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們先聊,我得回家做飯了,咱們下次見。木木媽說。
到站下車后,她照常去菜市場買了黃豆芽和藕。沒有電梯,爬上六樓一共歇了兩氣,拿鑰匙開門時一松手,塑料袋掉在地上,豆芽全撒了。鄰居大媽開了門準備扔垃圾,看見她正蹲在樓道里把地上的豆芽一捧捧塞進口袋。
木木媽,你這是干啥呀?鄰居大媽看見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姑娘在家,讓她知道了,這菜她會嫌埋汰不吃了。
鄰居默默看著木木媽收拾完,隨后兩人心領神會地各自進了家門。
你咋這么半天才進門呢,擱那兒鬼鬼祟祟的。女兒躺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問。茶幾上有兩袋妙脆角和浪味仙,女兒左右手各抓了一把,正在猶豫先吃哪個。
木木媽聽出了女兒口氣中隱約的抱怨,但知道這是不必回答的問題,就一聲不吭用了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換完鞋進廚房洗菜。
半夜,木木媽從廁所出來,上床后心臟突然怦怦狂跳不正。有一陣她以為自己快死了。早就說要去醫院看病的,本以為能挨過這段時間。她蜷縮著側臥,用手緊緊捂住胸口,臉枕著粉紅色的珊瑚絨,連把豎起的睡衣領子整理好的力氣都沒有。她一邊難受著,一邊覺得自己就這樣死去也不錯,省得日后受罪。她又開始擔心起女兒,想著若能挨到天亮,她就去向她交代后事,不能的話就只能靠日后托夢了。
半睡半醒著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自我感覺稍稍好了一點兒,木木媽卻忽然沒有了叫醒女兒交代后事的沖動。她抬頭看看墻上的表,七點五十了,八點鐘女兒要起床吃早飯,然后去舞蹈室練舞,而自已早餐還沒做,就顧不得那一點兒還沒平復的不適,穿好衣服急著下地去熱流沙奶黃包,準備筍絲咸菜和橙汁了。
幸好女兒也睡過頭了十分鐘,醒來時只是撓著頭發問為什么不叫醒她。刷完牙,女兒風卷殘云般地吃完早餐,便穿好鞋子背起托特包出去了,門摔得震天響。媽媽坐在餐桌旁背對著門,夾點心的筷子猛地抖了一下,那奶黃包就從桌沿滾到了地上。她蹲下身子哆嗦著用手撿起來,吹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放進嘴里,牙齒撕下一小塊不太厚的皮咽了下去。
收拾完桌子換完衣服后,木木媽覺得剛才被熱餡燙過的舌頭還在隱隱作痛。但是來不及了,生鮮超市八點半開門,她怎么也得在八點二十之前完成簽到換好工服。微信的“受害者聯盟\"群里說今天下午兩點半還要去銀行討債,這次木木媽去不了,只能委托盟友事后幫忙捎信給她。不過她也不認為這么鬧能有什么進展,實在不行就認了吧,臨走前她對著墻上老原的遺像嘆了口氣。
二
臨近下班,木木媽看見陳先生又來買菜了。對面的同事向她擠眉弄眼,但木木媽表情非常平靜,甚至有點冷淡。同事們曾多次討論這個問題,有人說別看陳先生家住附近高層,但以前從不來生鮮超市買菜,到咱超市是木木媽來這以后的事。還有的說陳先生一直都去進口超市的,哪會真看得上咱們這些稀爛的東西,人家就是看上木木媽了。但木木媽不以為然。她看見陳老師每次來至少都要買西蘭花、萵苣、西紅柿等好幾種蔬菜,哪有人獨居還天天買這么多菜的,一個人怎么吃得完呢。她判斷他肯定是有家室的,而她最恨一把年紀了還自作多情。
陳先生下班來買菜了。您看今天要點什么?
我要西葫蘆、洋蔥、西紅柿,家里要包西葫蘆雞蛋餡兒的餃子。
哦哦,一個西葫蘆夠嗎?
不夠,估計得買兩個。
陳先生拎著菜走了。你看陳先生穿得多有風度,五十多歲還沒發福,頭發都沒白一根。他手腕上戴的是浪琴表,怎么也得兩萬多。而且陳先生在土地局上班,木木媽你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周圍七嘴八舌的議論在她耳朵里似乎都不存在了,木木媽心里只計算著兩根西葫蘆包餃子到底能夠幾個人吃。
吃過晚飯收拾完廚房,木木媽累得不行,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緊張地刷著手機。她一邊町著屏幕等待盟友發布關于下午上訪的后續消息,不時抬頭觀察一下頭頂光線的變化。如果光線驟然亮了,說明女兒打開房門出來上廁所了,她就得趕緊退出微信刷刷快手,因為女兒很可能會順便過來聊幾句,讓她膘到自己置頂的什么“受害者聯盟”群可就壞了。
群里至今還沒有發布消息,木木媽知道這次是派儲戶代表談的。所謂代表,就是他們這些人里最倒霉的冤大頭。那人她知道,也是之前日子過得很不容易的中年婦女,孩子留學后在國外工作,本來好不容易供完孩子退休了錢也攢夠了可以享享清福,結果鬼迷心竅非要跟著他們買高息理財,現在全部積蓄都搭進去了,老頭子天天跟她鬧離婚。想到這兒,她心虛地瞅瞅墻上的黑白照片,覺得這個死鬼的微笑似乎都變了形。在大半輩子中的大部分時間里,她常常為了丈夫死得早,自己當了多年的寡婦并一手把孩子拉扯大,品嘗了無限辛酸無限苦楚,在深夜偷偷掉眼淚。但哪次也沒有像這次一樣,能讓她無數次慶幸老原死得早,否則他得和自己拼命。
泡完腳躺在床上,終于又混過去一天。群里還是沒有消息。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說明錢還不是完全要不回來。錢、浪琴手表、鋰亮的皮鞋、襯衫、皮夾克、發蠟下一秒陳先生好像在她眼前晃了一晃,隨即又消失了。她瞬間感覺身子發熱,沒有了睡意,于是她就想著生命中出現過的男人的臉。她的生命中出現過很多男人,但經歷過的只有一個。本來早些年她還想再經歷經歷,但那些男人多半都被孩子攪和黃了,剩下的不是嫌她帶著孩子,就是她嫌人家帶著孩子或者太窮了。如今孩子也大了,親戚朋友都勸她再找一個,但是想想自己這有可能治不好的病和大概率要不回來的錢,只能用力按捺住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告訴自己還是算了吧。
三
自己三年前存了二十多萬元定期存款現在到期卻取不出來這件事,木木媽是萬萬不敢和女兒講的。這筆錢是當年老原被車撞死時對方私了賠的錢,那時候孩子還小,什么都不知道。她和公婆為誰該拿多少錢來來回回商量了小半年,錢最后是對半分了,但一家人從此變成了兩家。丈夫死了,最后的屏障和紐帶也消失了,孩子感受得到自然也不再噻攘著去爺爺奶奶家。每年除夕和大年初一她們都在孩子的姥姥姥爺家過,爺爺奶奶那邊的紅包也主動由姥姥姥爺填補,照舊拿雙份,看起來似乎并無所虧。
更重要的是,孩子馬上大學畢業了,不準備考研,打算就在念書的城市定居,想買套小房子。要她付首付,她沒同意。那時候她一方面想著女兒終究是要嫁人的,準備一份嫁妝就可以了,她付首付的這套房子作為婚前財產,代價高昂且沒必要。另一方面,這筆錢之前她存了五年期地方村鎮銀行定存,當時剛剛到期,百分之九點多的利率遠高于其他銀行,她準備再存第二期,等女兒結婚時直接取出來給她當嫁妝。女兒提了兩次買房的事,還說她的大學同學不少家里都給買了房,她都沒有答應,不是避重就輕就是說再等等。后來孩子就不再提了,但她明顯感覺到女兒將對她的不滿漸漸發泄出來,除了越來越頻繁地頂嘴、做家務消極怠工糊弄了事,在外面遇上煩心事了,回家更是摔摔打打,讓她心驚膽戰。起先木木媽自己也覺得理虧,心想孩子有情緒就讓她撒撒氣算了,反正早晚都會過去,因而沒太當回事。誰知現在過了好幾年了,孩子的氣還沒撒完,不是躺在床上沙發上不干家務擺爛,就是拐彎抹角地諷刺挖苦自己,說話夾槍帶棒的,經常氣得她渾身直哆嗦。所以若是女兒知道自己把錢存銀行里取不出來,不僅買房子沒戲,連嫁妝都被她媽折騰進去了,恐怕真能和她斷絕關系。
過了一個星期,群里又組織了一次集體討債活動。去了以后,木木媽一下子傻了眼,怪自己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上次去的時候趕上清明節,很多人上墳去了,或者壓根幾沒打算來。這兩個月她眼瞅著那微信群里成員從一百來個增加到近四百個,新加進去的有時會主動自報家門找人訴苦,她看完總覺得觸目驚心,也意識到自己和有錢人之間的差距何止十萬八千里。原來用丈夫半條命換來的二十多萬塊錢,在別人眼里可能只是打了水漂的一筆小錢。后來她就不再經常看群消息了,看多了更鬧心。
這天天氣很好,下午一點半各家也都吃完了飯,溜溜達達就走到了市中心商業街。木木媽過路口紅綠燈的時候,看見銀行門口的街道上人山人海。她過完馬路快走到一條巷子時,發現前方巷口冒出來一個人,背影有點熟悉。發蠟她認得,皮夾克她也認得,但她害怕認錯人,就默默跟在后面。后來他們一起在銀行門口停下腳步。他手機響了,轉過頭去接電話,于是他們互相看見了。他向她擺擺手,示意等他接完電話。看著他畧下電話,木木媽開口招呼了一聲,您好陳先生。
四
回到家脫下衣服摘掉絲巾,木木媽還想著原來陳先生買理財也會被騙。在她心里,陳先生屬于那種很和氣很有外場也比較精明的知識分子。具體買了多少她沒敢問,怕問了人家不愿意說,也怕說了自己覺得尷尬。
菜剛出鍋的時候,女兒就回來了,她又進廚房給她拿碗筷盛飯。吃著吃著,一根菜花沒夾住掉在桌上,她伸出筷子去夾的時候突然感覺手有點抖,怎么也夾不起來。
媽你咋了?女兒心不在焉地問。
沒事。她終于把它夾回了碗里。
哎,你聽說了嗎?咱這兒有個銀行經營不善倒閉了,好多人存的錢取不出來,現在到處上訪找人要呢。
嗯。她心里發虛,腿有點軟,不敢吱聲。
你知道嗎?那個銀行就在我們練舞室對面,我今天課間休息出門買水,看見銀行門前有個人,遠看背影很像你。
很像我?你是不是看誰都像我?我看你巴不得我倒霉。她虛張聲勢著,心里判斷這話女幾到底是無意說的,還是在有意試探自己。
我這不就問問,那人身邊應該站著她老公,你又沒有。
刷完碗回屋躺著,木木媽還想著女兒剛才說的話。她那么說,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了懷疑。無論如何,銀行上訪這件事她是再也不能參與了,也怪自己從來不過問孩子白天的行蹤,險些讓她撞見。心有余悸之時,忽然收到一條微信信息,是陳先生。臨走前對方主動加了她,說他工作比較忙,除非周末和節假日,否則參與不了群里組織的這些活動,讓有最新消息幫忙轉達給他。另外,他說生鮮超市有什么新進的打折蔬菜也可以提醒他,自己下了班就去。最后,讓她以后叫自己老陳就行。她說沒問題。
第二天早上起來,木木媽發現自已全無形象地趴著,哈喇子淌濕了半個枕頭。她回味著昨晚的夢。夢中錢一分不差地要回來了,女兒也結婚了,她和老陳一起到三亞過冬。藍天碧水白沙灘,海島椰林的景致令人心馳神往。她想繼續往下憧憬,但是后面的劇情實在幻想不出來了,她一著急就給自己急醒了。
有一個多月,老陳再沒來過生鮮超市了。繼上次添加對方微信以后,她沒聯系過他。一來,她不認為老陳真的屬于在乎幾十萬元銀行理財要去生鮮超市買打折菜的階層;二來她總覺得那只不過是客套話,如果他真的想了解,自然會主動來問,用不著自己那么上趕著。然而老陳真的一直就沒再給她發消息。木木媽有些失落,但她完全明白自己和對方目前不存在任何關系,即使對方就此消失,自己也沒什么可抱怨的。想通了這點,她覺得自己對任何結果都能泰然處之。
五
一個晴朗的星期天下午,店里暫時沒有顧客,其他售貨員要么去別的攤位找人聊天,要么搬個小馬扎窩在原地打盹。木木媽坐在菜架后面喝著用女兒淘汰的保溫杯泡的菊花枸杞水,在連日陰雨過后難得一見的陽光里,心滿意足地瞇起眼睛,像只懶洋洋的白貓,仿佛所有的煩惱與痛苦都已忘卻。超市二樓彌漫著新鮮蔬果味道的空氣里,鄧麗君柔情似水的歌喉緩緩蕩漾開: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今宵離別后,何日君再來。
她左腳有規律地打著節拍,將磕掉了漆的白色杯蓋放在貨架鋪的塑料布上,想起來時喝一口,沒水了就拿起保溫瓶倒上一杯,就這么無所事事地自斟自飲著。她想起年輕時自己最喜歡鄧麗君的歌,家里有好幾盒磁帶;想起談戀愛時老原沒事就帶她到舞廳跳交誼舞,盡管他們跳得并不好;還想到深夜女兒高燒,他們冒雨帶孩子去兒童醫院看病的往事。她想到在遙遠的過去自己曾經也是個幸福的女人,日子還算有盼頭。她任由思緒離開保溫杯和菊花枸杞水,離開這個濕漉漉的擁擠的菜市場,離開所有凌亂不堪的現實向往昔慢慢追溯,直到音樂聲停止,直到腳步聲響起。
陳先生,你來啦。木木媽將杯蓋蓋好站了 起來。
嗯,我家里出了點事。我母親上個月去世了,剛料理完喪事。
木木媽看著對方有點膈腆地笑了笑,低下頭吸了吸鼻子,抬頭時搓著手,顯得有些局促。他的頭發烏黑茂密,仍然梳得一絲不茍。很快她意識到自已已經敢于直視對方了,透過眼鏡鏡片,她發現他的目光很亮。
陳先生您想買點什么啊?他們默默站了一會兒,木木媽不好意思地開口。
老陳拎著菜走了有一陣兒了,木木媽還在回味他們剛才的對話。給下一個顧客稱香菇的時候,她心里仍然想著他家冰箱里吃不完的凍餃子,還有他又一次告訴她,以后叫他老陳就行。
收拾完廚房、客廳和自己,幫女兒晾好衣服回到床上后,木木媽打開了手機。二十分鐘前微信收到了條信息,是老陳問她下周末有沒有時間一起去植物園看看,那里有新引進的葡萄風信子和無土栽培的蔬菜。木木媽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胸口,舉起女兒買的小豬佩奇抱枕,興奮地摳了半天抱枕屁股后面開線露出的棉花。她從里面掏出幾個棉球,撕扯成一絡一繕的棉絮,一會兒在指尖纏繞把玩,一會兒又將它們攤在床單上,輕輕地對著吹氣。玩夠了,她開始想應該怎么回復比較好,然后意識到今天似乎太晚了,還是明天再說吧。她有點沮喪地關了燈,抱著被子的一角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床,頭昏腦漲打開房間門準備洗臉做早餐的時候,木木媽發現女兒已經奇跡般地坐在餐桌邊吃面包喝草莓奶昔了,這時她才想起,女兒前天就說今天要和朋友去爬山,是自己忙活到后面給忘了。她終于可以隨便對付一口早飯,從容不迫地考慮如何回復老陳的消息。她幾乎是歡欣鼓舞地目送著女兒背上登山包離開家門,然后進廚房麻利地熱了碗昨天晚飯剩下的苞谷面粥,就著芥菜疙瘩打發下肚,一面想著消息怎么開頭會顯得既矜持又不冷淡。想著想著,木木媽突然感覺胸口傳來一陣劇痛,伴隨強烈的心跳過速。她扶著茶幾慢慢坐倒在沙發上,卻完全坐不住,身體還在不斷地往下墜,仿佛要墜入十八層地獄。她咬緊牙關強撐著從茶幾下面的藥箱里翻出硝酸甘油含在舌下。終于感覺有所好轉的時候,木木媽躺在沙發上,慢慢將腿蜷縮起來,像個嬰兒似的,捂著胸口閉上了眼睛。
六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醒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她試探性地從沙發上爬起來,仿佛剛剛被一種陌生的力量帶到這個世界上,一切對自己來說都是全新的。木木媽小口地抿著杯子里已經涼透的茶水,痛定思痛打開手機,然后接到了幾條微信和無數個電話,都是催促、質問她今天為什么沒去上班也不找人替班的。她趕緊給超市的部門主管打去電話。鈴聲響了半天,接通后對方先是大發了一通脾氣,之后才給了她解釋的機會。她小心翼翼地表示自己早上心臟病突然發作在家躺了一天,一個勁地賠不是。部門主管聽完后倒也沒說什么,只是講下不為例。之后她想起昨天老陳的微信還沒回,可剛剛開始打字,她眼前就浮現出多年前的景象。
那時老原已經走了兩年,自己也下崗了兩年,孩子正在上高一。過去木材廠的同事給她介紹了自已的小叔子,在港務局上班,老婆三年前得癌癥死了,當時正帶著一個兒子自己過,孩子十歲,上小學四年級。他們試著交往了一段時間,兩人也帶著孩子們在游樂場和麥當勞里玩過并吃過飯。她征求過孩子的意見,女兒開始并沒有表示反對,所以她覺得這事可能有戲。于是那年夏天,趁著學校放暑假,他們就相約一起帶孩子到興城去玩幾天。
那是女兒第一次見到大海。假期去海邊玩的人特別多,他們只搶到了普快的幾張硬臥車票。車過錦州時兩個孩子尚且相安無事,然而就在下車前大人們在下面收拾行季的空檔,女兒從中鋪就著梯子下到下鋪穿鞋,扶著對面男孩臥鋪邊沿的時候,男孩忽然伸腳,她的手沒撐住,一下摔在了地上。女幾可能是摔疼了,委屈地抹眼淚。男孩爸爸趕忙過來安慰,問有沒有磕到哪兒。知道沒有傷到骨頭后,他把男孩嚴厲地呵斥了一頓,那孩子也開始鳴鳴地哭,卻并不道兼,只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兩個大人拿孩子沒辦法,等到四個人大包小裹兵荒馬亂地下了火車,木木媽才意識到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最初的預演,兩個孩子之間的斗爭將愈演愈烈。從葫蘆島去興城的汽車上,女兒開始不停地向媽媽抱怨這個地方的落后以及交通不便,抱怨路途顛簸,說是度假,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發配過來遭罪的。到興城旅游的建議是男孩的爸爸提的,男孩自然不肯罷休,轉過頭靠著座椅的靠背大聲噻噻指責女兒是沒有見識,要不是考慮到她們的預算有限,他們父子倆早就去斐濟玩了等等。一番爭吵引得車上的人為之側自,兩個大人也很沒面子,不得不手忙腳亂地分別管理著自己的孩子。
之后每到一個飯店、賓館和景點,孩子們都要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得不可開交,漸漸地除了調解隨時出現的各類糾紛,兩個大人也沒有了多余的心思。木木媽每次試著教育女兒,說弟弟還小你該讓著他的時候,女兒都要搬出她死去的爸爸,說當媽的不僅不維護自己的女兒,還要幫著外人來欺負她,要是她爸爸知道了,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的。一來二去,木木媽自己先沒了脾氣,看著女兒膝蓋上還沒有結痂的傷口,心里帶著難言的愧疚,偶爾還要想一想自己對她是不是過于苛刻了。
為期五天的行程好不容易熬到了倒數第二天,也許是知道第二天就要回家,而這可能也是他們最后的相處時間,兩個孩子都決定不再忍氣吞聲,矛盾沖突急劇惡化。晴朗的下午,起初男孩在玩沙子,女兒在看海,不知怎么后來他們就扭打到一起,真的動起了手。男孩對女兒拳打腳踢,女兒一聲不吭,但也不示弱,一副很有主意的模樣。當兩個大人從松樹下的折疊椅上起身跑過去拉架的時候,女兒已經從后面用胳膊勒住男孩的脖子別住他的腿把他扳倒在沙灘上。海浪打來,男孩的衣服和短褲都濕了,還嗆了口水。男孩頓時哇哇大哭,女兒則抱著肩膀冷冷地看著他,還對著大海啐了一口唾沫。
傍晚,返程的火車上,四個人還是坐在一起,票是出發前就訂好的。因此大人們不得不對各自的孩子嚴加看管,企圖杜絕他們一切可能的身體接觸。不過這樣也沒耽誤兩個孩子繼續爭吵。
來的時候在中鋪,你就是故意把我端下去的。女兒嚴厲地對男孩發出指控。
我當時還在睡覺,誰讓你把手搭我鋪上。男孩不以為然。
那你-
行了行了。木木媽趕緊打斷女兒的追問,問她吃不吃蘋果,剛削好的。
還是海邊涼快。平靜了一會兒,男孩對他爸爸說。雖然車廂里開著空調,但是日落時分列車駛入向陽地的時候,夕陽的照射還是讓人產生一種夏天悶熱的錯覺。
你怎么不去太平間待著,那兒晚上更涼快。女兒接過話茬。
不知怎么,木木媽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差,是自己的女兒把別人家孩子打了以后都不曾有過的差。生牛肉色的陽光油膩膩的,仿佛膩住了她的臉,令她喘不過氣來。她大叫著讓女兒閉嘴,車廂里的人都轉過頭看向他們。她迅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這讓她覺得更加糟糕更加難為情了,很想扇女兒一巴掌然后跳車臥軌一了首了。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按捺住這種沖動,咕咚咕咚給自已灌了半瓶礦泉水,心里的那股火才暫時消了下去。幸好返程時他們坐的是動車,挨過漫長的五個多小時,晚上九點五十到站后兩個大人就趕緊帶著孩子分別從同一節車廂前后兩個門灰溜溜地下了車。從那之后,她再沒聯系過對方。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女兒就要回來了。她拿著手機不知道怎么回消息,因為過去狼狄不堪的記憶險些又將她俘獲,她害怕重蹈覆轍,害怕女兒又搞砸一切。那次旅游,每當她動了再試試相親交朋友的念頭,女兒對落后的鄉下和黑乎乎又咸又腥的大海的抱怨就再次回蕩在耳畔。倘若那次不和他們兩個一起去呢?倘若那次去的是青島、威海或者大連呢?自己也就不會毀掉女兒第一次看大海的體驗,不至于在她生命中留下一段帶有遺憾的記憶。但畢竟這么多年過去了,孩子也長大了,她認為女兒應該理解自己這些年來的不容易。思前想后,她最終在微信上告訴老陳下周末自己有空,接著問他幾點有時間。
七
從植物園回來后,木木媽首先感覺是累得走不動路,其次才想到和老陳在一起開不開心的問題。上午十點半兩人提前吃完午飯,入園后他們先是參觀了多肉植物區、裸子植物區、藤本植物區、藥用植物區和薔薇園,之后又去逛了一個超大的熱帶溫室。穿過里面的棕櫚島到達水生植物區后,走著走著,她汗流浹背,接著感覺有點體力不支,鞋子似乎也不太合腳,但是瞅瞅老陳手臂上搭著她的風衣,一邊觀賞一邊興致勃勃地給她講解杪羅的生長環境和鐵樹開花的秘密,還有仙人掌葉子的退化過程,她咬咬牙還是向老陳的博學和風趣做出了妥協。逛完最后一個溫室后還剩下人工湖和一座小山沒有逛,他們又花了近一個小時爬到山頂拍日落時的湖光山色。出園時木木媽已經氣喘呼吁,老陳見狀買了兩瓶水,坐在長椅上歇了一會兒后開車將她送回家。距離小區還有幾百來的時候她就讓老陳將自己放在路邊,她不想讓下班買菜回來的街坊鄰居說閑話嚼舌根,更不想讓閑話傳到女兒的耳朵里。好不容易爬上六樓用鑰匙打開家門,她脫鞋時累得沒站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女兒這些天一直噻噻著想買個鏈條包,旁敲側擊要她贊助點錢。起先她以為一個包最多二三百塊錢,上班問了同事,說好一點兒的包至少要千八百,名牌包都要上方,心里就很猶豫。一方面留給女兒的錢存銀行要不回來自己覺得有點對不起她;另一方面,除了下崗后單位給開的一千七百塊錢,她每個月就指著這超市打工賺的兩千多元負擔女兒的學費和兩人的生活費。女兒所謂的贊助點錢,根據她多年的經驗,其實就是全款幫她買一個,畢竟當家教賺的那點錢也就夠她自己報舞蹈班社交出去玩。一時間拿出這些錢,自己當然很是心疼。她打算先和女兒講講道理,勸她接受價位在五六百塊錢的包,然后自己再在網上挑個差不多的給她。實在不行,她還可以和女兒商量自己少贊助她一點兒錢,或者每個月給她個二三百,讓她晚點再買。
木木媽花了一個多禮拜時間說服女兒勉強接受價格在七百塊錢左右的包,盡管超出預算一些,自己也認了。接下來就是挑選心儀的商品。為了給女兒買包,木木媽研究了好些天,甚至感覺視力都有所下降,偶爾會看不清手機上的那些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的小字,提前戴上了老花鏡。上班時一旦有空,她就坐在貨架后面刷手機淘寶,瀏覽并初步篩選產品,將合適的放進購物車里,等到回家吃完飯做完家務再和女兒探討,認真閱讀用戶評價,逐一仔細進行比對。這個過程持續了近半個月的時間,最后女兒感到些許厭煩,幾次提高了篩選標準,從顏色、大小、皮質、款式和實用性都進行了明確規定,以便自己可以少看幾個備選。但是木木媽一點兒不覺得累,因為如此可以獲得女兒口頭上的幾句認同與感謝,還能了解她近期的一些動向和在外面遇到的趣事,這種充分且深入的互動自高考報志愿以后便再未有過了。她享受這種和女兒為了一個目標而共同努力的時光,就像中學時期每次女兒考試考得不理想她都會陪著女兒尋找原因,在女兒入睡后點燈熬油一本本地給她抄錯題和筆記那樣,生活的動力又回來了。
自那天去過植物園后,木木媽和老陳在微信上鮮有交流,老陳來生鮮超市也不那么勤了。這期間木木媽也想了很多,尤其是在對老陳的熱情冷卻下來以后,她已經清晰地意識到兩人之間存在的認知層次甚至是階層上的差異。她覺得老陳的風度和體貼主要來自他的閱歷與涵養,但喜歡和愛是另一種發自內心的東西,可在她這個歲數講這些,未免顯得有點刻舟求劍不切實際了。但她也不愿意把過去種種完全歸咎于是自已的一廂情愿,就此放棄愛與被愛的機會,因此她最終決定以順其自然的態度來對待兩人之間的關系。
八
一天晚上,木木媽和女兒如往常那樣一起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各自用手機瀏覽選購商品。她看到一個銀色金屬鏈條拼接皮質肩帶的蘋果綠色小方包,外觀看上去新穎別致,價格也在六百塊錢左右,感覺很合適,就想讓女兒看看。就在這時,忽然感覺肚子和腸子擰著疼,可能是吃壞了東西,于是她將手機交給女兒,讓她慢慢研究,自已便去蹲廁所了。
從廁所里出來還沒完全系好褲子,她就看見女兒黑著一張臉坐在沙發上,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而自己在廁所里蹲了還不到十分鐘,便提心吊膽地走過去,思考自己哪里做錯又惹孩子不高興了。
你怎么突然不高興了?她輕輕推推女兒的胳膊。
你干了啥事兒自己心里不清楚啊?女兒一巴掌打掉她的手,騰地站了起來。
手機——木木媽隱約感覺應該是手機的問題。這下壞了。
下一秒,果然手機直接砸了過來,砸到她的鎖骨上。木木媽顧不上那點疼,打開鎖住的屏幕后出現的是微信界面,“受害者聯盟”群里又發了消息,這下真的壞了,但她記得自己給這個群設置過消息免打擾。
你告訴我啥叫受害者聯盟?你們到底受了什么傷害?
木木媽又羞又惱,不住地在心里痛罵自己的愚蠢和大意,同時擔心著,看女兒的態度今天恐怕是糊弄不過去了,于是想先態度良好地認個錯,然后再盡快安撫好她。
你把錢存銀行理財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我就存了幾萬塊,覺得反正也不多。她逐漸冷靜下來,決定先把金額往少了說試探一下深淺。
那錢是我爹拿命換來的。你但凡用腦子想想,也能搞明白人家平白無故為啥給你那么高的利率,這么大的好事怎么就讓你趕上了。
木木媽被女兒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但心里輕松了不少。畢竟她還不知道事情的原委,看來自已今天應該很好糊弄過去。
不對,你之前說這筆錢給我當嫁妝,那我的嫁妝應該不只幾萬塊錢,你拿剩下的錢干啥去了?
女兒再次狐疑地抬起頭看她,木木媽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連忙解釋道,我存的四大行定期,現在還沒到期呢。她急中生智。
你把存折拿出來給我看看。女兒打量著她的眼睛,繼續追問。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么大,就是為了讓你這么懷疑我,跟我這么說話的嗎?木木媽的聲調陡然升高,她強迫自己與女兒對視,拿出做家長的權威,盡力做到不露破綻。
我是怕你把我爸留給我的錢全都折騰進去,對不起我爸的在天之靈。女兒轉過頭去,指著墻上父親的遺像對她說。
對崎暫且告一段落。她們又一起坐下看電視,但是再沒了貨比三家的心思。電視里正在播出一個讀書節目,主持人在采訪一位著名作家,作者談起自已幼年時在太平間里睡午覺的情景,還引用了一句外國詩人的詩:
死亡是涼爽的夜晚。
死亡是涼爽的夜晚一一世界驟然停止了,她面對丈夫的遺像喃喃念叨著,眼前忽然浮現出殯儀館冷凍柜里丈夫被整理修飾過的遺容、縫合過的腹部、冰涼的手,以及幾年前在返程的火車上,女兒對男方孩子說過的話。恍惚間,她以為眼前的人不再是她的孩子,而是變成了另外一個對自己懷有敵意的陌生人,仿佛自己也和老原一起躺進了停尸間的柜子里。她感覺自己的內心剛剛被臺風掃蕩過,凌亂又荒涼,需要很多的休整和補給。她起身一步步挪到自己的臥室,疲憊不堪地爬上睡了快二十年的床。
九
從醫院出來后,木木媽失魂落魄的,一不留神直接跪倒在臺階上。周圍有不少患者和家屬,幾個人順勢去扶,她擺擺手,站起來拍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浮土,從嘴角扯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戶外陽光很好,桃花開完后沒過幾天,丁香就含苞待放了。在此期間,一種長在樹上的不知名的一簇簇的白色球狀小花也微微綻開花瓣,散發著不算刺鼻的膠水的氣味。木木媽坐在河邊的長椅上,扭頭看著蜜蜂忙忙碌碌地在花間進出授粉,一會兒的工夫竟然睡著了。春日里,女兒好像還是剛上高中的樣子,斜挎著新買的蘋果綠書包,哼著歌興高采烈地走過來,好像提前放學或者考試又得了年級前十名一樣,要她以晚上請吃烤肉作為獎勵。她牽起女兒的手,母女倆一起往商業街走,因為在等她下課的那半個小時里,她接到通知,說無法支取的那些錢銀行已經逐個客戶開始賠付,馬上就輪到她了,要她帶著身份證和其他材料到營業網點進行確認并辦理賠償手續。她們等著等著,等到天黑隊伍也不見怎么移動和縮短,她有點著急了,結果就急醒了。蜜蜂早就從長椅后面那株開白花的樹上飛走了,河面波光鄰鄰,正午的陽光開始變得刺眼。是時候回家吃飯了,木木媽想,她像個大病初愈的人那樣掙扎著起身,跟跟跎跎地邁出步子。
從生鮮超市下早班回到家正準備做飯,想著女兒此時應該下了舞蹈課正往家走,于是她打電話讓女兒在樓下買兩個饅頭拎上來。撥完號等待接通的時候,她才想起女兒上個月月末已經返校了,今天應該是她到校的第十天,是自己糊涂了。掛了電話打開微信,幾分鐘前收到老陳的兩條語音,說他上周去上海看兒子了,昨晚剛回到本市。他為這段時間沒聯系她而感到抱兼,并且約她周末去江邊踏青。
木木媽沒有回復。她將手機放在茶幾上,抱著墊子側身斜躺進沙發,在無邊的倦意中又睡著了。醒來時天色已濃黑,小區花園里隱約傳來放學晚歸的中學生嬉笑打鬧的聲音。木木媽揉著眼晴慢慢坐起身來,手機一直在震動,她連忙拿起,一時卻錯碰了屏幕上掛斷的紅色圖標。破天荒的竟是女兒,木木媽驟然清醒,隨即發現手機上居然顯示過去兩個小時里有十六通未接電話,大部分都是女兒打來的,還有幾通來自生鮮超市的同事。木木媽給女兒打過去,兩次沒接通,于是先給同事回撥過去簡單報了平安,又給女兒發了短信,然后便疇躇滿志地等待熱水燒好吃完藥以后繼續進行母女倆一天當中的第十二次語音通話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