好去外地培訓,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么多,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去了。我說,我也沒料到會這樣,我從來都沒想過我爸會離開。

別難過,以后你還有我。許墨說話間,眼里都是疼惜。

我沒給我媽說房子是許墨找的,因為我爸突然去世,我感覺自己身體的一半就塌了,回到學校后把自己關在宿舍里睡了兩三天才緩過來。

七、風吹走了一切

在這個小院子里,我并沒有感到陌生,這讓我很奇怪。

雖然只隔了幾十公里,這里的房子和我們村里的房子建筑風格卻不同。我們喜歡把堂屋建成大三間,中間兩根粗橡一直托著前后梁。堂屋在整個院子里突顯出來莊嚴和全家的氣勢,客人來了不用介紹,他們都能直接朝著堂屋的方向走去。但在這里,三間房子一樣高低,一樣大小,不知道哪間是堂屋哪間是廚房。

雖然嘴上沒說,但我心里還是感謝穆桐的,我知道,她是不會丟下我不管的,但我沒想到她能這么快就帶我一起來鎮上。這個小院子我也是喜歡的。

穆桐已經把三間房子的門都打開了,她帶我到坐北朝南的一間,指著里面說,進去看看,今晚你就睡這里了,鋪蓋都是新的,也都晾曬過了,說不定還能做個好夢呢。我把鎮上出租的房子都看了個遍,就數這家有點咱們家里的氣息。坐上去試試,炕沿是不是和咱家堂屋的一樣高低?我笑著看著她說。

嗯嗯,一樣一樣,坐著感覺也是一樣的。她也笑了,那么柔和。今晚我給你煮面吃,我們就在新家開火了。

穆桐說,好呢,我問過根有叔,今天正好是個喬遷的好日子。

廚房里,灶臺比我們家的小巧、漂亮,還有個小冰箱。穆桐說,就咱倆,昨天趕著買了個小的。你看看,廚房里啥都有,昨天都買好了,我知道你會跟我來的。她說完朝我吐了下舌頭。

我說,穆桐,以前一直罵你的那些話,你別再往心里去,你知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脾氣來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那些話早被風吹走了,我已經忘干凈了。放心吧,否則我就不接你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說,那你住另一間房嗎?再看看你那間,然后我再給咱煮面吃。

許墨和我想象的不一樣,不夠高,也不夠帥,還是小三科老師,教美術能有多大出息?總之,他還不夠我的標準。看得出,許墨那頓飯吃得很尷尬,因為我全程拉著個臉,他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穆桐一直給我使眼色,想讓氣氛好一點兒。飯還沒吃完,我說,我吃好了,先出去轉轉,我能找到路,你們吃完直接去學校吧,不用管我。

穆桐看看我,沒說話。

許墨說,阿姨,我送送你。他跟我出來。

我說,你倆啥時候開始的?

有大半年了。許墨低著頭,走在我的左邊。

你喜歡她什么?

也說不清楚具體喜歡她什么,可能是一種緣分吧,性格互補,或者思想同步。

你知道她脾氣有多倔嗎?

知道,但我會讓她慢慢好起來。她心里有些地方還是封閉的,從未打開。阿姨,請您相信我,我會對她好,會給她她想要的生活。

你回去吧,不用送了,我自已轉轉。我聽見許墨的腳步聲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停了下來。我沒有回頭看,沿著人行道往回走。因為是夏天,街道兩邊的綠化帶郁郁蔥蔥,但有很多塵土落在上面,顯得灰突突的。鄉鎮的好處是,空氣清新,沒有污染;不好在于,到處都是灰塵,無論走到哪里,一層灰塵都能把人埋了。

穆桐有幾年不談戀愛了,也該遇見她喜歡的人,過她想要的生活,可不知為什么,我就是怕別人把她搶走。二十幾年前我們領養了她,不到兩個月的她抱在懷里軟乎乎的,不喜歡孩子的我突然就喜歡她了。為了養她,我們還專門買了只母羊,她喝羊奶一直到三歲半。我們啥都給她最好的,那次她卻對我狠狠地說,我不是一件物品,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們別想拿我當你們的私人物品。

在小院門口,我給穆桐打電話,她沒接,直接按了。我們剛剛緩和的關系似乎又要僵了。

這才沒幾天。

穆桐不回來,我還是一個人,只不過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沒有那種我熟悉、壓抑又恐懼的東西。穆桐曾說過,沒事你可以寫寫字、養養花,別總町著身邊的人怎么活,你得有自己的生活。

活到六十多歲了,在小學校里待了大半輩子,退休后竟有種和外界的隔離感。這幾年真沒想過退休后應該怎么活,就這樣一直飄著,夢里都想伸出手抓住點什么,有時候把自己驚醒了,兩只手還在空中揮舞著。

眼看快中午了,我又給穆桐打電話:中午回來一趟,再不回來我就回家去。

不到二十分鐘,穆桐就回來了。

許墨呢?

他第四節有課。

你倆啥打算?你不想再考研嗎?

不考了。想復習參加縣城學校的招考,然后在城里買房子,結婚過日子。

你根本沒考慮我的意見。

我想有自己的生活。放心,我們肯定會給你養老送終。

我不是說我,我自己能過。我有退休金,大不了再過幾年就去養老院。許墨家里啥情況?

和他家有啥關系?是我們兩個人一起生活。

怎么會沒有關系,如果家里是農民,就有兩個沒有退休金的老人要養老,兄弟姐妹要幫襯,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大堆麻煩事要處理。

沒那么嚴重。他只有個媽媽,家里有果園,還有一個妹妹在上大學。

他父親呢?

死了。

我知道我倆再說下去肯定又得吵起來。我說,好吧,我們不用吵架。就好好說幾句話,行不?我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就別插手我的事。讓我自己選擇喜歡的人,過喜歡的生活。

桐桐,再怎么說我都是你媽媽,是把你養大的人。

我知道,養恩大于生恩。不管最后和誰一起生活,我們都會給你養老送終,但你也別因為這個總插手我的生活。我和許墨也許不一定能成,但如果你阻攔,我們就一定要在一起。

桐桐,我不是只為我考慮,我知道你善良,不會丟下我不管,但我也希望你以后幸福。

你怎么知道我和許墨就不會幸福?他對我好,這就夠了。

一輩子很長,這才對你好了幾天。

即使以后不好,那我也認。就這樣吧。你想吃什么,午飯你做還是我做?我下午還有輔導課,等會兒得回學校。

我去炒倆菜吧,買了你愛吃的香菇油菜。我去廚房,穆桐還在院子里,看花園里剛剛掛著花苞的牡丹。

后來我才聽說,小院的主人去市里了,是個民俗文化專家,寫得一手好字,也畫畫。他家的小花園里,種了各種各樣的花花草草,我這幾天一直在除草收拾,怕給人家養壞了。小院的主人很有雅興,花園旁邊放了一口大魚缸,里面養了睡蓮和小魚。睡蓮快開了。

穆桐在院子里說,這個小院還是許墨給你找的,他一家一家去找,打聽好了再帶我來看的。

我在廚房里,不知道說什么才好。這么看,許墨倒是個很有心的人,也很會考慮別人的心思。我說,先吃飯吧,這事不急,你既然真心喜歡,就先處著。

八、骨肉分離

縣一中招考高中英語老師,我報了名。很遺憾,城里的學校都不缺美術老師,沒有報考名額。

也不需要怎么復習,就一套高考英語試卷,是我最拿手的。筆試很順利,我得了第一。緊接著是面試。我們天天講課,面試也很得心應手,我還是第一,綜合下來也是第一,就等正式公示。暑假,我開車拉著我媽回村里。我媽很高興,路上一直在說下半年的打算,她準備把鎮上的小院子退租了,跟我去城里住。

在一起習慣了的人,不管以何種方式離開,都會帶來悲涼之氣。我想到許墨,他將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畫畫。我媽說,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說,在專心開車呢。

我媽又說,要不你考慮一下到縣城再找一個更好的,最好是有房子的,家里父母也有退休金的,你們的壓力會小一點,不用那么吃力了。

那許墨呢,說不定他明年就能考了,只要招美術老師,他就一定能考上,他專業能力是最好的。

你給他早點暗示,男未娶女未嫁的,都是自由的,他懂。

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有十幾分鐘,我們誰也沒有說話,車內很安靜。后來我說,我想在縣城買個房子,面積不用太大,兩室就行。

女人自已買啥房子,以后等男方買好了,你只管嫁過去住進去就行了。你看你二表姐,現在過得多滋潤,穿金戴銀的,要是當初不聽你舅舅的話,非要嫁給什么狗屁愛情,那現在應該在喝西北風。

我說,真不知道他們兩個人在一起能說什么,有共同語言嗎?除了錢,她還有什么?說實話,我很討厭我二表姐。當年她聽了我舅母的話,嫁了個暴發戶小開發商。

有錢還不好嗎?多少人都是被錢逼上絕路的。

我不稀罕,夠花就行。

招考結果正式公示了,我如愿考上了縣一中。許墨請我吃了頓火鍋,說是為我祝賀,但我感覺他并不開心。我說,明年考吧,我等著你。

許墨說,你媽咋說呢,現在是不是更要讓你和我分手了?

管她怎么說,我的事我做主。

許墨把他所有的積蓄都給了我,我們去看了幾個樓盤,最后選定小區,一起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這事我媽不知道。另外,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既驚喜又害怕,這事更不能讓我媽知道,打死都不敢給她說。

許墨說,要不我們先結婚。

先等等,給我點時間,讓我捋一捋究竟該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或者,我們先把證領了,孩子到時候就能上戶口了。

我還沒考慮要不要這個孩子呢,你怎么想那么遠。

我媽說,許墨是個有心機的人,不光是沉穩可靠,他還很會謀劃自己的生活。我不信他是那種人。你就是太傻了,我媽說,我現在更多的是擔心,擔心你被騙,讓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我真不信,許墨難道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許墨又回到鎮上的中學做他的美術老師,帶高考美術班。我接了縣一中高一兩個班的英語課,租了蘭亭嘉園的一套小房子,我媽繼續跟我在一起。因為許墨的事,我們一說話就吵。周末我只能偷偷出去和許墨見面。

我越來越喜歡吃辣的,那天又吃了火鍋,可回家不久我就開始肚子疼。一開始我還能忍著,以為是吃壞了肚子,但夜里見了紅,我慌了,趕緊偷偷給許墨打電話。他讓我先打車去醫院,他立刻趕回來。

醫生說是宮外孕,得馬上做手術,問我家屬呢?我說,正在來的路上。當時我在想,孩子選不選擇我做她的媽媽,都是一種緣分。我在醫院等許墨來,我感覺疼痛感越來越強烈,流血越來越多,我幾乎忍受不了了。醫生說,趕緊通知家屬,馬上做手術,再耽誤怕有危險。

我出門時沒告訴我媽要去醫院,我只說下 樓買點藥,吃壞了肚子。

手術得有家屬簽字,趕緊讓家屬來。醫生催促著。

我自已簽行嗎?不敢讓家里知道,怕他們擔心。

早干嗎去了?男的呢?到這時候了也不負點責嗎?讓他趕緊來。

我又給許墨打電話,他說車子出了點問題,一時來不了了。他還說找朋友過來看我。我說不用了,我自己找人。說話時我一點兒力氣都沒了,更沒了底氣。

我問醫生,找朋友簽字行嗎?醫生反問我,你說呢?我哭著給我媽打了電話。我感覺自己越來越無力,身體越來越沉重,我挪不動腳步,就靠在走廊的長椅上。我的身體一直在向下傾斜,即將和地面平行。

讓家屬快點來,手術需要簽字。需要我幫忙打電話嗎?一個小護士在我耳邊說。我疼得已經說不出話了。

那一晚,我沒等到許墨,我的身體仿佛被掏空了,心也在一點點下沉。慢慢地,我感覺身體越來越輕,似乎飛起來了,像夜空中的一顆星星,在天上找媽媽。人群中那么多想要懷孕的女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最后我看見我的生母張歲蓮,她提著筐子從她家的前院走向后院,去取玉米芯子生火燒飯。天才麻麻亮,廚房的煙火早已照亮了一家人饑餓的身體。我光一樣飛來,落在她干癟的肚子上。她的衣服太舊太薄,這個熬盡了生育之苦的女人,在連著生了三個女兒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多想懷一個兒子,為自己爭一口氣,不用再半夜挨打。那些繩索如光交錯,密密匝匝纏著她那枯萎的身體。疼痛算什么?只要有個兒子,她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就能挺起腰板昂首走路。我輕輕喚了一身“媽媽”,我感覺她的身體有了輕微的顫抖,我再喚“媽媽一—媽媽—”,這個稱呼多么親切動人。我媽輕輕拍我,桐桐,你醒了?

麻藥的勁兒慢慢過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覺身體空空的,我的孩子肯定沒了。我想哭,想讓他在淚水中緩緩流走。他肯定是個男孩,像我生母張歲蓮期待的那樣。張歲蓮一直想生個兒子,可是她卻連著生了三個女兒,在我出生還不到兩個月的時候,就找人連夜把我送了出去。我恨張歲蓮,但我也打心底里可憐她,我多想借著我的子宮,第一胎就給她生個兒子,可我摸摸我的肚子,它還沒能驕傲地鼓起來,就已失去了孕育新生命的溫度。

我媽說,你看看你找的這是啥人啊,關鍵時候找不到人。你遭受到這些還不是因為他嗎?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錯了人,但我還是愿意給自己一點兒寬恕的理由。

我媽說,不就是談個對象嗎,還整這一出。你不光不嫌丟人,我看你還不要命。我就覺得你最近臉色不對,吃飯也不對,真沒想到擔心什么來什么。

我說,房子我們都買了,準備今年結婚的。

你們哪來的錢買房子?

腿骨頭,傷勢不輕,他也傷到了肋骨。許墨說,我后悔得要死,當時自己身上的疼痛已經感覺不到了,只想著你無依無靠一個人在醫院。可不管我怎么說,交警和對方家屬都不放我走。

許墨出了一大半,他帶高考美術班,收入還不錯,有點積蓄。

就那幾個錢就把你騙到手了?你真是昏了頭了,要模樣有模樣,要才華有才華,什么樣的找不到,非得在他這棵樹上吊死。

我媽還在嘮嘮叨叨罵著什么,我蒙著被子難過地哭。我肯定得哭出來,不哭一場,我怎么能知道生育的不易,一個孩子在天上能選到媽媽,那是天大的緣分,所以,我決定原諒不得已棄了我的那個遙遠的女人,可我始終沒有叫她一聲“媽”。記得我后來去找過她,她拉著我的手一直哭,說哪個媽媽舍得把自己的親生骨肉送給別人。你剛被抱走那幾天,我兩邊奶水脹得生疼生疼,沒有辦法,我就擠出來給小雞喝,給小牛喝,甚至給小豬也喝過,我真是糟塌了那些奶水。你被人抱走后,我的頭裂開了一般沒日沒夜地疼,耳朵里全是你的哭聲。有時候半夜里聽見你在哭,我趕緊起來滿屋子找你,找著找著我哭了。有時候夜里迷迷糊糊地聽見外面刮風下雨了,我就趕緊爬起來去收拾院里晾曬的東西,可推開門一看,月亮正照著院子,滿院白花花的光晃得我眼晴疼,我一下子跌坐在那里,又開始哭。

我聽見我媽也在哭。

她倆的哭聲,是此刻對我最大的安慰。

第二天才知道,許墨因車開得太快,在轉彎處和對面來的小三輪撞上了。對方傷了大

九、對面的窗簾

古人說“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女兒大了真是留不得??粗樕n白的穆桐,我既生氣又心疼。嘴上雖然天天和她吵,但心里還是疼她的。許墨把事情處理完就來了醫院??吹剿?,我一句話都沒說,甩了個臉子就出去了。

天已經黑了,又是一天結束了?;氐郊?,我越想越氣,拉上窗簾,想蒙頭大睡。可不到幾分鐘我就滿頭大汗,氣也喘不上來。我又到陽臺上,對面那棟樓的住戶多是不長住的,只有周末燈光比較多。有一天我對穆桐說,正對面那家住著的人,白天晚上都拉著窗簾,但晚上燈又一直亮著,真是搞不懂。穆桐說,這你就不懂了吧,肯定是無業青年,白天睡覺晚上通宵打游戲。我想想也對。

現在一看,那家的燈又亮著,窗簾是拉著的,看不透里面是啥情況。那天在樓下遛彎,有個大姐說她家兒子名牌大學畢業,但就是不就業不考研,天天打游戲,最后才弄清楚,人家的工作就是打游戲、做直播。我回家給穆桐說了,她說這是新人類的新生活方式,很正常。

這樣的生活怎么是正常的呢?黑白顛倒,年紀輕輕的身體都熬壞了。

你就別操別人的心了,人家都過得好好的,你把你自己照看好就行。

后來我又碰見了那個大姐,是我和穆桐一起去買菜的路上。她的眼晴直町著穆桐看。

她說,你閨女這么好看啊,有對象沒?我說,還沒呢,有知根知底的你給介紹一個。她說,這個肯定會的。

穆桐那天說,我怎么總感覺對面有雙眼睛盯著我們家的陽臺。

對面不是拉著窗簾嗎?黑白顛倒的那位?

不知道,我只是直覺。

隔天,又碰見了那位大姐,她說,我家兒子想找個本地的女朋友,如果能成就在本地找工作。那就是自前還沒工作吧?我問她。只能說暫時還沒有,如果能找到合適的女朋友,成家立業一起辦。她又說,要不介紹你閨女和我兒子認識一下?我說行,約個時間我帶她出來。

十、找一個人來代替

我在小區門口見到莊嚴時,以為只是偶遇。我媽和他媽說著話,他問我,老太太們正聊著,咱們可不可以去喝杯咖啡?我感覺那雙眼睛很熟悉。他說,當然,你如果感覺我冒昧了,可以拒絕。我說,多大個事,一杯咖啡而已。我聽見身后傳來我媽嘀嘀咕咕的笑聲。

莊嚴看上去像個大學生,青春,懶散,甚至還有點痞帥。我笑著問,咱倆熟嗎?怎么第一次見面就請我喝咖啡?

這不是已經開始熟了嗎?肯定前世有未了的情緣,哈哈。

你確定我倆見過?

不確定,想再次確認一下。

大學畢業了?

嗯。待業,等人。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

大姐,你有多老?哈哈。

那平時在家干嗎呢,過黑白顛倒的生活?

你真是我親姐。

具體做點啥吧,不可能光啃老。

你應該知道英雄聯盟和王者榮耀吧?

我最痛恨的就是這兩款游戲,班里好多學生偷偷在玩。

那都是小兒科,我在網上開了個陪玩店,平常接陪玩和代練的單子,就靠這個掙咖啡錢。哈哈。

還有這種店?

接到單以后,叫的店里的陪玩和老板在語音里試一下音,老板挑一個,按小時結賬,昨天有個職業選手,按一個小時五萬叫去陪玩了。

那你怎么分成?

這是行業機密,保密。反正每天請你吃飯逛街喝咖啡的錢足夠了。

真是刷新了我的認知,竟然還有這樣的賺錢方式。我倆說了很多,又似乎啥也沒說。他說,我知道你最喜歡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干什么呢?我站定了,仔細看他。

你不僅喜歡寫小楷,還喜歡練瑜伽,但這些都太安靜了,更適合更年期女人,哈哈。

你媽告訴你的?

我媽不知道這些,她光說你長得好看,工作也好,還孝順。你還喜歡拿一杯咖啡,看對面的樓,就是二十三號樓。

你不就住在二十三號樓嗎?

你知道量子糾纏嗎?你看對面二十三號樓的時候,說不定二十三號樓上也有人在看你。我知道有一種德國的單筒望遠鏡,可以透視窗戶,看穿玻璃、玻璃窗和窗簾,也具有高倍高清夜視功能。

你是說你們樓上有變態?

要不你猜猜二十三號樓上具體哪層的人在看你。他嘴角上揚,有點惡作劇的樣子。

管他是誰,反正是個大變態。這時,許墨打電話過來了,說了一個地方,叫我過去。

我說,有朋友叫我??Х炔缓攘?,回。

男朋友?

嗯。

那好吧,遲早得換人。

我白了他一眼。

晚上回家,我媽問我,莊嚴怎么樣?我說,什么怎么樣?不怎么樣。

我知道,我媽就想找個人代替許墨。她說過,婚姻大事關系到一輩子的幸福,不能由著我的性子來。她不喜歡許墨,可與她有啥關系,和許墨以后一起生活的人是我。飯桌上,我媽又問,買房你拿了許墨多少錢?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你干嗎問這個?你給他還???

我真給他還,你說個數。

二十萬,要還你自己去還吧。

十一、手術

得找個合適的時間,和許墨談談。就家里吧,省得在外面不自在??梢惨荛_穆桐,她的課一般都在早上,那就選個上午。

我把自己的所有積蓄都轉存到一張卡上,總共二十二萬,密碼設了穆桐的生日。我給許墨打電話,說想找他談談,讓上午來一趟家里,別讓穆桐知道。不到半個小時,許墨敲門。

我說,你在城里嗎?怎么這么快?那咱倆就開門見山吧。

阿姨,我知道您要說什么,我努力調工作,

請您給我一年時間。

我接著說,穆桐有新的男朋友了,這張卡里有二十二萬,是她借你的,包括利息。你再找個更合適的人吧。

穆桐有男朋友的事,我讓她親口告訴我。

許墨走了。我到陽臺上往下看,許墨在打電話,一腳連著一腳踢著綠化帶的護邊。沒過兩分鐘,穆桐的電話就來了,她在電話里吼我,誰讓你這么干的?許墨的媽媽正在醫院里,前兩天剛做了手術,你今天給他整這么一出。

他媽媽做的啥手術?我不知道啊,你沒告訴我他媽媽做手術的事。

要不是他媽媽的病,我們早結婚了,我管你同不同意。

這么大的事,你咋不告訴我一聲?

行啊,那我現在告訴你了,你不是有錢嗎,你給我,我全還給許墨,他媽媽手術后化療正好要用錢呢。

我可沒那義務,你有錢你自己給去。還要化療,然后放療,那就是個無底洞,最后說不定人財兩空,有你的好日子過。

我還沒說完,穆桐已經掛了電話。我躺進沙發里,左思右想,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聽說許墨父親去世得早,他媽媽把他們兄妹養大,供他們上大學,在農村家庭很不容易。我感覺我干了件蠢事,這事辦得太不是時候了。我又忍不住給許墨打電話,可是他不接。不管怎么樣,我還是想去看看他媽媽。穆桐電話又打過來,她說,我知道你又給許墨打電話是啥意思,他來咱家的時候,換了我在醫院看護病人,現在他回來了,有什么話等我回去再說,你別想再折騰別人。

說就說,我就是不同意,現在我更不同意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里跳。

十二、我像只刺猬

莊嚴發來微信:你媽和你男朋友吵架啦?

我問,你怎么知道的?

我親眼看見的呀。今天早上去面試,回來時看到你男朋友在我家樓下。

你認識他?

他給你打電話我正好聽見了,忍不住就偷聽了一下,順便就偷聽了全過程。

最近煩著呢,你別再給我發信息了,我們以后也別聯系了。

失戀了嗎?那好啊。我今天還想正式告訴你,我準備和他競爭呢。

我立馬拉黑了他。我讓你去競爭個鬼。

我媽在沙發上坐著,并沒有看我,我知道今天我們又得大吵一次。我像只刺猬,全身都具備攻擊性,即使對方是我的媽媽。我說,你想干什么?就因為你養大了我,我啥事都得聽你的?許墨一家都是特別好的人,你沒見過他媽媽,那是真心疼愛自己的孩子。可是你呢,除了控制我,你有沒有真正為我考慮過?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一句句說得好聽,是為了我好。我用最大的哭聲向我媽宣戰。

你說完了嗎?接著說,有啥不痛快的今天都說出來。

我去陽臺上,“唰——唰—\"兩聲把窗簾拉上了。

大白天你拉窗簾干嗎?你怕被人看見嗎?

我撲通一聲對著我媽跪下了。我說,就算我求您了,別再為難許墨。除了他,我誰也不嫁,以后是好是壞我認,我都認。說完,我起身回到自己臥室,我想哭,卻哭不出來。我突然很想我爸,如果她還活著,盡管他也不能幫我什么,但他會偷偷給我一個眼神,一個手勢,甚至只是一聲嘆息,我就知道,他心里還是在幫我,給我力量。

從世界運轉的方式來看,我大概率也不會很愛我的孩子,因為在我身上體會到的愛極其有限,只有爸爸對我有那種毫無保留的愛,媽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總是第一個想到她自己,愛我,是因為她更愛她自己。她說了,養我就是為了防老,我必須報養育之恩,不能味良心。可良心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我只有摸摸自己的心,它很有規律地“撲通撲通”直跳,它是真誠的,完全具備一個善良子女的特質。我心跳的節奏正好和我媽在客廳嘮叨的節奏重合了,它們像兩條軌道,有時候交匯在一起,又馬上分開。

我得趕緊躲出去,要不她又沒完沒了了。

我一下樓,就看見莊嚴在樓下,抬起頭在看我家陽臺。

你看我家陽臺干什么?

你家陽臺在哪里?我看藍天、白云、小鳥,看風吹樹動,看空氣無形,你都管啊?哈哈。

你前面沒回家?一直在樓下?

沒啊,誰讓你把我拉黑了,我還是第一次讓人給這么辦了,有點不適應,在樓下適應適應。哈哈。

你為什么總是嘻嘻哈哈的,能不能正經點,還叫莊嚴呢。

你也可以叫我“嘻哈”,我不反對,你叫啥我都答應。

你究竟想干什么?

哈哈,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愛看那家的陽臺。他修長的手指晃動著向上伸出去,朝著我家陽臺指了指。

十三、老年的氣息

世上最難過的事莫過于陰陽兩隔。最近我每天晚上都感覺在老家那條山路上走,白雪寂寂,荒草萋萋,只有我和穆桐的腳印,連個小動物的足跡都沒有。那里沒有任何聲音,多寂寥啊,一個人如果躺在深土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死亡真可怕,比活著讓人恐懼多了。我曾對穆桐說過,再過幾年我就去養老院,在那里等待自己最后的日子,結果穆桐哭了,她說,再怎么難我都不會把你丟到養老院去,你要好好的。

可我每天都能聞到那種可怕的老年的氣息,它們逐漸向我靠近。有時候我一低頭,就能聞見它們繞著那些舊桌椅飄過來。有時候它們沿著床邊,從被子的一角向我靠近,甚至從衣服的袖口上滑下來。所以,我每天早晨都要打開窗戶,讓那種氣息趕緊散出去。我三天就得洗一次衣服,即使每天不出門,我也要換上不同的衣服,我感覺自已是在和某種事物賽跑,不能讓它們追上我。我承認我老了,但看到手上的老年斑時,我還是驚訝得叫出聲來。這是多么殘酷的事,你得無數遍告訴自己,你已經老了,甚至不是自己了,而是另外一個人,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方式,都和原來的自己不一樣了。

我天天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老去,從愚鈍的身體到遲緩的語言。我感覺自己在一點一點靠近老家的那塊地了。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沒弄清楚怎么活才是活。穆桐總說,我是強拉著別人,逼著身邊的人一起熬日子?,F在,我更沒想明白怎么從這里消失。我越來越害怕哪一天自己突然無聲死去,身邊沒有一個人,沒有人幫我換干凈的衣服,沒人幫我喊路,我該有多可憐啊!最近我老是恍恍惚惚,感覺去了老家,在每一塊地里打轉,我似乎在找東西,找足跡,找人,我多想我的親人啊。我一直在找他們,我用我童年的影子、少女的影子、中年的影子,用各個不同年齡的影子,無數次試探著那些土。我的影子孤獨地淹沒在荒草中,我又一點一點重新把它們撿起來,拼湊成一個老年的我。

十四、尋找一棵樹

通向老家的路變得越來越曲折、越來越難走了,一年來,我心里總是在害怕,清明節來了,寒衣節來了,再過一段時間,春節也該來了。我媽連著幾天都在念叨,農歷十月初一快到了,該去送寒衣了。我心里又害怕起來。我很想陪她走一趟,但又害怕走那條路。我媽說,我去一次就少一次,她說這話時聲音暗暗的,有些低沉,我也記不得有多少次她總是這樣說話,在時間的空隙里慢慢沉下去。她的眼晴已經不再有光;她的衣服已經穿了幾年了,舍不得換新的;她的身體在那些舊衣服里來回晃蕩,沒有目標。她把好多事情都變成陳舊的一部分,充斥在我們的生活里。她說,你姥爺最疼我了。我知道,姥爺就她一個獨生女兒,肯定是當寶貝似的捧著?,F在,他的墳孤零零的,還在別人家的地里,周圍正被一點一點挖得就剩一個小墳堆了。我還是五六年前去過那里,在一塊地里來來回回找,荒草淹沒了那個小土堆,記憶里唯一的標志就是地邊上的一棵小樹,但幾年過去了,那棵樹已經長高了,或者也可能被人砍掉。記得那天下了雪,掩去了原來歪歪扭扭的小路。

我走得艱難,又恐懼,怕突然跑出來的小獸,也怕樹上簌簌的落雪聲。雪地上白得靜寂,竟然沒有動物的腳印,只有荒草冒出來的枯萎但還堅挺的一部分。那種靜寂真是讓人心生恐懼,我戴了耳機聽音樂。除了看到的,我不敢再聽見別的什么聲音。那塊地離下面的山路不遠,只隔了大概四五塊地吧,路上沒有人,遠處有幾聲狗叫,是看見陌生人入了院門的那種叫聲,連續又激昂。我想了想,感覺自己也像一個陌生人,在向姥爺的家門慢慢靠近。當時,媽媽打來電話,問,你找到地方沒有?我說,快到了。她又說,一定記得找那棵樹啊。我說,記得的。

我找了幾塊地,從地這頭進去,從那頭出來,每一塊地的邊上都能看到幾棵樹,我真不知道母親說的究竟是哪一棵。最后,我先找到姥爺的墳堆,抬頭一望,一棵樹就在那里,濃密的葉子包裹了樹枝,樹身有四五米高,就長在上面一塊地邊上,正好守著斜下方姥爺的墳堆。我趕緊給我媽回電話說,我找到那棵樹了。后來,聽我媽說那塊地的主人家的兒子得了怪病,三十多歲就死了,就埋在那塊地里。突然,那塊地里充滿了新的死亡氣息。那個男人我記得,自來卷發,高個子,瘦長的身材。我說,好端端的怎么就沒了呢。我突然感覺姥爺被擠了出來,之前是姥爺守著那塊地里的每一棵草,現在它們真正的主人來了,似乎就沒姥爺什么事了。我媽說,遷墳很麻煩,怎么辦呢?也沒個幫忙拿主意的人。我媽是在抱怨,她作為女兒,啥也干不了,我作為外孫女,更是啥也干不了。我們都無能為力。今年九月,母親卻早早在準備,說要回一趟老家,給姥爺燒紙送寒衣。我知道,她心里的那棵樹一直在長,不管春夏秋冬,都郁郁蔥蔥的。今天,地上又有一層薄雪,我們在路邊停了車,跟著村公路過了一座小橋,就到了通往那塊地的小路上。我媽喘著氣說,緩緩再走。我在前面走了幾步,上了一段臺階去看,薄薄的一層雪掩了少部分的路面,路旁的草已經干枯,再低頭看,路上已經有了我的腳印,路的兩邊還是有枯萎的草尖冒出來。

回頭看我媽,她正在那里抹眼淚。

十五、愛的盡頭

阻礙兩個相愛的人結婚是最大的罪過,可我把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交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手上,我怎么放得下心。

從老家回來,我對穆桐說,你和許墨結婚吧。似乎是我在向他們妥協,穆桐一定會這么想的。

我說,你贏了。但是我有個條件,你們的孩子必須隨我們家的姓氏。你問問許墨,看他答不答應。

愛的盡頭是什么,難道不就是兩個人結婚生子,一起過想象中的幸福日子嗎?但一輩子很長,人和人之間的新鮮感到底能持續多久?兩個人之間的愛情能陪伴多久?過日子不是簡單地談情說愛,還有責任、義務、包容和擔當??晌夷芙o穆桐說清楚這些嗎?

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我們的孩子不是該姓許嗎?

你問問許墨再說吧。我想聽他怎么回答。

穆桐站在那里,剛剛的開心樣子花瓣一樣落了一地。

這種話,我怎么向他開口?

他不是愛你嗎?那就試試看他有多愛。

選一個一生相伴的人多難啊,她以為就只是簡單的花前月下、你儂我儂。日子最終都要落到吃飯穿衣這些零碎的生活細節上來。有一次,穆桐帶許墨來家里吃飯,我像往常一樣放了香菜,穆桐看到后大聲喊,媽媽,許墨不吃香菜的。我就問,那你呢,你不是喜歡吃嗎?我也不吃了,以后我隨他的口味。那一刻,我突然很難過,說,今天已經做成這樣了,先湊合吃吧。

許墨說,阿姨,沒事的,我可以改一下口味,聞著挺香的呢。

那就吃吧,下次做飯我記得不放香菜了。我突然開始喜歡許墨這孩子了,但我還想再試試他。

十六、看不見的悲傷

莊嚴又在樓下。

看到他在那里,我趕緊轉身往大門口走。

哎,哎,你躲什么呀?我還能把你吃了不成!莊嚴追過來。

你今天不用做“三陪”嗎?這么清閑。

大姐,你會不會說話呢,啥叫三陪?我那是高科技陪玩,怎么被你說得這么庸俗。

說吧,找我有啥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請你吃飯如何?

晚飯不吃,減肥呢。

這么虐待自己,有啥意思。再說個事,你別拉黑我了行不,我又沒亂說什么。我找不到你,只能天天在樓下等,或者去你學校門口等。

我掏出手機,把他從黑名單里放出來。這下滿意了吧?

不滿意,共進晚餐吧。

再騷擾我直接刪除。小兄弟,再長幾年吧,你還嫩了點,別來招惹姐。

哈哈,大姐,告訴你個好消息,下周我就去民政局上班了,怎么樣?難道不和我一起慶祝慶祝?咱們去吃個小火鍋吧。

我和莊嚴一起去了城南的鳳城九香,我說,只有兩個人,也不好點菜啊。

沒事,可以點半份的。人多了沒意思。

和莊嚴來吃飯,我感覺有點莫名其妙,可來都來了。窗外夜色彌漫,我站在窗前說,莊嚴,你考上了那么好的學校,為什么還要回到這個小城來?

為了我媽,還有我姐。我媽一個人太孤單了。我在外地上學那幾年,每天晚上都要給她打電話,那樣她才能安心入睡。

你姐呢?她也可以多來陪陪的。

我姐不在了。好幾年了,我媽一直走不出來。我姐你認識的,你們是初中同學。

你姐?誰啊?

莊敏。

莊敏是你姐?

對。那年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生死有命,我不怪我姐,但我放不下我媽,怕她也有想不開的時候,和我姐走同樣的路。你不知道,我姐抑郁那幾年,一直和自己做斗爭,但最終也沒戰勝自己。

我明白了。莊敏的事我在同學群里聽說了,很為她難過。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

對呢,所以,該吃吃該喝喝,你顧及那么多干啥呢。不是我悲觀啊,我總感覺每個人都是脆弱的,有時候拉著自己的就是一截細繩,它是一件事或者一個人,那是我們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我媽現在就只能依賴著我活著,我就是拉著她的那截細繩,我就怕它忽然斷了,所以我不能遠行,我怕我出去了,回來就找不到我媽了。有時候看著她空蕩蕩的身體,那個孕育過我們的身體已經被我們掏空了。你知道嗎,我家吃的每頓飯,我媽都要給我爸和我姐先擺好碗筷,看上去還是我們四個人一桌,可有時候一想,就覺得很壓抑很恐怖。家里的所有人影子一樣坐在餐桌旁,每一頓飯開始時都沒有聲音,沒有動作,我和我媽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著,等著,陰森森的,仿佛是多年前的一張黑白舊照片。尤其是做了我姐愛吃的菜的時候,我媽都要我多等一會兒再吃,她還說,你姐最愛吃這個,讓你姐先吃,她吃完了咱再吃…你說,那樣的情況我還能吃得下嗎?每一天,不管有沒有太陽,我媽都會把窗簾拉上,她說我姐怕光。你說,我不睡覺我還能干嗎?我只能黑白顛倒地過日子,那樣我就會稍微輕松一點。只有在夜晚,我不需要照顧我媽的情緒,不需要顧及其他人喜不喜歡。我有過一個女朋友,大三那年我們在一起的。她假期跟我回來過一趟,回去后就跟我分手了,她說她愛我,但接受不了我這樣的家庭,我們家特殊的生活方式真能把人逼瘋,說我遲早也會走那條路。真讓她說對了,我們那個家庭,誰也逃不掉,我爸爸是跳樓自殺的,后來是我姐,下一個你說會是誰呢,我媽還是我?有時候我也害怕,我想找個人拉我一把,你會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安安靜靜聽他說完。也許,他今天就想找個傾聽者,幫他把心底積壓了好久的話說出來,他一直在找這樣一個出口。

許墨的媽媽還是去世了。按老家的風俗,許墨得服孝一年,這期間是不能結婚的。我們結婚的事又被推后了。而他,也沒有考進城,因為每個縣城的中學都不缺美術老師。許墨他們學校和鎮上的初中合并了,新的校領導出臺了新的政策,在校的任課老師不許在外面辦輔導班。日子越來越難。

許墨說,不如辭了職自己辦培訓中心,多掙點也好。

你想啥呢?沒了工作,我媽更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了。我媽之前說的孩子跟我姓,我沒對許墨說,順其自然吧。

新房子終于交工了,之后我們很快就拿到了鑰匙,準備裝修。那天,我們去看裝修材料,老板正好是許墨的同學,看著他家那么大的生意,回來后許墨一直嘆氣。我說,裝修的錢我有,你別擔心。我知道許墨的媽媽治病花了不少錢,他妹妹上學還要用錢。許墨說,錢的事我想辦法。

之后好些天沒見到許墨。那天看到他朋友圈里發了招生廣告,我問他,你瘋了?現在這么囂張,敢明目張膽發招生廣告了。他說,我辭職了,現在全身的每個細胞都是自由的。

我蒙了。又問,你沒有騙我吧?

他發來一個視頻,我看到一間美術工作室,門口清清楚楚掛著四個大字:許墨美術。

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辦個停薪留職也行啊。

我就沒打算給自己留退路。我相信自己。你也要相信我,我們會有更好的生活。

我什么都不想說了,果斷退了微信??吹皆S墨的電話又打進來,我索性關了機。越想越氣,越生氣越睡不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忍不住又開了機。小區群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二十三號樓有人跳樓了。我驚得一下坐起來。消息是剛剛發出的,正好半夜兩點。我第一反應是,二十三號樓的,會不會是莊嚴的媽媽?抑或是莊嚴?哦,不,但愿是別人。

聽到了120的聲音,警車也到了。我在微信上問:莊嚴,睡了嗎?等了幾分鐘,他沒有回我。我又問:莊嚴,我們說會兒話好嗎?我沒有等到他的回復。我把窗簾拉開一點兒縫隙,對面的二十三號樓,有些窗戶亮著燈,更多的是一片黑暗。

我到我媽的臥室里,聲音發抖地說,媽,今晚我想和你睡。我媽迷迷糊糊地說,做啥夢了嗎?來,這邊。她把被子往另一邊推了推。樓下是不是很吵,我聽著好像是120。我說,沒事,可能有需要急救的病人。

我緊緊挨著我媽睡下。我說,媽,我好久沒在你懷里睡了,好懷念小時候的情景。這么大人了,擠在人家懷里不知道人嫌棄?。空f完,我媽突然清醒了一些,坐起來說,我得去陽臺看看樓下怎么了,怎么這么吵。我說,咱不管他們,咱睡咱的覺。我使勁拉了拉我媽,把她拉近我。我們的身體緊緊靠在一起,我們好多年都沒這么依靠過彼此了。我抓住我媽的手,緊緊抓著。我感覺我也抓住了莊嚴的手,或者莊嚴媽媽的手,我用我最大的力量想把他們拉回同一條軌道上。我的手慢慢變成我媽的手,它們融在了一起。我的身體逐漸變成我們幾個人的身體,我的眼晴替他們看著周圍的一切。我的耳朵順著他們稀少又蒼白的頭發,耳廓變得越來越大,所有的聲音都能鉆進來。我聽見了莊嚴媽媽的哭聲,開始時斷斷續續,然后哭聲火焰一般從我的喉嚨里噴發出來,四下飛濺。我們合力把身體里那些看不見的悲傷,大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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