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刻畫20世紀初愛爾蘭人民的“癱瘓”,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描繪了20世紀初美國中西部人民的“麻痹”。在這兩部作品中出現了三位母親:《寄宿公寓》中一心想為女兒“騙婚”的穆尼太太、《一個母親》中“只注重個人利益”的卡尼太太和《小城畸人》中“患得患失”的伊麗莎白。本文對比分析這兩部同時期同結構的學作品中的三位母親形象,發現她們都有對“夢想”的執念。本文分析喬伊斯和安德森借三位母親形象表達出對20世紀愛爾蘭和美國中西部人民處境的深刻思考。
1919年美國作家舍伍德·安德森的作品《小城畸人》奠定了其在美國文學史上的地位l,他影響了福克納、海明威等迷惘一代的作家。《小城畸人》以俄亥俄州溫士堡鎮為故事背景,講述了25個發生在美國經濟快速增長之下的“怪誕”故事。故事以青年喬治·威拉德的敘述為主,以一群寂寞孤獨的人為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他們無法適應飛速發展的科學技術所帶來的巨大變化,似乎生活在監獄中,成了一批“古怪人”。只有威拉德能夠擺脫現狀,離開溫斯堡鎮,到外面做了一名記者[2]。
1914年發表的《都柏林人》是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的成名作之一[3],作者以愛爾蘭首都都柏林為背景,撰寫了15篇看似獨立又自成系統的短篇小說,從童年、青年到成年展現了都柏林的精神發展歷程,喬伊斯筆下的都柏林人都有著共同的“精神癱瘓”[4]。
都柏林之于喬伊斯就如俄亥俄州溫士堡鎮之于安德森。《都柏林人》和《小城畸人》結構相似,均是松散又連貫的類紀傳體,屬于典型的意識流寫作手法。其中,喬伊斯和安德森都對母親形象進行了具體的刻畫,折射出在20世紀初期的“畸形”母子關系和“扭曲”的母親形象。本文首先介紹《都柏林人》和《小城畸人》的寫作背景,分別詳述《都柏林人》中兩位母親的形象和《小城畸人》中一位母親的形象5,最后再將三位母親的形象進行對比。
1“癱瘓”與“麻痹”背后
1.1“癱瘓”的成因
1891年愛爾蘭自治派代表帕奈爾的去世使英國對愛爾蘭的剝削變本加厲。愛爾蘭社會一片蕭條景象,充滿著悲觀情緒,政府無所作為,派系之間勾心斗角,而普通的民眾卻無人關心。同時,天主教勢力控制著愛爾蘭,使整個愛爾蘭陷入癱瘓。在都柏林生活期間,喬伊斯看到了普通人生活的艱辛,并由此想到了自已那每況愈下的家庭。1904年喬伊斯離開愛爾蘭,但他仍然掛念著它,他仍然可以熟悉地說出都柏林每一條街道和店鋪的名字。正是這種對故鄉的思念和對都柏林普通百姓的同情,促使他創作了《都柏林人》。
1.2“麻痹”的成因
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美國,大量機器生產取代手工旁動,使得美國經濟發展迅猛,呈現一幅繁榮景象。工業化的發展推動了美國的進步,但是安德森察覺到了工業化給美國中西部鄉鎮和居民帶來的沖擊和影響:工業化助長了人的貪婪,導致精神的空虛。較為保守的鄉鎮文明無法承受涌入的工業化浪潮,新舊沖擊之下,一群“畸人”產生了。“畸人”在工業化的“陰霾”之下掙扎,表現出種種怪誕的行為。面對工業化對人帶來的影響,安德森無法停止發展的巨輪,但他相信作家筆下的文學作品能夠深入人們的精神世界并挽救他們[7]。基于此,安德森創作了《小城畸人》。
2《都柏林人》中的母親形象
2.1《寄宿公寓》
在《寄宿公寓》中,穆尼太太嫁給了父親手下的一位工頭,岳父一死,穆尼先生就開始酗酒、偷錢,還欠下債務,父親傳下來的肉店生意也被他攪黃了。后來穆尼夫婦分開了,穆尼太太什么也沒給這個丈夫留。她利用父親的遺產購置了一套公寓,依靠出租宿舍維持體面的生活,她的女兒帕麗在公寓里幫忙做些雜務事。其間,帕麗和租客多倫先生產生了私下戀情。穆尼太太覺得多倫嘗了甜頭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帕麗卻要承擔所有的壓力。“有些做母親的,拿到一筆錢就心滿意足不再對這樁丑聞追根究底,她聽說過這樣的事。但是她絕不會這么做。她女兒的名譽被玷污了,她心中只有一種補償辦法:結婚。”因此,穆尼太太要求多倫先生娶自己的女兒。穆尼太太自己的婚姻生活不如意,就讓女兒整日和旅館中的租客打交道,希望為女兒尋找好姻緣。穆尼太太是虛偽的,她表面上是為女兒尋找良緣,實際上是她看中了多倫體面的工作。穆尼太太的行為實際上是“騙婚”,自己的婚姻生活不幸福使她對女兒的婚姻有著深深的執念,她的婚姻觀念也是“癱瘓”的。
2.2 《一個母親》
《一個母親》中的女主角生性清高,因為負氣嫁給了一位制靴商人卡尼,成為卡尼太太。但她骨子里是個不安分的人。有了女兒以后,她便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打造自己的女兒,來實現自己年輕時未能完成的夢想。為此,她把長女凱思琳送到一所著名的教會學校學習法語和鋼琴。她利用自己的人緣關系,讓別人知道其女兒的音樂才華。后來,名為霍羅漢的人邀請其為音樂會伴奏,而霍羅漢沒有任何組織能力。卡尼太太爽快答應,并簽了合同,定了酬旁,盡心盡力地準備音樂會。然而,原定四場的音樂會,周三的草草結束,周四的音樂會現場一片狼藉,周五的被取消了。于是,在周六的音樂會上,卡尼太太堅決要他們預付報酬,否則她就不讓女兒上臺伴奏,導致歌唱家貝爾先生在舞臺上尷尬,最終主辦方妥協,演出才開始。上半場演出,還算比較順利。但是化妝室里已經爭吵得不可開交。有人認為這是最丟臉的演出。演出負責人菲帕特里克和霍羅漢找到卡尼太太,說委員會下個禮拜開會后,再決定支付余下的報酬。要是凱思琳不為后半場伴奏的話,將視同毀約。卡尼太太據理力爭,堅決要求支付所有報酬。否則,她就不讓女兒上場演出。于是,霍羅漢跟卡尼太太沖突又起,雙方互相責罵,惡語相向。最終,卡尼太太的女兒沒有上場演出,別人取而代之。盛怒之下,卡尼太太竟把女兒帶走。臨行前雙方互相威脅,毫不讓步。凱思琳跟著母親離去,霍羅漢氣得在房間里不停蹠步。在《一個母親》中,虛偽的音樂會主辦方和麻木的音樂家,還包括沉默的丈夫卡尼、女兒凱思琳和“維護正義”的卡尼太太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一過于注重維護個人利益。
卡尼太太雖然屬于正義方,但是她處理問題的方式過于極端,導致侵害了觀眾的利益。并且,她為女兒所做的一切本質上是為了家庭利益,她的個人利益和家庭利益在小說中是統一的。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卡尼太太的精神也是癱瘓的。
3《小城畸人》中的母親形象
《小城畸人》的《母親》中,年輕時的伊麗莎白穿著花哨的衣服,挽著旅館客人的手逛大街,聊著向往的城市。她就像一朵高傲的玫瑰,所到之處都會吸引人的注意力。父親勸她不要嫁給湯姆,拿著他留下來的遺產離開溫士堡。伊麗莎白沒有聽父親的話,父親生病死之后只有店里的伙計湯姆留在她身邊,于是她嫁給了溫士堡的湯姆。伊麗莎白以為婚姻可以改變生活的面貌,結婚之后她仍可以去城市追夢,結婚后她很快發現父親的話是對的,她已經無法離開溫士堡了。當她想要追求夢想時,湯姆在后面追,怨恨這個旅館以及妻子拖住了他的前途。
45歲的伊麗莎白體弱多病,在陳舊的旅館里像一個幽靈一樣到處游蕩,麻木地打掃著一個又一個房間。唯一能提起她興致的就是她的兒子喬治。在她兒子面前,她顯得膽怯、寡言,當她兒子去鎮上采訪時,她才敢偷偷地去兒子的房間里,也從來不正面關心他。她知道喬治最終會離開溫士堡,但她又害怕被兒子拋棄。在掙扎、不安、不滿中,伊麗莎白最終解脫了。
4《都柏林人》和《小城畸人》中母親形象對比
《都柏林人》中的穆尼太太和卡尼太太以及《小城畸人》中的伊麗莎白是相似的,她們都是無法實現自己夢想的人,于是在自己孩子身上采取一些極端的方式來試圖讓孩子幫助她們實現自己的夢想。喬伊斯和舍伍德在作品中塑造這樣的母親形象,實際上是現實的寫照。喬伊斯借《寄宿公寓》和《一個母親》暗示當時愛爾蘭人的現狀,他諷刺像穆尼太太一樣帶著目的性、討好諂媚、出賣自己同胞以靠近統治階級積累財富的人,同時又反對像卡尼太太這樣把個人利益優先于集體利益的人[。安德森借《母親》中的伊麗莎白寫出了當時美國中西部人民對新事物的矛盾心理,他們想順應發展的浪潮,但是又擔心改變帶來的后果。
穆尼太太、卡尼太太和伊麗莎白又是不同的。喬伊斯筆下的穆尼太太和卡尼太太屬于“行動派”,盡管解決問題的方式錯了,但她們面對當時的處境,并沒有坐以待斃,而是嘗試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穆尼太太和卡尼太太就如當時的愛爾蘭人一樣瘋狂尋找民族的出路:愛爾蘭文藝復興實際上迎合了英國的殖民統治,無冕王巴奈爾因婚外情失去民族黨領導者的身份等。而舍伍德筆下的伊麗莎白則是在絕望中枯萎,她本可以拿著藏在旅館墻中父親給她留下的800元錢離開小鎮,但仍然在溫士堡鎮孤獨終老。伊麗莎白就如當時美國中西部的人民一樣,心中有夢想卻仍選擇故步自封。
5結語
母親是文學作品中廣泛涉及的形象,不同作家筆下的母親形象各有千秋。在《都柏林人》中,喬伊斯分別在《寄宿公寓》中塑造了一心想為女兒“騙婚”的穆尼太太和《一個母親》中“只注重個人利益”的卡尼太太形象。在《小城畸人》中,安德森塑造了“患得患失”的伊麗莎白這樣一位母親形象。三位母親形象各不相同,但是她們都有對夢想的執念,把自己沒有實現的夢想押在孩子身上。喬伊斯的父親原本繼承了一份祖產,卻因為浪費和揮霍導致家庭破產,家道中落。安德森曾經也像“溫士堡小鎮上的人”一樣,他出身貧寒,在時代浪潮中拼搏,成為小有成就的商人。后來,他選擇棄商從文,跑到芝加哥從事寫作,最終成為一名了不起的作家。兩位作家表面上是在寫母親,實際上是融合個人經歷,借母親這一人物形象表達出對當時局勢的思考,希望用文學作品喚醒“癱瘓”和“麻痹”的人們:一味沉湎于過去,無法改變愛爾蘭和美國中西部的現狀。癱瘓和麻痹是人內心掙扎與外在環境共同作用的結果。■
引用
[1]舍伍德·安德森.小城畸人[M].吳巖,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
[2]門向亮.論《小城畸人》中的怪誕人物形象[D].濟南:山東大學,2012.
[3]詹姆斯·喬伊斯.都柏林人[M].孫梁,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
[4]張磊.都柏林人的精神癱瘓[D].長春:吉林大學,2008.
[5]彭珍珠.《都柏林人》中的女性形象[J].西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1):73-75.
[6]林瀾.中西文學作品中母親形象的比較[J].安徽文學(下半月),2008(2):75-76.
[7]周莉,胡向華.人格面具與陰影——安德森《小城畸人》心理探究[].天津外國語大學學報,2011,18(1):61-66.
[8] 孫丙堂,江小東.規訓·懲罰·死亡——《寄宿公寓》的福柯式解讀].牡丹江大學學報,2023,32(10):41-49.
[9]袁賢鈺.論《都柏林人》的象征藝術[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1999(4):85-87.
作者簡介:李思婕(2001一),女,河南鄭州人,碩士研究生在讀,就讀于福建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