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蜂科學家

人跡罕至的竹林。

一棵竹子，又是一棵。這些竹子彼此分離又彼此交叉相連，織成一片有時疏有時密的翠色巨網。

陽光跳躍著劃過竹葉，跌落在紅棕色土壤上，形成了大小不一的光影斑塊。

踩上去，熱烘烘的。

“這‘孩子’以后要當科學家！”12歲的金鐘宣稱，同時將手掌平攤著朝大家高高舉起，他嘴里的“孩子”是掌心那只長得像顆棗仁的綠色昆蟲。

昆蟲一動不動，色澤油亮，如果不一直盯著看，會以為是陶瓷小擺件。

方往往就少了幾分現代文明氣息，

這不，行經此地，手機集體失去了信號。手機地圖自然用不了了，他們正“鬼打墻”時，金鐘像從地底冒出的一根嫩筍，生機盎然地打量他們四個：“迷路了？”沒等領頭老羅同意，他就自告奮勇：“我是你們的向導金鐘！金色的金，鐘表的鐘！

老羅是隊長，這次出野他負責踩點和標記。說他老，其實在課題組論年齡他才排第四，比組里的在職研究生小了八九歲，是博士三年級研究生。只可惜，在野外曝露時間過長，四人不同程度地曬黑，臉上所有說得出名堂的皺紋都有，最黑的就屬老羅的臉。

如果不算昆蟲在內，加上他這名小向導，這一行共五人。

故事要從今早說起。

四名大學里的研究生利用暑期時間，在二十多座水庫周遭區域采集土壤樣品。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這樣的地

一行人在坡道上邊走邊聊，得知金鐘在縣里念書，寒暑假回爺爺家。金鐘隨隨便便套件大人的舊運動背心，松松垮垮，像條吊帶裙。沒答幾句，他就異常靈活地在林間穿梭，然后居高臨下俯視扛著各種儀器步履跚的他們，一口牙白得晃眼，滿臉快活。

每當問他： “還有多遠？

金鐘會大聲回應：“快到咯！快到咯！”也不管距他們是遠還是近，聲音清脆得像玻璃風鈴

老羅心中默默一數，同樣的話他說了七次。

“你們沒聽見水聲嗎？”金鐘一指前方。

水聲是不可能有的，蓄存水的水庫宛如湖泊，又不是溪流瀑布…或許是大家肚里饑餓的腸鳴音太響？

上頓飯是四個多小時前吃的，干糧還有，但水壺和他們的喉嚨一樣干，太陽一燎，眼睛都快冒火了。

實在走不動了，資歷最淺的一年級碩士生不顧一切坐到地上，儀器擱置一邊，拿手機當扇子拼命揮動著。他也姓羅，大家叫他小羅，他算是四個人中臉最白凈的，在太陽光下白得能反光

見小羅坐下，其他三人不約而同被磁鐵吸住似的，同他一樣癱在地上，臊眉聾眼，像堆秋后的枯葉。

我去給你們找點水。”金鐘滿臉同情地提議。

希望我的文字能像蟋蟀的吟唱一般，用平凡點亮生活

—劉嘉璇

老羅忙拒絕：“我們稍作休息就出發，你…確定離得不遠了？‘

他后面一句明顯帶著懷疑一一到底還有多遠？這孩子或許也不大認得路吧？金鐘卻如同摘果子一樣拽掉他手中的大肚透明水壺：“照顧好科學家！”說罷，他像水滴滲入泥土，從竹林消失了。

老羅原本握著水壺的手中多了只昆蟲，與他沉默對視。

不可否認，這是只小巧而好看的蟋蟀：紡錘形，草綠色，更像一只有兩個尖頭的小船，一對又大又長的觸須聳立在腦袋上，背后的翅膀泛著金屬的冷酷光澤。

它觸須微顫，腿強壯有力。

“蟋蟀吧？”大家來了興 趣。是受傷了？怎么見了人都 不跑……

跟老羅一樣，有胸肌哎！

“搜搜是什么品種…”小羅的話惹來六顆大白眼，拿什么搜？沒信號的手機就跟破磚頭一樣

這種叫梨片蟋，又名金鐘、銀琵琶，屬直翅目蟋蟀科，金鐘！和那個孩…”小羅興奮地揚起手機，“有信號了，很近！距目的地約六百米！\"

翻過竹林，就聞到了水的氣息，軟軟的、澀澀的，伴著股新鮮菌子的味道。

金鐘就在水庫邊等著他們，手里高高揚起水壺，里面已裝滿了水。

實在太渴了。老羅一面嘴里嘟嚏著：“這水不能喝吧？”一面咕咚咕咚喝了好多。

小羅卻顧不得渴：“哎，你 這只蟋蟀也叫金鐘，你倆同名！

金鐘大喜過望： “那我們是兄弟倆！

倒也不是這么算的。但大家聚精會神工作起來，顧不上跟他掰扯。

烈日當空，水庫的土壤帶著濕氣。一陣陣風吹來，風被山林上的竹子切得細細的，帶來一陣舒心的涼意。

四名學生人手一把鐵鏟，一上一下，便如同刀切豆腐般挖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坑，紅色的黏土成塊鋪在鐵鏟上，隨后被抖落在一旁。

金鐘將蟋蟀放在自己肩頭，“金鐘們”一同好奇地觀察著學生們的動作：“‘孩子’問你們拿著個飯勺是在干嗎？

“用木鏟修整，去掉浮土。

老羅邊麻利地指揮干活，邊對金鐘和蟋蟀解釋，“實驗室要測重金屬。你看，剛剛那個是鐵鏟。直接接觸到鐵鏟的土，它的鐵含量就會偏高。鐵鏟不是純鐵，成分里會摻雜一些鎳、銅甚至鉻和鎘，這些金屬的檢測限很低、很靈敏。所以，我們最后一定要用木鏟。\"

金鐘表示蟋蟀沒聽懂，于是小羅笑嘻嘻地解釋：“就好像你吃很多的米時不太容易蛀牙，但如果你吃了糖、喝了可樂就很容易蛀牙。鎳、銅、鎘、鉻是重金屬實驗里的糖和可樂。當然，最好的辦法還是刷牙。

小羅用木鏟刷了刷坑內最新鮮的土壤：“……刷牙。”

蟋蟀發出了滿意的叫聲，仿佛聽懂了，它的聲音細密，宛如一首有平仄的小詩。

陽光火熱，透過頭頂竹林和樹木的間隙散落林間，遠處傳來一兩聲悠長的蟬鳴，與蟋蟀相互呼應。

在老羅他們整理樣品時，隨地而躺的金鐘瞇起眼睛，嘴里叼著一根草，仔細觀察這片樹林。

山坡南面的樹林總是比北面更繁茂。竹子穿插在樹木之間，但靠近懸崖、山坡的地方竹子更繁茂。它們順著山坡的弧度生長，而在邊緣卻又倒伏，如同一座座細細的矮橋連接起坡與坡。

“好了。”老羅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清理好垃圾再回填完土坑，抬眼看著金鐘的肩膀，驚訝地說，“它居然還在？\"

他們分頭忙活了半個多小時，那只蟋蟀一直聚精會神地張望著什么。

一如當時他們找采樣點的模樣。

下山的路上有守山人在竹子上畫出的防迷路記號，而金鐘一臉凝重地說：“它還沒找到滿意的地方，否則，它會自己離開的。

滿意的地方？

原來，這只蟋蟀是金鐘在教室里發現的，每次上語文課，它都會趴在窗玻璃上盯著他們搖頭晃腦背課文。金鐘因為太過關注蟋蟀，沒答上老師的問題，被罰抄了課文。

然后，放學時，它在老師辦公室門口的臺階上趴著，似乎在等金鐘。金鐘伸出手指去碰了碰它的觸須，它沒跑，金鐘就帶它回了自己家，用作業紙疊了個方盒子給它當窩。

‘這‘孩子’會抓蚊子，媽媽發現的，真的，她先是發現盒子里有血，后來親眼見到了。

學校放假了，大人們要上班，金鐘帶上它回爺爺家，結果院子里那只羽毛鮮艷的大公雞成天目光炯炯地盯著蟋蟀。

得給它找個又安全又滿意的家不是？

小羅熱心地建議：“我們要去下一個水庫，不知道這‘孩子’愿意不？

“愿意！”也許是覺得自己回答得過于爽快，金鐘趕緊補了一句：“孩子愿意，它爸爸、它媽媽也愿意。

山坡下停著一輛二手轎車，是老羅用積攢的獎學金買的，成了代步車，車內的空調效果很差，一上車，大家集體被一口暑氣給悶住了。大家急不可耐地開窗透氣。

這么熱，那些土樣會壞掉嗎？”金鐘滿頭大汗。

小羅說：“放心，后面有個小冰箱，專門放土樣。”哦，原來這些人的待遇還不如土啊。

好不容易到達下一個點位，老羅拿著手機在水庫東面的灘涂上原地轉了好幾圈，最終認命地嘆口氣：“淹了。”

什么淹了？

采樣點淹了。

劃定采樣點時水庫還在枯水期，但夏天水位瞬息萬變，轉眼便是豐水期了。江水上漲自然意味著一一周邊水庫的水位上漲。

如今，衛星地圖上那一點小點，被湖水覆蓋。

‘沒問題，”金鐘說，“我會游泳。

游泳我也會呀…\" 老羅聳聳肩，“但水庫禁止游泳！更何況，被淹的部分就不叫土了！

小羅笑瞇瞇解釋： “水里那叫沉積物。我們這次不采沉積物。‘蟋蟀叫了兩聲，仿佛贊同。

在四周簡單地探察了一番，最終老羅吸了吸鼻子，說：“這個味道，這里污染肯定重一些。“

不同于剛才林間棕紅色的黏土，這里下鏟挖出來的是淺黃色的砂土。

這次顯然比上次更費勁，哪怕他們下鏟再深，也能肉眼觀測出這次的土更像沙子。

“這也是土嗎？”金鐘蹲下來，他肩頭的蟋蟀也做了個蹲下的動作。不管怎么看，這些都是沙子。

“學術名叫沙礫含量 80% 的砂土，但它確實是土。”小羅用腳踩下鐵鏟，又是一鏟，“砂子曾經也是石頭，就像土壤曾經也是石頭。土壤是微生物、植物、動物一代代分解消磨的巖石，而砂土，是分解得沒那么徹底的巖石，它們之間并沒有明確的分

界線。\"

那這些巖石存在了多久？

老羅停下了鏟子開始思考：“嗯……隔壁地質實驗室就是研究這個的。具體多久？哇一一那可太久太久了，土壤和巖石就是地球的日歷，因為它們一直存在，所以我們才能通過研究土壤和巖石知道地球存在了多久。

腳下砂石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金鐘仔細地帶蟋蟀考察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也不適合，水位上漲會淹掉蟋蟀的家，而細密的砂石也很難供蟋蟀挖洞穴。金鐘這么想著。

好像蟋蟀也這么想，它同樣沒有選擇這個點位，又一次隨著金鐘上了車。

第三個點位在農田邊上，此處的土壤呈現著富營養的棕黑色。

幾個學生核對了半天地圖，最終確認點位在農田的田埂上，正好可以避開農戶種的秧苗。

蟋蟀順勢跳到了一旁的石頭上。

這里的枝葉青翠欲滴，鮮嫩多汁，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這正是蟋蟀的最愛。

大學生們小心翼翼，不想踩到田中的秧苗。

金鐘將蟋蟀放到地里，輕輕囑咐說：“你不能成為害蟲呀！蟋蟀跳了幾步，片刻又跳了回來。

這種的是什么？”小羅好奇地打量秧苗。

回答的是金鐘：“大豆不認識嗎？

小羅趕緊找補：“不過旁邊的肯定是雜草。 萬

鏟子落進田埂，帶出了什么東西。

老羅“啊”了一聲。

是一只瘦瘦小小的紅薯。

“埋回去吧。”小羅同情地看著紅薯。

根莖沒怎么受傷的紅薯又回到土里，被小心覆蓋上了土，不出意外的話，還能繼續長啊長。

金鐘完全沉浸在大自然中了，跟著大學生們又走了好幾個點位，直到再次上車，他才發現，肩膀上的蟋蟀不見了。

看來，它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家園，它的“科研區塊”。

金鐘跟著大學生們學到了新詞。

老羅有點不忍打破他的興奮：“蟋蟀的生命只有六個月左右。作為一只不再年輕的成蟲，留給它的‘科研’時間可能不到一個月了…

金鐘眼晴里的光沒有絲毫黯淡：“一個月，它說不定可以教出蟋蟀的學生，學生的學生，學生的學生的學生…·

小羅快樂地接上：“子子孫孫可以埋頭研究這片水庫。就像我們，正在研究這片有著多年歷史的土壤。

大家不禁會心一笑。寒武紀、二疊紀、三疊紀、侏羅紀、白堊紀，再到如今的全新世。土壤的時鐘不斷朝前走著，記錄下那些古老年代的寒潮、從天而降的隕石和地震塌陷。這些跨越時間的記錄最終成為今人寶貴的生存經驗。

中國有二百多種蟋蟀，蟋蟀的壽命只有短短的六個月左右，在秋天降臨之前，它就會逐漸變得衰弱，變成一只干癟枯瘦的蟋蟀。

但現在，它正趴伏在一片肥厚的草葉上，用右復翅上的音銼和左復翅上的發音鏡演奏它的故事。

它可以告訴其他的同胞，南邊的樹木比北邊的豐茂，若是缺了食物就往南飛。

等到了夏季，水就會漲起來，不要在那些會被水淹的地方挖洞。

洞穴要挖在朝陽的斜坡上的草叢中，這樣洞穴外面的雨水可以迅速從斜坡流掉，而不會倒灌。

到了七月，和它們有著競爭關系的蝗蟲會大肆入侵，食物會變得匱乏，生活會充滿挑戰。

初秋，它們的生命會走到盡頭，但沒關系，那些草叢、土穴里的卵會在春天孵化，新一批的蟋蟀將繼續吟唱那些古老的歌謠。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