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世落花

回家路上，右轉彎時，“哎喲！”我低呼一聲，伸手捂住了眼睛。冷不防，不知從哪兒飛來一架紙飛機，兜著圈兒一頭栽在我的左眼上。其實撞得很輕，并不疼。

“哈哈哈哈 ”耳邊傳來一個男生抑制不住的笑聲，笑聲里滿是幸災樂禍。

那笑聲惹惱了我，我抬起頭來，循聲望去，卻見三樓洞開的窗子后面，李皓峻正縮回身子。不用問，紙飛機一準是他放飛的。

好呀！我俯身拾起落在腳邊的紙飛機，“威脅”地朝著那窗子后面的眼睛瞄準，作勢要扔過去攻擊他。他嚇得一縮脖子，吐了吐舌頭，喊了一聲：“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邊說著，一邊“嘩啦”一聲拉上了窗子。他在窗子后面安全了，還不忘朝我扮個鬼臉兒。就是這么頑皮。

我不禁莞爾，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紙飛機，卻發現，紙飛機的翅膀上有字，很稚氣的男生的鋼筆字。寫的什么呀？我好奇地打開，卻見紙上寫著：

改正書

1.上課不要講話，認真聽講。

2.要有上盡心。

3.爸爸、媽媽、老師教育我的話不要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

4.作業認真，書寫端正。

5.完成作業要有效率。

萬一以后再犯錯誤，被媽媽打手，打嘴巴，然后走出去。

李皓峻

我一眼認出一個錯別字，“上進心”的“進”寫成了“盡”。

他就是那種典型的調皮的男孩子，學習不認真，總寫錯別字，動不動被老師、父母勒令寫改正書。而所寫的改正書里能有多少真心呢？廢紙一樣被他折成紙飛機滿天亂飛…不過，他有一點好，他會說對不起。他是唯一冒犯了我會跟我說對不起的男生。

我大3個月。我們是初一（3）班的同班同學。不僅是同學還是鄰居，我們都住在湖邊的一幢老房子里。老房子門前有一棵玉蘭樹。

那一年，我13歲。李皓峻比三月，我們并肩立在樹下，

日本茶道有“一期一會”的說法，即，現在能夠與這個人交流的瞬間，不會再重來。所以，要格外珍惜眼前的這個瞬間、這個人和這個地方。每一次的相聚都是一生一次的，必須抱持珍惜的心態來參與。而寫下的文字，是將一個個瞬間收藏起來。每次打開的時候，總能再次回到那些曾經經歷的瞬間，再次回到那個地方和那個人相聚。

—黃倩

仰起臉來向上看，細細的、光光的枝頭生出一朵朵美麗的玉蘭花，仿佛千只萬只溫潤如玉的小酒杯，雪白雪白的，映襯在湛藍湛藍的天空里，傲然地、緩緩地盛放，它們是想邀請春姑娘來暢飲美酒嗎？

正看得出神，一陣狂風吹來，夾雜著凄厲的呼嘯聲。一瞬間，落了一場繽紛盛大的花雨，“玉蘭杯”紛紛墜落下來，落在我們的頭上、肩上、身上，然后翻落在地上。每朵花落地時，都會隨著“啪”的一聲輕響炸裂開來，碎成九片花瓣。

我彎下腰，拾起一片雪白的花瓣。那花瓣有我的手掌大小，布滿細細的紋理，厚厚的，綿綿的，摸起來很舒服，有天鵝絨的質感，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可是不一會兒，雪白的花瓣就好像銹了似的，生出棕色的斑斑點點。

他打開書包，取出音樂書，讓我把花瓣平展地夾進去。然后合上書頁說，花瓣可以在音樂中沉沉睡去，夢想成為螞蟻的小船或是拇指姑娘的小被子…·

那一刻，他離我如此之近，他干凈襯衫的肥皂氣味恍如云霧一般氤氳開來，飄向我…莫名地，我希望這一刻永恒，希望我們可以永遠這樣并肩站立…我緩緩地轉過臉去看他，仿佛以前從未真正見過他一他有一張很清秀很干凈的男孩子的臉，有兩個翹翹的嘴角，又調皮又傲嬌，不笑的時候也含著笑意。

兩列火車，相向奔跑，在橋頂會合，擦肩而過，再向下俯沖看我們誰先到站。

我們還在橋周圍跳繩、踢鍵子、轉呼啦圈、練自行車…李皓峻身手不凡。他跳繩、踢鍵子會玩很多花樣。他能同時轉三個呼啦圈，還能一邊轉呼啦圈一邊上下樓梯。他騎自行車的技術也很神奇一一能在自行車上站起來，讓前輪離地，人高高地立起來，然后以后輪為支點，轉幾個圈再落地。

我們管我們的老房子叫“螺螄殼”，而我們自己是兩只小小的螺螄。

我們的“螺螄殼”外面有一架與老房子外立面平行的、通入二樓的樓梯。兩個人可以分頭從左右兩邊的樓梯同時跑上去，然后在休息平臺處會合。那樓梯像人臉上的兩撇八字胡須，所以我們管它叫“八字橋”。

“八字橋”不是真的橋，可是我們喜歡叫它橋。我喜歡從左邊上，從右邊下；他喜歡從右邊上，從左邊下…我們將自己假想成

講真，論玩，李皓峻排第二，沒人敢自稱第一。

我們每天在橋邊消磨許多時間，發明了各種角色扮演游戲。我們演過巫師，演過流浪漢，演過蝙蝠俠，演過獨眼海盜…我們將想象力與創造力發揮到極致，每天不斷創造新的故事和劇情。

他總是站在那棵玉蘭樹下叫我出來玩，淡淡的陽光里，樹影落了滿身。然后，看著我從八字橋橋頂的窗前飄過，又從斜斜的橋身上慢慢、慢慢地降落…

我總是伏在我家窗前，等待他從窗外的廊子經過?？匆娝哌^來，我就“砰”一聲推開窗，嚇他一跳，然后問他去哪里了。他那時或許正在吃蛋卷，或許正在吃沙琪瑪，我便伸長了手臂說：“我也要，我也要?！彼麜翢o保留地將身上所有的零食全部給我。

我總是連名帶姓地管他叫“李皓峻”，他也總是連名帶姓地管我叫“張含秋”。

我們還喜歡玩“星際穿越”的游戲，就是沖下初中校園后面那個長長的陡坡。我們常常幻想那是另一個時空的入口。

“異時空！”李皓峻強調說，“關于那個維度的時空，人類還要再過一千年才能有所了解。‘

沒人看到的時候，李皓峻會讓我坐在他的自行車橫杠上，帶著我，從陡坡的頂端直沖下去。沖一一我們以無法停止的速度向下沖。我一路尖叫著，閉緊了眼睛一一帶著眩暈與突然沖向未知之物的幻覺，向下沖.

每次，我們這樣沿著陡坡向下沖的時候，我都會覺得空氣在我們身邊恍如水花一樣四濺，閉緊的眼前，出現一團明亮的光焰，高懸在空中，微微地震顫…

我很喜歡這種感覺，風馳電掣。我大聲說：“好像沖進外太空！

“你真會形容。”他笑了笑說，“我只是覺得眼睛癢癢的。每次向下沖的時候，你的頭發總是被風吹起來，吹進我的眼睛里，弄得我的眼睛癢癢的…

我想象著我的頭發飄進他眼里時，他眼睛癢癢的感覺。于是，我的眼睛也癢起來這么想象著，不禁得意地大笑。不知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笑個不停，笑得兩邊的臉頰酸酸的，可還是停不下來……

李皓峻的爸爸媽媽總是吵架。

他們有時吵得很兇，聲音很大，還不時聽到砸碎東西的聲音，甚至還能聽到肢體沖撞的聲音和李皓峻微弱的抽泣聲。我不曉得他爸爸是打了他媽媽還是他。

每次，我在家里聽見那邊又在吵架，心里總是非常害怕。我覺得李皓峻很可憐，很可憐，很可憐——我暗自為他傷心，難過，流淚·…

有一天晚上，我聽見他們又在吵架。李皓峻抽抽噎噎地哭，哭了很久…我也不曉得哪里來的勇氣，竟然沖了過去。他家門開著，我當著他爸爸媽媽的面，拉起李皓峻的手沖出去一一我和他一起跑了起來，我們使勁跑，使勁跑，一直跑到了野地里…·

直到一條小河橫亙在我們面前，我們無路可逃了，于是席地而坐。

我們深更半夜地坐在野地里一一坐在那里直喘粗氣。那時，有圓圓的月亮，恰好在頭上。也有星星，不過不太多。忽然之間，我覺得自己很英勇。英勇的我激

動得哭了……

野地里的風吹得我很冷，我身上的一點點熱氣不久就消散了。淚水風干在臉上，有一點緊繃。

我們坐在那里不知所措，不過他說他還不想回家…

他不想回家，我就陪他。

那是深秋的夜晚，遠處城市的燈光低低地漫射過來，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我們看著兩條影子斜斜地落在小河里，在透明的水流中浮游著、動蕩著、變幻著，載著星光和月光，一晃一晃地，婀娜而澎湃……

一只白蝴蝶從黑色的夜里鉆出來，閃爍著飛過。

李皓峻，”我忽然說，“你給我唱首歌吧，我喜歡聽你唱歌。

他沒有推辭，是因為他真的很喜歡唱歌。他為我放聲歌唱，唱了一支又一支。他唱了所有他會唱的歌，每一支都唱得很好聽。

我神秘地興奮著，暗自覺得驕傲—一就這樣一直坐到深更半夜。我們不曉得所有的人都在到處找我們…后來，我們還是被

他們找到了。

回到家，我被惱怒的爸爸扇了一耳光可是我不后悔。

這事聽起來有一點驚人，但的確是真的。

隨后，我生了一場重病。我病得整天躺在床上，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李皓峻放了學就來看我。他送給我荷魯斯之眼和碗蓮。

荷魯斯之眼，是古埃及神話里天空之神荷魯斯的眼睛。那是李皓峻媽媽送給李皓峻的護身符，他一直戴在胸前，如今他送給了我。他說：“荷魯斯之眼很靈的，它會保佑你很快好起來。

碗蓮，是長在碗里的蓮花，嬌小，玲瓏，可愛，重重的花瓣，雪白的，總是在黃昏合攏，又在清早開放。所以，李皓峻說：“你要將荷露斯之眼放在花心里，讓它在夜間吸納蓮花的靈氣。清早取出，戴在胸前。

清早取出，戴在胸前——冰涼，我的荷魯斯之眼似還帶有隱隱荷香。

唉—一我躺在病床上，終日恢恢，無事可做。我就不停地玩著荷魯斯之眼，擺弄碗蓮。

我告訴李皓峻：“我無比喜歡荷魯斯之眼和碗蓮。我甚至想——唉·····.'

我想我快要死了。

我從來沒有生過這么重的病，我想我明天就要死了。

我給李皓峻講了一個故事：“很久以前，古希臘有一個美麗的少女，在即將成為新娘的日子里，忽然一病不起，溘然長逝。傷神的葬禮之后，人群散盡他們原本是來參加婚禮的一一只剩下乳母還立在新起的墳前。她默默地將少女生前最心愛之物裝進一個花籃，放在墓碑上，因為怕被風吹走，還在花籃頂上壓了一塊石瓦片。籃子正巧放在了茛苕花的草根上。來年春天，草根引蔓伸展，在墳上開滿了茛苕花開滿花的花蔓將花籃纏住，熱烈

而且瘋狂…

這是一個很凄美的傳說。傳說建筑師據此創造了古希臘科林斯柱式。我不曉得我為什么會想起這個傳說一一而且它反反復復，縈繞不去。

我想是因為我快要死了。

我說： “等我死了之后…

“瞎想！”他說，“沒有的事，趕快睡覺病就會好。

“不！你聽我說。”我急哭了，“等我死了之后，別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將荷魯斯之眼和碗蓮放進籃子里，擺在我的墓碑上，等到來年春天，看我的墳上，會不會開出花來。

“瞎想！”他說，“怎么忽然 矯情起來？你本來很勇敢的啊， 你都敢‘救’我…….\"

他竟然管那叫“救”，而且把“救”字特別加重、加強、拖長音地說出來，怪腔怪調的，太好笑了。論搞笑，李皓峻排第二，沒人敢自稱第一。我“撲嚇”笑出聲來。

“太好了，你笑了?！彼氖终f，“我剛才在心里數數呢。我許愿，如果我數到十你笑出來，你的病明天就會好。結果，我才數到七，你就笑了，你真沒用…

“哈！你敢說我沒用？”我捏緊拳頭向他的腰搶去，不出所料，他一轉身，很靈巧地躲過了…

我的病好了之后，生活還像從前一樣。

他會為了我去和別的男孩子打架，只因為我告狀說那個男孩子揪了我的頭發。

我們任情恣意地在山野里奔跑，呼吸著泥土熱乎乎、嗆人的氣息。我們用手指挖掘，把紅土包在外衣里跑回家。

我們回到我們的“螺螄殼”里，最喜歡的事是躲在“八字橋'底下黑洞洞的空間里“做陶”。我們做了太多不能用的瓶瓶罐罐，堆在橋下的死角里，越堆越多，越堆越多，和著狗尾草的草莖、紫鳶尾的花瓣、常春藤的果實

一起落灰。

我們都以為我們會永遠活著，永遠天真，永遠這么要好一一那時候，“永遠”是我們最喜歡說的詞。

我們從不曾想到，有一天，我們也會因為小事大吵。我看到他和一幫男生踢足球玩得很開心，我也想加入，想和他們一起玩，哪怕只當個守門員也行。在我看來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是他卻死活不肯。說什么踢足球是男生的事，你不會，別摻和。我說我會，踢球有什么難？就算一開始踢得不好，但是我會學啊。我就是想加入。但我求了一百遍，眼淚都流下來了，他就是不同意，還說我無理取鬧。然后，我就生氣了。我覺得他小瞧我，而且一點不在乎我。于是，我再也不理他了。

我明明看見他迎面走過來一—可是他卻沒有像以前那樣叫我。

他沒有叫我就走了。

他和我擦肩而過。

我緩緩回過臉去看他的背影，遲遲疑疑眨了一下眼睛

我眨了一下眼睛一 一就在那一刻，我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心原來我是如此、如此地離不開他呀。

我差一點兒想要跑過去，跑過去對他說：“算了，我不想踢足球了。

我想拋掉我所有的自尊，跑過去對他說：“我們和好吧。

可是終于沒有。

終于沒有 因為我們都選擇冷酷到底。

我們誰也不理誰了。這樣的日子很難熬，一天，兩天，三天…我不曉得我們是不是永遠就這樣了一永遠就這樣誰也不理誰了。

我們吵架之后的三個月，他們家搬走了。

他甚至沒有來和我告別，我也沒有過去送他。

那是一個春天的傍晚，老房子門前的玉蘭花開了。我獨自伏在“八字橋”橋頂的窗前，看著滿眼明艷燦爛的白花，就在眼前——探手可摘呀。

他已經離去，我還是漠然。

無人之境的一樹白玉蘭。

滿樹潔白肥美的花瓣，卻沒有一片葉子一 一襯著光禿黑的枝干，徐徐地開放又無聲地落下一一也不知為什么，依稀竟生出一絲絕望…

我就這么靜靜地伏在橋頂的窗前，忽然間我覺得寂寞極了。怔忙地，怔忙地，眼淚就這么管不住地落下來，落下來一落下來…·

那一刻，我有一種感覺，我就這么永遠地失去他了一我就這么永遠、永遠、永遠地失去他了……

夜里，變天了。風呼呼地刮了一夜，雨嘩嘩地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打著雨傘走出門。卻發現，玉蘭樹上一朵花也不剩了，只有空空的樹枝依然伸向天空。樹下，鋪了厚厚的一地“生銹”的花瓣。我無處落腳，不得已只好踩著玉蘭花瓣去上學了，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微響，好像走在雪地里一樣。一路上，我心中生出憂傷。玉蘭花的美好真短暫?。M樹盛放的那一幕美景，已經恍如隔世了。

我們還是同班同學，他坐在與我隔了一條走道的右后桌。

雖然我們抬頭不見低頭見，但我們好像誰也不認識誰，冷冰冰的，誰也不理誰。放了學，再也不像從前那樣你等我，我等你，然后一起出門，而是分道揚鑣各自回家。

盡管如此，我的眼晴仍會管不住地膘向他，暗中觀察他的神色和動作，觀察他和誰在一起…

以前我們也吵過架，但每次都是他裝作不經意地跑過來和我說話，我也就立刻回應，仿佛不愉快的事從未發生。我多么希望他快點跑向我啊。每次看見他在我附近，我就低下頭，我以為他馬上就會過來和我說話了，馬上…可是，每次都沒有，他揚長而去…

驕傲和自尊讓我不愿主動開□，也不曉得為什么…一定要忍住啊，我對自己說。我努力地忍啊忍，忍啊忍，我自己也不曉得，忍了這么久，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分明……

他一如既往，喜歡騎車沖下那個長長的陡坡，只是他再也不愿意帶我了。

他已有新的好朋友，那個隔壁班的男孩林。他倆騎著車從我身后沖上來，經過我，又呼嘯而去一他倆一起沖下去 一沖一以無法停止的速度向下沖——李皓峻故意笑得很響。

我明明知道！他是想讓我難受，想讓我看看一一擺脫我之后，他有多么快樂！我明明知道！一他是故意的！正如我也想讓自己在他面前放聲大笑，也想讓他覺得我毫不在意他一一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一—我只是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他笑得越響，我就會越難過。

他深深地刺痛了我一一我就思量著如何更深地刺痛他。

我想來想去 最后決定將他的荷魯斯之眼和碗蓮還給他！把他的破東西都還給他！我要對他說：“友誼的小船已經翻了，我還留著這些破東西做什么？然后，我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剩他一個人追悔莫及·……

那時- 一那時！他會不會想念起我們從前朝夕相處的快樂時光呢？

“不要走！”他又會不會像從前那樣拉著我的手肘說，“咋那么矯情呢？‘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們長大了，我們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一想到這樣的結果，我就難受得想哭。你只要仔細想一想就會明白一一整個事情里面透著一股悲涼。

桌子，把所有的桌子都擦得水淋淋的……

我們初中校園后面，有一個長長的陡坡。以前那里沒有紅綠燈的，后來有了。

事情過去很多年了，人們會以為那里一直都有紅綠燈，其實不是。在我上初二之前，那里什么也沒有。

在我決定將荷魯斯之眼和碗蓮還給李皓峻的那個星期一早晨，我一如往日踏進后校門。我很奇怪，后校門這里怎么忽然多了一盞紅綠燈？我分明記得，上星期還沒見呀，怎么過了一個周末就有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靜等他來，我終于有理由找他說話。

我有一點兒興奮。我想，他看我主動走向他，會不會征?。繒粫詾槲沂且秃昧?？會不會因此面露喜色？但他想不到，我張口要說的話是那么傷人…

想著，我似乎又看見了他?？匆娝现芪遄鲋等盏臅r候，很高興的樣子 一一邊唱歌一邊擦可是他一直沒有來。

第一節數學課上發了考卷。他的考卷就躺在和我隔了一條走道的右后桌上。他又得了滿分，全班唯一的一個120分。

的確，我承認，他是數學天才。為此，我有一點嫉妒他。

課間的時候，他的新朋友那個隔壁班的林走過來問我：“李皓峻的課桌是哪張？他已經死了，他媽媽讓我把他抽屜里的杯子帶回家。\"

也不曉得為什么，我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從來沒有聽過如此荒唐的笑話一有人會突然跑過來對你說，說你很熟悉的那個男孩子已經死了一一而他還只有14歲。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很久沒有這樣子笑了一一笑到一半，聽見林說：“我不是開玩笑。

我忙住了。怎么可能？那個聰明俊秀的男孩子，他已經死了？前天還看見他在唱歌和擦桌子，并且，他的杯子也還好端端地放在抽屜里。

他怎么會死？

又有誰能告訴我什么是死？

可是，課間操的時候，廣播里說了一件事：“上周五，初二（3）班的李皓峻騎自行車沖下陡坡的時候，撞到了一輛卡車，送進醫院以后，不久就去世了…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那個陡坡很危險…

我沒有做早操就跑了出來，一直跑，一直跑。我跑出了后校門，去看那盞紅綠燈。它安靜地立在那里，不祥地一直紅著永世不眨！從來沒有見過這么紅的紅燈，紅這么久一一天哪！那是季皓峻的血

我無助地抱住燈柱哭了。

為什么人們總是要等到亡羊之后，才會想到補牢？

晚了，晚了，李皓峻已經死了。

我無助地抱住燈柱哭了，直到班主任來把我領走…·

后來，我們班里有了一個圖書角，里面放的全是李皓峻的書。他媽媽說一看到這些書就傷心難過，哭得根本停不下來，所以將它們都捐給我們班了，希望對我們有幫助。

李皓峻的書很多，每一本都留有他稚氣的鋼筆字。

課間的時候，我會到圖書角去拿一本書來看看。我又看見那些熟悉的字，一筆一畫很清晰…

大部分的書，我們都一起讀過。我們用花花綠綠的水彩筆在上面涂鴉，我們吃水果的時候把汁水滴在上面，我們找不到紙時就撕下書頁折了紙飛機，瞄準人家的天井往里扔…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我們會永遠活著，永遠天真，永遠這么要好—一那時候，“永遠”是我們最喜歡說的詞。

可是，我們為什么會吵架？我們又為什么會誰也不理誰？

這么久了，我已經不想賭氣了一一真的！我已經不想賭氣了一我寧愿拋掉我所有的自尊跑過去對他說：“我們和好吧。

我們和好吧。如果他不希望我加入就不加入吧，我不會強迫他了。而且，無論他提什么條件都可以一一我只求他別不理我！我只求他和我說話，每天三句。哪怕他說：“只一句。”我也會同意：“就一句…

可是，他已經死了。

他已經死了。

他真的已經死了嗎？我又開始恍恍惚惚了。也許他只是想和我開個玩笑？他不是真的已經死了。他一定就在這個宇宙的某個角落里，和我賭氣，不想見我因為他知道我要把荷魯斯之眼和碗蓮還給他…

我就這樣想著，這樣不停地在那些舊書里找著，我也不曉得我要找什么。直到有一天，我終于找到了那本音樂書，那本夾了一片玉蘭花瓣的音樂書。在音樂書的空白處，我找到一行小字一行很小、很小的字，那是他寫的，一點不錯呀。他寫道：“張含秋，對不起，下次一定帶你一起踢足球。

那一刻，我竟忍不住淚雨紛飛…

原來，他后悔了·…可是，下次是什么時候呀？

究竟要等到什么時候呀？

我固執地想，他只是騎車沖入了另一個時空一一那個異時空…多年以后，他一定會忽然出現在我面前一一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一一誰知道呢？他答應過我一一他一定會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嗯！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