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與華麗

“小伙子真精神！\"攝影師在我坐下時說道。我記得自己當時笑容燦爛，緊緊抓著母親的手““媽媽幫我造的！\"我指著身上的西裝和領結說。屋里的氣氛突然變了JCPenrey照相館里的每個人都看向我當時21歲的母親，盡管獨自帶著孩子來拍全家福，地卻依然笑容明煙_人們緊張與憐的目光漸漸去-衣著體面是在向人宣告：我被規顧得很好。

當有人問起我是如何成為一位\"dandy（花花公子）\"的——那種炫耀華服令眾人敬畏的男子，我打給了最了解我的母親。我們翻看著家庭相冊，開始艱難地剖析我穿過的每件衣服。最先注意到的是我從襁褓到學步期的風格轉變：那個胖嘟嘟笑瞇瞇的嬰兒，轉眼成了穿西裝打領帶的幼童。看著一張自我記事起就掛在祖母家的三歲的照片，我問母親，為何給我打領結？她沉吟片刻，講述了那天在JCPenney照相館發生的故事。這個記憶突然讓一切清晰起來：那些反復閃現的、人們通過重新審視我的衣裝進而改寫刻板印象的瞬間，原來早在那時就已埋下伏筆。所謂“花花公子”，本質上是敘事的改寫者一—改寫那些印刻在社會認知中的關于我們族群的敘事。

漫步于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服裝學院\"超凡脫俗：黑人剪裁風格\"Superfine：Tailoring BlackStyle）特展，縱觀黑人紳士的歷史脈絡，我發現自18世紀至今，需要改寫的敘事始終如一，令人無奈。這關乎自我或來自外界的關照。從奴隸主為彰顯身份給少年黑奴穿戴上的華服和銀項圈，到當代青年將汗漬斑斑、代表體力勞動的\"運動服\"重塑為彰顯財富與從容的時尚宣言。

這種改寫在我童年時期就已開始——正如我在Life雜志的照片上看到的傳統黑人大學（HBCUs）的男孩們，他們的白球鞋纖塵不染。在弗吉尼亞的一所私立學校（該校成立于1968年，其時黑人兒童正開始融入富裕的公立學區）就讀時，我的衣著象征著家境優渥，教養良好，因為我的穿著打扮不只是得體，更稱得上奢華。精心打理自己是需要時間和安全的環境的，而母親全都提供給了我。精心編織的玉米辮、嶄新的Tommy Hilfiger卡其褲，搭配古著Hermes腰帶即宣示著這一切。我告訴同學，盡管來自單親家庭，我依然可以照顧好自己。

19世紀被拍攝得最多的美國人Frederick Douglass曾讓匠人在手杖上刻下人生大事。故事開始于蓄奴時期，接著他穿上水手制服偽裝逃亡后開啟了自由人生新篇章。那是1838年。1841年，他身穿西裝拍攝了第一張銀版照片，這身\"制服”再次改寫了美國民眾對黑人身份的認知。奴隸制本身被改寫。

我的紳士主義同樣是對這種敘事的改寫。我時常對這種感到沮喪，多么無趣！我的紳士生活就一定要被視為對歷史的無視？無視那些對我的先輩犯下的惡行。甚至有人認為我炫耀華服是對締造我所擁有的一切的先輩的冒犯。當我看著DouglasS相片中似笑非笑的嘴角，當我翻看W.E.B.Du BoiS記錄著他無數套西裝的洗衣單，我想到了那句濫俗的\"我是祖先最狂野的夢”。我想我并非他們的夢，而是他們鑄就的現實。

“酷炫如我”，說唱歌手YungJoc的這句歌詞總讓我想起2O19年首次參加MetGala時的情景。那年的主題是\"坎普風\"，我穿了一身粉色GuCCi西裝，小拇指戴著鑲滿珠寶的美甲。記憶中浮現出小時候叔叔以為我睡著后看的BET深夜頻道里皮條客的形象。我因執導前一年上演的戲劇K奴隸游戲》（Slave Play）而受邀，那年秋天還將登上百老匯舞臺。我并不打算當一名\"花花公子”，但我的確是其中一員，不是逃避而是直面那些深夜電視節目里的刻板印象（這種矛盾如今想來頗有意趣）。我想起HoOd by Air推崇\"吊襠褲”的季節，盡管有人告誡我這種風格會讓人聯想到有前科的黑人男性，或是Telfar將運河街的盜版商重新塑造為能和意大利匠人分庭抗禮的手藝人，那自然也是紳士主義，姿態挑釁地酷炫成性。你敢像他們一樣嗎？掙脫歷史的枷鎖，盡情享受當下。

我想到其他黑人紳士以及他們講述的不同故事一一那些被殖民主義或奴隸制渲染的人生。我想起加納紳士們穿的織物，他們似乎在同時取笑倫敦薩維爾街的高定和祖輩們的風格。我想起許多散居海外的黑人紳士，他們重塑或戲謔美國黑人風格一一畢竟我們的文化堪稱美國最成功的殖民產物之一。這讓美國黑人紳士處于某種奇特的家長地位。但一想到新的全球社會正在書寫新敘事，就令人備感歡欣。

“小伙子真精神！”，我仍不時想起這句話。我仍在思索自己是怎樣成為一名黑人紳士的，而身為黑人紳士對我而言又意味著什么。我可能是個\"媽寶”，我總想讓媽媽以我為傲。我的紳士做派緣起于母親為我梳頭，為我精心挑選最優雅的西裝和領帶。她身材高挑，超過六英尺，她教導我要挺直腰桿走路，不懼任何目光。因此，對我而言，黑人紳士意味著穿著打扮中充滿愛意，因此無需羞恥。羞恥是所有快樂與激情的天敵。羞恥源于恐懼，而恐懼恰是風格的天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