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沖的詩 [七首]

牛沖，1991年生，河南周口人，現居鄭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表于《星星》《詩歌月刊》《中國詩歌》《草堂》《江南詩》《延河》《飛天》《星火》《青年作家》等刊，出版詩集《坐在陰影下》《走失的梯子》。

熟 悉

（給K）

乳鴿，陜北的面皮，精致的杯盤

我們，一群老友又或者說

已經成熟的、略帶疲憊的果實

在溫馨的包廂中談論秋天的密道

夾雜著狂傲、純潔的記憶涌入

我們的分身，與城市肉搏的傷痕

以及有關絕望的詞語，在西鳳酒的撫慰下

沉入翠華山的夜色中

K，這十年，他經歷了很多

一個捕獵者被推向死亡的峽谷

縱身，或者溺水，都成了他命運的一部分

我們都變了，變得惜字如金

變得沉默寡言，和很多年輕人一樣

與高亢的口號茍合，變成城堡的看客

總之，K，還有J、M、N。也許還有小Q

都在與時間賽跑，像西西弗斯一樣

滾動他們自身的，某種不可描述的激情

斷 章

他大概要在這里，一個

城市的拐角，等上一上午了

他的瓜，成熟，多汁，鮮艷

擁有田地的人將金色的麥浪收服

他幼小的女兒，黝黑，泛著青春的光澤

坐在他的大棚車上酣睡

綠樹加載著土地的欲望，風淹沒著

他的靜默，世界突然變大了一截

即 興

有時候

你無法分辨和你喝酒的是誰

他們，也許是身懷絕技的江湖俠客

或許是國內的教育名師

也許是城市夾縫中的中年人

從酒精中，我們認出每一位人

就像辨認祖國的每一寸山河

它們曲折，富饒，連綿的溝壑

有人生活于渭水，坐擁八百里秦川

有人茍且于河洛，在黃河

金子般的流水中消逝

年輕人覺得是盛世的華章

他們舉杯，慶祝高山流水

中年人覺得是苦澀的人生

他們舉杯，痛恨歲月的流逝

遠處，燈火璀璨。馬路上

車流不息

仿佛每一個人都長了一雙翅膀

像蝴蝶一樣

翩翩起舞

劇 場

他坐在長椅上，秋蟲嘶鳴

聽母親關于養育孩子的嘮叨

這是一次長談

比如什么時候換洗尿布，初生的黃疸

坐月子，女人間微妙的技巧

對于他來說

生活似乎有一種下墜的感覺

他走入秋天的劇場

風靜靜地吹過母親的白發

一扇門開向遠方

他遲疑，驚懼一片落葉

就像乘上一艘船駛入深海

斜對面的一位孕婦走過

她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他突然

聞到了金桂的香氣

這個秋天真好，母親感嘆

如果生活一直這樣

一個新生命和另一個生命

互相銜接，他陷入了沉思

秋天還沒有落幕

水中的青苔漂來漂去

去云臺山

幾句話的工夫，天色就暗了

我們坐在山中，果實

垂下了它的秋天，一場詩事

黏結我們的碎片，金子搖晃

在艷麗的修辭中，山頂上的月光

沉默，一句遠處的回聲，我們交換

張棗的技藝、音色、節奏

踩著水流的節拍，卸下安靜和慚愧

反復咀嚼他句子中的褶皺，面對

移動的廢墟和甜

你講起了死亡的訣竅，講起了

過去歲月的崇高，甚至

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微塵

講起了如何建立一家國家級詩歌

檢測鑒定中心的事情，只留下空椅子

坐進了秋日的云臺山

積雪的早晨

積雪下，草皮還泛著綠色

從樹杈間簌簌滑落的銀子閃著

園子里人煙稀少，在地上留下冬日的痕跡

有喜鵲從遠處飛來，像是歸巢又像是覓食

就是這樣，肅穆籠罩了大地

寧靜在天空中生長

在它們的內部，生命的力量正在團結

一條永恒的線，穿起萬物的靈魂

訪延洪寺

小孩兒在打籃球，鴿子在啄食

銀杏樹在寺廟門口聳立，村民

在佛經中祈禱，有老和尚打坐

秋風是它的語言

一千五百年前研紅的手臂也是

臥在草叢中的貓是它的歷史

沉沙池的水浪也是

甚至，我身體的一部分也是

放羊的先生，等你拴好你的韁繩

我準備撫摸石柱上的猴子

我確定，我屬于這個秋日，以及

我愛這個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