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者

行路者

踩著自己的影子前進的人

仿佛被深情蠱惑不辨時間與方向

身后的夕陽越來越低

他確信前方有人在等待自己

在大山的另一側，大海的礁石邊

七月的青石板路上走了大半生的人

再沒有歧途和小徑可以誤入

從此一條道上走到老、走到黑

只能祈望這條路的盡頭，依舊有路

有晨燈子立，蔥綠草木又吐新

人間的大路上遍布著欣喜與懊悔的人

他們選擇又放棄，放棄又選擇

在道路的一側，草木遮蔽處豎著無數標牌

有著面目模糊又雷同的褪色標識

一面寫著正在路上，另一面寫著終點已達

祖傳技藝

祖父種田，他的五個兒子都種田

父親做泥瓦匠，他的四個兄弟都做泥瓦匠

祖父識字，父親識字，我也識字

僅限于此了，僅限于睡前讀一本舊小說

僅限于會講演義故事，會贊美龍背嶺

我們都沒有學會鉆探思想的深度

在更重要的方面：種田，做泥瓦匠…

我都成了弦歌驟斷的出逃者

想到這個問題，每次在祖父和父親墓前

我焚香點燭的動作都有些心虛

幸好我依舊葆有對土地的真誠與實在

這祖傳的技藝讓我依舊可以挺直脊背

在這來路不明的風里在這深度未知的塘里

擎舉

紫荊擎舉著紫色的云冠

梨樹擎舉著雪白的旗幟

山上的花樹都在擎舉著自己的頭顱

高大一些就舉得更高

矮小一些就舉得更低

高舉還是低舉，都是奉獻的姿態

相對于它本身來說都是高擎的動作

仿佛這高擎的行為就是對春天的致敬

就是天地間草木對開花所共有的神圣感

就是對自己驕傲的一種表達和犧牲

辜負

秋天將來未來，池邊的草地上開著碩大的

白花

秋天將來未來，低矮的柳樹上開滿碩大的

白花

你愛著這雪一樣的豐滿和靈動

愛著一朵會張開翅膀飛翔的潔白

遍布世間的蔥綠，容得一萬只白鷺的摻

雜也容得鮮活的動詞對古板名詞的一次摧毀

你接受魚翔淺底，溪流清澈如對三十年前

的一次返程

也接受鳥雀云集，草木生動如對清晨夢境

的一次具現

當你在樹蔭下猛然直身，整片天空被雪亮

炸裂、遮蔽

你一直想要找到恰當的形容詞并一再加強

只有如此，才能不辜負秋天降臨的傍晚

不辜負橙紅云層映照下的人間和一個鄉

居自得的人

山居

飲過山泉的胃里滿是鳥鳴

斑鳩、畫眉、鷦鴣，長尾巴的綬帶…

鄉間菜園里的苦瓜開著苦的花

卻不示人以苦，不發出苦音

落滿黑色路面的香樟花蕊細碎又繁密

一場雨后將地面染成鐵銹色

從山村叛逃又密謀厚顏返回的人用七個白天和夜晚試探鄉居

土地上扎根的動物和植物越來越少老來還鄉的人

又在汲取草木的汁液

五月的山居生活，請你對缺乏誠意的人

絕不客氣地賜以尖銳的蟲鳴和疾雨

吹醒

為初次見面的擬態昆蟲命名

它爬過枯枝時節肢上的細絨毛多么

迷人

用令人沉醉的恍惚裝滿空洞的屋子

裝滿整個空洞的巨大平原

去年的風從新式窗戶吹進來

吹醒故人，吹醒一次目的不明的沉思

潑冷水

冬天里我們圍著火塘烤火

干燥的硬木頭吐出此前吞下的光和熱

這吞吐之間的閃爍讓人恍惚欲醉

為了避免燒掉整個黑夜

臨睡前朝著燒過大半的幾根柴火

潑冷水。火紅的熾熱便成了簡易的木炭

冷灰燼將熱木頭捂住，怕黑暗燙出破洞

更怕浪費掉冬天里所存不多的熱與柴

從此我們知道冷水和窒息可以讓燃燒的木頭

茍延殘喘。等待下一次蘇醒和點燃

摸黑趕路

摸黑趕路

摸黑完成生活中沉重的部分

掰下玉米的同時也被葉片割傷

還有清水煮開石灰，沙里篩出石粒

少年人打著燈盞流汗卻不擦拭

他的父母定格在明暗不定的夜色里

摸黑趕路

還有雨水迎面撲來，暗處涌出異響

少年人打著赤腳行路絕不停頓

他的祖屋隱藏在晦暗深沉的夜色里

如今我一個人在熄燈的宿舍里趕路

像當年熬夜的勞作漏夜的奔赴

總有那么一些需要塞進背囊的事物

等待一個吞下黑暗吞下砂礫吞下棉花的人

用紅腫的肩膀面帶微笑默不作聲地背起來

如今人已過中年，燈火遍布四野

世間已不允許你使用摸黑趕路這個詞語

后悔

坡地上的老樟樹長著開裂的臉皮

它的根系已扎進墓穴深處

偷聽私語和未及講出的遺言

每到夜晚，這星光暗淡的荒野

便有古舊的遺憾和秘密爬出泥土

孤獨的香樟在愛恨情仇里獨自忍受

它聽到的故事越來越多

卻無法通過樹葉再次講出去

只能藏在心里，刻進年輪

我踩過有著木卦般陰陽臉的落葉

它們發出沙沙的聲響

仿佛對什么事情表示后悔

摸黑趕路

摸黑完成計劃中艱難的歸途

邁開雙腿的同時也被腳板拖累

跳躍

“明天我要嫁給你”車輛開進隧道

一首歌曲開始第一句便戛然而止

“我多想和你再見一面\"車輛駛出隧道

另一首歌曲開頭第一句正好接續

短短的山洞里兩段愛情相安無事

連日來的交火已造成數千人傷亡…

上一條新聞播完第一句便信號中斷

交戰雙方就停戰開始談判…

信號恢復便開始下一條新聞的第一句

短短的山洞里兩個人間順利橋接

斷斷續續的收音機廣播制造令人著迷的錯位

在連續穿過隧道的過程中留下斷續語音

這謫詭的細節讓人心慌又讓人激動

一小段隧道仿佛正好供一段故事完成起承轉合

換一段隧道便仿佛換了一個淺薄的人間

有那么一段時間

我突然愛上了幽暗、深長又狹窄的隧道

愛上間隔露出小片天空的隧道群

在這里，黑暗如黑洞幫助我們完成跳躍與轉折

不需要過渡也不需要漫長的鋪排

彈一朵新疆棉

小小的桃若綻開便生出一朵云

生出一小片溫暖和柔軟

作為彈棉花的學徒

我躬身、抿嘴，將一把巨弓從背后吊到胸前

敲擊弓弦，將一堆棉花彈得更加松軟

弦弓顫動一次又一次，嘭嘭嘭發出深情的聲響

借助縱橫之紗，借助沁出油亮之光木質磨盤的壓磨

九千朵小小的棉花匯聚成的棉被

溫暖新嫁娘關乎美好生活的夢想

這是一個彈匠必須做好的事情

必須讓眾多棉桃學會團結，必須學會對潔白尊重

以躬身彈棉的汗水向土里長出的純潔致敬

“檀木榔頭，杉木梢。金雞叫，雪花飄。”

那時我年輕，不清楚棉花從何處跋涉而來

不清楚它從新疆赴約，是湖北抑或龍背嶺的后山

只有那不分彼此蓬松的事物讓人迷醉

一個持家的人將它抱在懷里，便不愿松開

直到放棄學徒當天師父告訴我一朵棉花的來路去處

直到十年前去新疆，看見大片大片的云朵在低處

作為半途而廢的彈匠，我忘記帶上木弓木槌和磨盤

只好在無邊棉田里摘了細細的溫暖

揣在懷里帶回江南

它們水土相服，溫暖一個彈匠關乎美好生活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