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金扇面 方寸之間有乾坤

明代作為中國歷史上文化藝術繁花似錦的時期，留給后人眾多令人贊嘆的藝術珍品。而在眾多文人雅物中，泥金扇面無疑是能體現那個時代審美精神的載體之一。今天我們欣賞兩幅扇面，一為浙派畫家鐘欽禮的山水人物，一為吳門畫家朱朗的鳥雀竹石。

二者風格迥異，卻都巧妙地利用了泥金材質的獨特質感。在金光閃閃的泥金上，鐘欽禮的筆墨大開大合，朱朗的線條細膩婉轉。泥金與水墨在扇面這方寸之地的融合，即便跨越500年的時光，仍能展現出明代藝術的獨特魅力。

浙派之魂的扇上展現

鐘欽禮山水人物扇面構圖精巧，山水人物全景式鋪陳，山巒、溪流、大樹、小橋，再加上騎驢緩行的老者，這些元素在他筆下井然有序又富有變化。近景大樹數棵，樹枝可見蟹腳枝等多種畫法。遠景樹叢數片，山石勾勒，多處苔點展開，可見披麻皴、折帶皴、斧劈皴等筆法。畫面左下溪流一帶，岸邊茅亭一間。山中一座小橋上有行旅，一位老者正騎驢緩慢行進，筆墨蕭寒。

扇外背板上有朱筆題字：“ 明人鐘欽禮《策蹇圖》扇冊逸品，朱文鈞拜題。”鈐白文印“朱文鈞印”、朱文印“翼盦”。下面用小字注解：“鐘欽禮，生卒不詳，從藝活動在明成化正德年間，號會稽山人、浙江上虞人氏。善畫山水，學戴進而不拘古泥，頗出機軸。為浙派后期名家之一也。”此幀扇冊用筆粗豪、橫刮外強，是其遣興難得一見的佳品。背板右下角有方形朱文收藏印“翼盦珍藏”。

鐘欽禮是宮廷畫師中的頂尖高手，明孝宗對他贊賞有加，甚至稱他為“天下老神仙”，可見其藝術造詣之深。他的繪畫多古意，深受浙派戴進影響。作品常采用全景式構圖，營造出強烈的視覺沖擊力，讓觀者有身臨其境之感。筆墨剛勁有力，以粗壯的線條和濃淡相宜的墨色來表現山水，使山石具有堅硬、蒼勁的質感。同時，運用濃墨點苔等技法，增強畫面的層次感和立體感，使畫面充滿磅礴的氣勢和靈動的韻律。人物的姿態、神情都能與周圍的環境相融合，展現內心世界和情感狀態。他在一定程度上引導了浙派繪畫的發展方向。

遺憾的是，鐘欽禮雖然在明代就受到廣泛的認可和贊譽，但其真跡十分罕見。除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雪溪放艇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舉杯玩月圖》外，僅有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高士觀瀑圖》、日本金地院的《春景山水圖》《冬景山水圖》等。其作品傳世民間的，則更為鮮見。啟功先生曾言：“欽禮……其畫傳世甚少，殆多遭割截款字，以充宋畫耳。”這使得此幅泥金扇面顯得尤為珍貴。

從背板的落款和印章可知，此扇畫曾被近代著名藏家朱文鈞先生收藏，并將此扇畫定名“策蹇圖”。“策蹇”在古畫中是常見的一種題材，本意是“乘跛足驢”，表達工具不利、行動遲慢，后來成為文人表達的經典題材。驢的羸弱反襯出人的精神韌性，荒寒之境成為操守的試金石。作為中國古代繪畫的一個經典主題，畫家們不斷重繪這一場景，實則是借“蹇驢”之形，追問個體在歷史洪流中如何安頓自身、持守價值。它既是一個經久不衰的藝術母題，更是一部凝結于絹帛上的士人精神史。

朱文鈞（1882年至1937年），浙江蕭山人，號翼盦，早年畢業于英國牛津大學，辛亥革命后曾任參政部參事、鹽務署廳長。他能書善畫，博學精鑒，酷愛金石，收藏碑帖眾多。故宮博物院成立后，他被聘為專門委員，負責鑒定書畫碑帖。朱文鈞逝世后，1954 年，其夫人率子女朱家濟、朱家濂、朱家源、朱家溍，將家藏碑帖700余件無償捐贈故宮。他的收藏與鑒定眼光在當時極具權威性，其對此扇畫的認同無疑增添了作品的文物價值與歷史意義。

吳門畫派的典雅傳承

相較于鐘欽禮扇面的雄渾豪放，朱朗的泥金扇面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藝術風貌。以鳥雀竹石為題材的扇面構圖簡潔而飽滿，一只鳥雀棲于樹枝，安詳恬靜；樹下有竹叢，擺布其間。旁邊點綴湖石，中有鏤空，石上有苔點多處，重筆濃墨。整體布局疏朗有致，恰到好處地展現了文人畫的韻味與格調。

朱朗，字子朗，號青溪，江蘇蘇州人，文徵明的私淑弟子，為人謙遜，不輕易為他人作畫。其主要活動時期為明嘉靖至萬歷年間，正是吳門畫派人才輩出、影響廣大的時期。吳門畫派的文人畫家們，以其深厚的文化修養和精湛的筆墨技巧，將扇面書畫的藝術水平推向了新的高度。

朱朗常以江南山水為藍本，描繪出秀麗的山川、寧靜的溪流、茂密的樹林等自然景觀，喜用中鋒、側鋒等多種筆法，以靈活多變的線條表現山水、樹木等物體的形態和質感。畫山石時，常以干筆皴擦，剛勁有力地勾勒出山石的堅硬輪廓和紋理，給人以雄渾厚重之感；畫樹木則多用濕筆，流暢自然，表現出樹木的生機與活力，讓人仿佛身臨其境。他的花鳥畫也有獨特之處，注重對花鳥形態和神韻的描寫，筆法細膩入微，在鳥雀羽毛的描繪上一絲不茍，使畫面具有很高的藝術感染力。在設色上，他追求清新淡雅，常常體現出細膩、文雅的特點，用筆精細而不繁瑣，淡雅而富有層次，追求意境的營造。這種精細的表現手法，與泥金材質相結合，傳達出典雅含蓄的藝術情調。

由于朱朗用筆與文徵明酷似，其許多作品均署文徵明款。文徵明不但知而不怪，還經常特命使之。他是為文徵明代筆的主要人物，有些文徵明書畫作品，包括各大博物館藏品，就是他的代筆作品，因此其作品成為了研究吳門畫派傳承的重要環節。也正因為此，朱朗本人的署名作品相對流傳較少。現上海博物館藏有朱朗與文嘉、錢谷合作的《藥草山房圖》，故宮博物院藏有《吳門諸家圖冊》。

此幅扇面上還有文嘉、彭年的兩段題跋，第一段：“季雨浮宿潤，心晴人意適。逍遙竹窗中，啼禽破幽寂。”落款“ 文嘉”，鈐朱文印“休丞”。第二段：“竹樹雨初收，風恬鳥聲樂。睡起北窗涼，斜陽在高閣。”落款“彭年”，鈐朱文印“孔嘉”。左下有收藏印“ 抗古齋印”，另一印模糊不清。

文嘉是文徵明的次子，精于書法鑒別，工石刻，為明一代之冠。彭年則是當時知名的文人書法家，與文徵明交好，以詞翰名世，其書法初學晉人，后精楷書，大字近顏真卿，小字學歐陽詢，行草則習蘇東坡。

由于朱朗自己畫作較少，且年代久遠，且此扇明清修補時，落款“□午”之前字跡遮損，無法對本扇面作出準確的紀年判斷。但根據文嘉落款和彭年的落款，與其各自不同時期落款特征比較，似可從旁推測出此扇應作于1558年（戊午）七月，即嘉靖三十七年七月。此時文嘉57歲、彭年53歲。他們在朱朗扇畫上的題跋，無疑具有點睛和解題的作用，因為都是同時期人，也能起到辨別真偽的作用。他們的題跋不僅證明了此作品在當時的流傳狀況，也為朱朗扇面增添了詩、書、畫三者結合的藝術成就，更顯珍貴。

泥金上的風骨與雅致

這兩幅扇面代表了明代畫壇兩種重要風尚：鐘欽禮承襲浙派之雄健，筆力奇峭，泥金與水墨大開大合，展現宮廷與民間職業畫家的氣度；朱朗則浸潤于吳門畫派的雅逸，筆墨細膩，泥金運用更添文人氣息。兩扇都是明代中期繪畫，小中見大，通過構圖的層次、色彩的表現力及詩畫結合，傳達出一種深邃、悠遠的意境。讓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偉大和人類的渺小，從而引發觀者對人生的深入思考。這兩幅作品內容飽滿，畫外更有諸多故事，不僅讓我們看到四五百年前兩位名家繪畫的真容，還得見文嘉、彭年與朱文鈞的書法真跡。

兩幅扇面均為泥金材質，泥金扇從南宋起源，經元明發展，至明代中期成為文人藝術作品的代表。明代官員、文人將泥金扇面視為“袖中雅物”。其使用經常與園林雅集、詩酒酬唱綁定。泥金材質的華貴與扇面空間的有限性，迫使書畫家在方寸間展現“以小見大”的功力，形成獨特的“扇面美學”。這種創作模式強化了文人“游于藝”的精神追求，扇面題跋更成為人際互動的文字媒介。泥金扇面的制作本身即是一種文化符號，泥金的稀有表達“物以稀為貴”的身份，泥金的光澤象征使用者“金聲玉振”的德行。官員、文人通過扇面題跋展示各自的學識，既顯書法功力，又標示文化水準。明清交替時期，泥金扇面成為文化記憶載體。由于扇面泥金會因氧化逐漸呈現暗紅色澤，所以被清代鑒藏家們視為“明代氣象”的標志。對今日書畫收藏者來說，泥金扇面也是斷代的重要依據，這也是本文所分析這兩扇給我們的重要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