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隨著當前外部環境變化帶來的不利影響增多,國內有效需求不足,包括建筑施工等在內的多個行業生產經營壓力持續增大。
多年來,我國建筑施工行業保持了高速發展態勢。2020年以來,受國際形勢和我國經濟發展轉型等因素影響,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增速持續低于 5% ,2024年僅為 3.2% 。2024年全國建筑行業總產值32.65萬億元,增速連續三年下降;全國建筑業企業簽訂合同總額微降 0.22% ,十年來首次出現負增長。截至2024年底,全國建筑業企業數量已突破16.8萬家,隨著市場整體規模下降,業務同質化嚴重,價格競爭愈演愈烈。不少知名企業生存艱難,一些企業已經開始破產倒閉。在此背景下,建筑行業的整體轉型已經迫在眉睫。
建筑行業中,有八大建筑央企的說法,即中建集團(中國建筑)、中國中鐵、中國鐵建、中交集團(中國交建)、中國電建、中國能建、中國中冶、中國化學工程。與此前相比,盡管八大建筑央企增速均有所回落,但在建筑行業中,這幾家企業仍然是各方面的佼佼者。可以說,八大建筑央企不僅是激烈市場競爭的幸存者,也是我國乃至世界上建筑行業的佼佼者,未來還將是我國建筑行業轉型升級、現代產業體系繼續完善的推動者。
大企業有大責任。在行業形勢愈發嚴峻的今天,八大建筑央企有責任,應該也有能力,為行業下一步發展探尋新路。
行業波動的外因與內因
《國資報告》記者廣泛采訪調研后認為,造成當前建筑行業困難局面的原因是復雜多樣的,既有客觀因素,也有主觀原因;既有共性問題,也有特殊原因。
我國經濟轉型帶來的基建投資降速。近年來,我國經濟從高速增長向高質量發展轉變,從投資驅動向創新驅動轉變。同時,由于地方政府化債壓力巨天,以杠桿拉動基建投資的做法越來越難以為繼。在此背景下,基建投資受到供給側和需求側兩端的雙重擠壓。由盛而衰,這是行業周期中的必然現象,中外皆然。20世紀70年代開始,包括美國、歐洲、日本在內,先后都經歷了高強度基建投資之后的衰落階段,并逐步達到新的平衡。從發達國家的經歷來看,這一轉折點基本發生在城鎮化率 70% 的節點,而中國當前的城鎮化率為 67% ,基本達到了這一水平。加之我國人口增速日益放緩,對基建的需求正在減少。市場規律的無情法則之下,包括建筑央企在內,行業此前的高速增長態勢已無可挽回。

規模情結導致的行業過度“內卷”。近年來,特別是21世紀以來,隨著我國基建領域投資增速不斷加快,行業競爭日趨激烈,行業格局也隨之發生了深刻調整。比如,21世紀初,我國建筑央企規模體量差別不大。20年來,建筑央企規模快速擴張、分化。上市公司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化學工程營收近兩千億元,中國能建、中國電建、中國中冶上市公司的營收在5000億元上下,中國交建營收在8000億元上下,中國鐵建、中國中鐵超過萬億元,中國建筑超過兩萬億元。這種明顯變化,一方面是我國經濟社會快速發展的行業映射,另一方面也是“規模情結”下激烈競爭的必然結果。在此背景下,每一家企業都要為自身擴張負責,于是“內卷”應運而生。所謂“內卷”,很重要的一個標志就是不惜虧本也要爭奪市場份額。這對一些建筑行企的發展質量造成了嚴重影響一是為了維持規模體量和現金流,在客戶刻意壓價時仍然硬著頭皮接了一批“賠本買賣”;二是過度依賴投資拉動施工,形成了一批不良資產,既占用資源又抬高了財務成本。在此背景下,建筑央企也不免卷入其中一一這種“內卷”不僅出現在建筑央企與其他建筑企業之間,也出現在建筑央企之間,還出現在同一央企的二級公司之間、三級乃至四級企業之間。隨著我國經濟下行壓力增大,不少行業“內卷”之余,也開始跨界切入智慧建造領域,進一步增加了建筑企業間的競爭烈度,行業形勢愈發嚴峻。
管理不夠精細導致的出血點眾多。由于過去20年來的高速增長,包括建筑央企在內,不少企業把管理放在了相對次要的位置。在高速擴張的過程中,新項目不斷增加,新公司不斷組建,點多、線長、面廣的管理現狀,進一步對集團的一體管控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盡管信息化手段日漸豐富,但建筑行業天然存在的一些固有弊病一一比如,招標、采購、施工等各個環節太容易受到市場之外的力量干預影響,分包商和供應商水平參差不齊,造成了建筑企業集中采購、創新協同等環節規范管理、集中管理難度很大,這就導致了違規競標、物資超耗、層層轉包、重復投資、安全風險等問題時有發生,一些項目形成了出血點,一些公司成為虧損戶,本就稀缺的資源大量浪費,本就微薄的利潤白白流失。
此外,建筑行業還面臨著勞動力短缺和人口老齡化的壓力。據統計,2021年直接從事建筑業的農民工數量在5500多萬人,而2024年只有4200多萬人,人數減少約1300萬,且建筑工地從業人員年齡持續攀升。與此同時,智能建筑、綠色建筑等新型建筑對施工人員的技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現有施工人員的技能提升速度相對滯后。此外,近幾年各大高校建筑和土木工程類專業報考意愿下滑嚴重,部分院系招生需通過調劑方能滿足。建筑工程行業人才供給數量和質量同步下降,遠期將進一步制約建筑行業高質量發展。
除了以上共性問題外,建筑央企還面臨著特殊的挑戰。建筑央企承接項目中國家戰略任務、地方重點工程占比很高;客戶中政府客戶特別是地方政府占比很高。這導致了建筑央企項自核定利潤水平偏低、付款周期較長、分包比例偏高。尤其是在個別地方政府化債壓力巨大的背景下,相關工程款被長期拖欠。同時,建筑央企承攬了一批國家級的重大戰略工程項目,盡管事前明知是虧損,但是出于履行政治責任、社會責任的考慮,還是要義無反顧地干好。
總體來看,建筑行業的困境,是行業性、長期性、隱蔽性問題的集中爆發。長此以往,可能會對包括建筑央企在內的整個行業帶來生存性危機。
引領行業探尋出路
行業增速放緩,謀求轉型發展,是西方國家建筑企業早已經歷過的必然進程。他們的轉型舉措,天致包括從工程承包商向綜合服務商轉變;實施全球化戰略;強化創新驅動培育新的增長點;開展資本運作創新優化資產結構;推動管理變革提高運營效能等。
作為支撐我國宏觀經濟大盤的重要微觀基礎,在引領行業加速轉型過程中保持穩定發展,既是建筑央企的經濟責任,也是政治責任。不過,“用舊地圖找不到新世界”,面對內外交織的各種復雜嚴峻挑戰,建筑央企應該在充分借鑒外國企業成功經驗的基礎上,充分考慮到我國國情和央企特點,在穿越周期迷霧中尋找新的出路,帶領行業共同踏上高質量發展新征程。
告別“過度內卷”。建筑行業是市場化競爭極為充分的行業。應該說,我國建筑央企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國際影響力,離不開競爭。然而,過猶不及,在市場份額不再增長的背景下,競爭就會演變為“內卷”。這種思維慣性和行為慣性一旦形成,扭轉難度很大。有人概括說:“有活干,就能晚死幾天。不接單,可能現在就得死。”要從根本上解決建筑行業的生存困境,就必須像整治新能源汽車行業一樣,把拒絕“內卷”的風吹到建筑領域。從根本上來說,還是要轉變思想,真正樹立起“不要沒有現金流的利潤,不要沒有利潤的營業額”的觀念,更不能再依靠銀行貸款拉動投資去虛增營業額。在這方面,建筑央企要走在前列、作出表率,進一步提升商業客戶比例。與建筑央企相比,西方建筑行業的客戶以工業企業為主,利潤率相對更有保證,現金流狀態更佳。比如,法國萬喜的營收在750億美元上下,利潤超過50億美元,營收利潤率是建筑央企的3倍以上。當然,建筑央企中也有特例。比如,中建集團所屬的上市公司中國建筑國際在港澳地區業務占比很高,2024年營收為1151億港元,毛利率超過 15% ,遠超建筑央企平均水平;在手現金307.41億港元,占總資產比重 11.3% ,現金流水平在行業中處于較好狀態。

重視降本增效。無論中外,建筑施工領域都天然是利潤相對微薄的行業。向管理要效益,是這個行業永恒的命題。但是,建筑行業現行的管理架構、管理方式多是基于市場機會多、行業形勢好的底層邏輯構建的,當前已很難適應急劇變化的發展環境。在行業快速增長的背景下,這些矛盾一定程度上被掩蓋。當行業增速開始下行,管理水平不夠帶來的創效能力不足問題就顯得愈加突出。當前形勢下,降本增效是應對困難的有效方案,對一些困難企業而言更是“救命續命”的治本之策。建筑央企應帶頭把有限資源歸集起來,提高優質資產的利用效率,放大資產價值;對低效無效資產要加快出清,特別是存在巨大風險隱患的資產要千方百計依法合規加快處置;應抓住機遇加天“小散雜亂”劣質分包商和材料供應商專項清理力度,加快構建“優質”合作伙伴,積極營造以“瘦身”促“健體”、以“變革”求“生存”的氛圍。
培育“第二曲線”。在歷史上,建筑行業都在努力地擴展產業范圍,房建企業涉足軌道交通;軌道交通企業發力公路港灣;路橋企業布局能源設施…事實證明,僅僅把腳伸進競爭對手優勢領域,固然可以擴大營業范圍增加營業收入,但同時也會因為不熟悉專業領域而帶來虧損,加劇“內卷”。如何在推進結構優化的進程中保持創效能力,是一項世界性課題,也是建筑央企和整個行業的當務之急。當前,建筑央企正在按照國務院國資委的部署,加快培育戰新產業、未來產業。比如,中國鐵建把發展新基建、新裝備、新材料、新能源、新服務等戰新產業作為破冰突圍的必由之路;中建集團提出要圍繞主業積極培育節能環保產業、新能源產業、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新材料產業、高端裝備制造產業等戰略性新興產業;中國能建提出要把打造新能源、新基建、新產業、新材料作為整體戰略體系中的關鍵支撐點;中交集團提出,要町緊城市更新、水利水網、環境保護、城市地下綜合管廊等業務增量,加大市場開拓力度,等等。當然,必須看到,做好傳統優勢產業尚且不易,何況跨入新的賽道?布局第二曲線,不能四面出擊盲目多元,一是要做好頂層設計一體推進,既要防止從舊紅海跨入新紅海,也要避免內部各自為戰;二是要立足既有優勢適度延伸,避免資源分散、無關多元;三是要發力科技創新,建立技術優勢,避免轉型不升級。當前,建筑央企對此已有深刻認識,正在加強對戰新產業的統籌規劃,補足技術短板。不過,從理想到現實,注定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
實現高質量出海。近幾年來,隨著建筑行業海外業務的不斷拓展,以及發展環境的變化,風險也在加速集聚,加之“內卷”之風吹到國外,我國建筑企業乃至建筑央企兄弟企業之間在海外“自相殘殺”的例子也時有發生。在此背景下,新簽訂單轉化率不高、已簽合同虧損風險居高不下、個別項目貪腐亂象不止等矛盾愈發尖銳。提升出海質量早已提上議事日程。不過,我們應該認識到,世界冠軍只能在國際賽場上產生,要成為世界一流企業,就要成為國際化企業。以法國萬喜為例,海外營收占比已超過 40% ,利潤貢獻近半。因此,在建筑行業爬坡過坎的關鍵階段,作為我國國際化的排頭兵,建筑央企對待出海問題既不能因循守舊,對問題置之不理;也不能因噎廢食,談出海色變。應充分考慮自身建設管理能力,尋找相匹配的市場和項目,做到在商言商,寧缺毋濫。
歷史上,建筑行業曾經經歷了幾次類似的周期性波動,比如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及2012年歐債危機沖擊等時期。當時,隨著國家財政政策、貨幣政策的持續發力,以及企業自身的市場化改革、業務領域拓展、技術水平提升等,建筑企業不僅走出了困境,還在競爭中形成了相對優勢,在國際上打出了知名度。當前,國家正在陸續出臺多項經濟刺激政策,城市更新、兩新兩重等也為建筑行業提供了一定的市場機遇。
不過,《國資報告》通過深入采訪相關企業人士和業內專家了解到,要徹底化解建筑行業當前的困境,僅靠上述舉措,僅靠企業自救,是遠遠不夠的。從商業邏輯上來講,以地方政府為主體的甲方能否在招投標時真正摒棄地方保護主義?能否在核定價格時為施工單位預留合理利潤空間?能否在支付款項時設置合理賬期?從行業管理角度來說,建筑央企一方面要維持必要的經濟指標不出現猛烈下滑;一方面要投入巨資進行研發,以保證順利進入新賽道;一方面還要在上游拖欠工程款的背景下支付農民工工資,避免出現不穩定事件。內外交困時,相關部門在考核時能否給予階段性支持政策?這些都是化解建筑行業當前困境時不容回避的敏感話題。
此外,盡管我國建筑行業產業集中度已處于世界上的較高水平,但多位行業專家認為,從航運、高鐵等領域的成功實踐來看,推進行業內國有企業的合并重組,處置部分過剩產能,仍然是當前解決建筑行業困境的重要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