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翼：愛惜人才，調和諸將

在胡林翼眼里，左宗棠是天生的大丈夫。說到命世奇才，除開左宗棠，他不作第二人想。

咸豐二年（1852），胡林翼向湖廣總督程矞采舉薦左宗棠，稱贊他“有異才，品學為湘中士類第一”。同年，他還向湖南巡撫張亮基舉薦左宗棠，稱贊好友“廉介剛方，秉性良實，忠肝義膽，與時俗迥異。其胸羅古今地圖兵法、本朝國章，切實講求，精通時務”。在胡林翼看來，左宗棠高隱，外界不知他具有雄才大略，是類似林則徐的一流人物。

咸豐十年（1860）五月，左宗棠訓練楚軍，尚未出省征戰，胡林翼寫信給郭嵩燾，極贊左宗棠：“橫覽七十二州，更無才出其右者，倘事經閱歷，必能日進無疆。”此調響遏行云，令人神往。

韓愈《讀墨子》結尾寫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杰出人才的可貴之處，便在于他們往往能夠破除門戶之見，識才愛才，而且善用人才。

胡林翼與曾國藩、左宗棠、彭玉麟有所不同，倘若論帶兵與敵軍正面對沖，他不是四人中最強的那個；若論網羅人才、調和諸將，苦心維持大局，他是首屈一指的高人。

當年，候補知府續立人任湖北保甲總局會辦，此公為政以嚴厲著稱，地方縉紳和老百姓對他頗有微詞。某日，續立人出門辦事，發現肩輿中放著一副對聯：上聯是“尊姓原來貂不足”，下聯是“大名倒轉豕而啼”，上聯隱藏其姓，罵他是狗；下聯隱藏其名，罵他是豬。相當惡毒。身為堂堂湖北保甲總局會辦，姓名竟被人惡意開涮，續立人出離憤怒，可是匿名撰聯人躲在暗處，這種挑釁令他抓狂。續立人把這件糟心事告訴了湖北巡撫胡林翼，請胡老板看著辦吧。

大敵當前，局勢險惡，胡林翼深知后方不能出岔子，更不能出亂子。續立人是位難得的干員，竟有人發暗箭射他，此風萬不可長。于是胡林翼飭令捕快偵緝撰聯者。過了兩天，案子告破。續立人來見胡林翼，一碰面，胡林翼就拱手道歉：“此聯乃某某戲撰，彼有此美才，而令沉淪于下，是吾過也。已令其人幕為上賓矣。”劇情反轉太過出奇，續立人啼笑皆非，他還抱怨個啥？顧全大局要緊。曾國藩稱贊胡林翼“能以善養人，不僅以善服人，故才氣之士易于服化”，知者以為有識。

當年，湘軍水師的兩位大統領楊載福和彭玉麟都是身經百戰的虎將，分掌外江水師和內湖水師，因故失和，一度鬧到彼此反目的地步，矛盾大有公開化和尖銳化的趨勢。胡林翼趕緊出面，設宴調解。他寫信邀請楊載福和彭玉麟前來湖北撫署商量軍情。楊載福捷足先至，賓主握手言歡；彭玉麟后到，楊載福起身要走，胡林翼強行將他摁在座位上；彭玉麟見此情形，也打算掉臂而去，胡林翼又強行將他摁在座位上，只差沒用兩口大釘子將他們釘牢在原處了。

彭、楊二人相對無語，神情尷尬。胡林翼于是令手下設席開宴。方宗誠著《柏堂師友言行記》，對這個宴會的高潮部分有較為細致的描寫：胡林翼酌酒三斗，自捧一斗，跪而進曰：“現在天下糜爛到如此地步了，國家仰賴二位大將和衷共濟，支撐危局；如今你們勢同水火，離心離德，又如何佐助中興大業？”胡林翼說完，泣下沾襟。楊載福和彭玉麟大受感動，立刻敬酒表態，甚至發誓：從今爾后，他們和衷共濟，同心同德。

胡林翼格外留意將才，他說：“兵之囂者無不罷，將之貪者無不怯；觀將知兵，觀兵知將。為統將必明大體，知進退緩急機宜；其次知陣法，臨敵決勝；又其次勇敢。此大小之分也。”他治軍武昌，所部以猛將鮑超一軍為最強。鮑超這人，赳赳武夫，平日最愛面子。當時，有一位姓俞的學政回任京官，胡林翼設宴為他餞行，鮑超功高望重，又是婦孺皆知的名將，由他來作陪，再好不過。沒想到，俞某看不起武夫，席間竟然連頭也不偏轉一下，故意冷落鮑超，更別說起身敬酒。散了席，鮑超怒火中燒，跨馬直奔軍營，對左右嚷嚷道：“大家散伙算了。武官不值錢，俞學使不過是拈酸之輩，竟然瞧不起我，這幫家伙作威作福，我們憑什么替他們賣命！”鮑超正狂呼大嚷之際，胡林翼已拍馬趕來，不待喘息平勻，立刻安慰鮑超：“俞某少不更事，明天我要當著你的面教訓他，明天中午特設‘負荊宴’，請春霆一定到場，我讓俞某向你賠個不是！”鮑超心里無論多么窩火，也不好駁胡老板的面子，他應承下來。

翌日，三人再聚，胡林翼使用翰林大前輩面目，直言責備俞某待鮑軍門無禮，俞某只好勾著頭頸，老老實實認錯。吃完飯，胡林翼提議，三人換帖，拜為兄弟。俞某躊躇，胡林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三人便互換了金蘭之契。胡林翼對鮑超說：“如今，俞學使已是你的小弟，就算有什么過錯，不妨當面責備他，昨天的事，春霆千萬別再芥蒂于心。”鮑超是個爽快人，酒人豪腸，心情大暢，把滿腔的憤懣全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咸豐九年（1859），胡林翼推舉大將多隆阿轄制鄂皖諸軍。多隆阿智勇雙全，尤其擅長指揮馬隊，與湘軍名將鮑超齊名，有“多龍鮑虎”之譽。曾國藩對多、鮑二將發出過這樣的贊嘆：“多公精力過人，怒馬陷陣，所向辟易，與鮑鎮可稱雙絕。”鮑鎮即鮑超，當時還是總兵銜。多隆阿高傲威重，咸豐八年（1858），他駐扎太湖，與湘軍大將李續賓意見不合，即將馬隊撥至桐城。李續賓負氣放言：“有你馬隊也打仗，無你馬隊也打仗！”后來，李續賓統領的常勝之師在三河鎮全軍覆沒，倘若當時有多隆阿的馬隊抵近馳援，想必湘軍不會遭遇這場建軍以來最慘痛的敗仗。多隆阿既具將才，又有帥才，鮑超僅具將才，胡林翼用人全憑公心，這一點令人服氣。曾國藩回復胡林翼：“不忌不足以為驍將，不妒不足以為美人，無足怪也。在下則護翼之，等夷則排擠之，為將常態，亦無足怪也。止難為閣下調撥耳。”何謂“調撥”？即調和點撥。多隆阿與鮑超彼此不服氣居然無礙戰場上的正常發揮，因為他們都對胡林翼特別服氣。

清人唐文治撰《胡文忠公語錄序》，稱贊胡林翼，可謂恰如其分：“此其量，江海之量；此其心，江海之心也。”唯有江海能吸納百川，包容萬有。《清史稿》對胡林翼識才、愛才、用才的過人之處評價甚高：“……馭將以誠，因材而造就之，多以功名顯；察吏嚴而不沒一善，手書褒美，受者榮于薦剡，故文武皆樂為之用。士有志節才名不樂仕進者，千里招致，于武昌立寶善堂居之，以示坊表。嘗曰：‘國之需才，猶魚之需水，鳥之需林，人之需氣，草木之需土。得之則生，不得則死。才者無求于天下，天下當自求之。’薦舉不盡相識，無一失人。曾國藩稱其薦賢滿天下，非虛語。”

胡林翼能效仿祁黃羊“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已相當不易，能做到“無一失人”，難度更高。作為“人鑒”，胡林翼不以一眚掩大德，總能看到人才身上的長處和亮點。“人才何常，褒之則若甘雨之興苗，貶之則若嚴霜之凋物。”曾國藩的這句話提醒所有居高位者、膺大任者，人才難得，褒貶之際，功罪非輕。

（摘自《湖南人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