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由詩歌走上文學道路的

我是由詩歌走上文學道路的——我知道這會是一句老話，不止一位作家曾這樣說過，然而我還是愿意再說一遍。至今，我還是固執地認為：由詩歌寫作開始，轉向散文或小說的創作“成功率”都是極高的，許多偉大的作家俱是如此，他們還可能雙翼齊飛，在兩種或多種文體創作中取得卓越成就；由小說寫作開始轉向散文也較便捷容易，而由散文轉向小說則困難得多——無論是在散文還是在小說的寫作中獲得較大成就之后，再轉向詩歌創作幾乎已不可能。那些散文家、小說家甚至評論家寫的詩，如果感覺還可觀的話，那他一定有一個漫長的、秘密的詩歌寫作時期，并且這個時期是在他寫作的最早階段。何以這么說？我只能描述現象卻無法提供解釋，這也是不得其解的地方。但它至少可以說明，由詩歌走上文學之路雖然比較普遍，但也可能是一種“最佳選擇”。

是的，這篇由我來講述我與詩歌之間關系的文字本無難度，卻讓我頗多踟躕。最初我想從一段自己的或里爾克的詩句進入，立足當下，讓回望的過程多少帶有些蒼涼意味；后來又想從我中學階段迷戀古典詩詞、記下三十幾種詞牌的平仄韻律寫起，抑或，從我進入滄州師范之后，《詩歌報》所帶給我的“振聾發聵”的沖擊寫起，寫那種與自己的審美理解完全不同的詩歌所包含的“災變氣息”如何讓自己戰栗卻又欲罷不能……我也想從自己發表的第一首詩開始談起，然而“悔少作”的羞愧感讓我在念頭剛剛冒出的時候就摁滅了它。從那些帶給我巨大震撼和受惠感的詩人開始談起，埃利蒂斯、普拉斯、帕斯捷爾納克、希尼、布羅茨基或者君特·格拉斯——近年來，我寫下的批評文字有些過多，我不想再把這篇帶有自述性質的文字變成論文，何況我能說出的也遠不及詩歌批評家們說出得更多。如何開頭和順著這個開頭談些什么，讓我不得不反復掂量，竟然“空耗”了兩三天的時間……我承認，這種踟躕、掂兌、猶豫和想出多種方案然后再擇其一的狀態是詩歌訓練給我的。當年，以至今天，我在寫詩的時候還總會陷入這種狀態之中。我曾在一首題為《寫詩過程》的詩中談及過它：

面對白紙之白。第一個句子向來謹慎，以至于

我總會枯坐到……時間緩緩流逝，大約要有半

個世紀之久

然而，第一個句子還是脆弱的、否定的胚芽。

——干脆，在這篇由我來講述我與詩歌之間關系的文字中，繞開線性經歷，而從詩歌所帶給我的影響與惠澤講起吧。

踟躕、掂兌、猶豫，這些是詩歌寫作所帶給我的，我認為自己從中大大地受惠，它們讓我不得不謹慎地對待每一個詞，每一種設計方案，甚至每一個標點，不敢輕易下筆。在寫作中的踟躕、掂兌、猶豫在我看來猶如黃金——它讓我學會了推敲，讓我想辦法在好和更好之間選擇，讓我盡可能把每一個細節都想辦法處理好：或者陌生，或者出彩，或者更富寓意。我不急于完成，越是我所看重的文字，我越會踟躕、掂兌、猶豫，越想選擇一個“最佳方案”，至少是在那個時間段里我的力量所能達到的極致。

與之相連的可能是對語言的敏感，它也是我在詩歌閱讀和寫作中獲得的惠澤之一，甚至是最為重要的收獲。它也導致我在閱讀中無意的苛刻：凡是在語言上缺乏些魅力的文字，凡是沒有陌生感的文字，凡是不能給我帶來觸動和回味的文字，我都可能會在讀完之前先做出某種判斷——它不具高格。我知道這種苛刻大抵屬于偏見，然而我也不準備修正。我們反復說“稀薄的文學性”，認為文學能夠被獨立地稱為“文學性”的東西是很少的；而詩歌的語言，可能是最能呈現“稀薄的文學性”的可貴領域，我也愿意把那種屬于詩歌的語言方式挪借到小說甚至批評中——雖然它可能需要一些些的變化和變通。

詩歌所帶給我的，還有對于情緒的“有效釋放感”，以及它所能達到的“瞬間沖擊”，這也是我愿意挪借給小說的一個部分。詩歌寫作，是要從開始的那個句子，就將情感情緒盡可能地調到“高音”的位置上，并能把讀者一起帶到那個高點上；而小說中的情緒則往往緩釋，要有鋪墊和一層層的抬高——而到高點上，我愿意將詩歌中情緒的“有效釋放感”給予小說，并使它呈現那種強烈而有力量的質地。

詩性和詩性訴求，也是詩歌帶給我的——對于詩歌，我會在意它的詩性是否豐盈，而對于小說和散文，我依然會在意它的詩性是否豐盈，甚至可以說更為在意。多年之前，我讀到米蘭·昆德拉的一篇訪談，他認為詩性標準是小說的第一標準，匱乏詩性的小說是不值得重視的——這句話，我深以為然，它隨后也成為我對于小說是否高格的評判標準。在我看來，詩性貯于文字和它的節奏之中，貯于情節敘述的起伏感和意味感中，貯于小說的意蘊以及豐富的情感中——它同樣是“稀薄的文學性”珍貴的儲藏地，只有詩性的文學才是真文學，只有詩性，才是文學作為獨特學科不可替代之處。也正是基于此，我對伊格爾頓對于文學性的否定才那樣不以為然，對于他對中國學者過多的流行性影響而感到悲哀。

我想我從詩歌閱讀中獲得的惠澤還有：陌生化處理的原則，在詞意的褶皺中深挖的意識，冒險性以及自由。它們一直對我深入而持續地產生影響，我感激這份影響，讓我不會、不肯輕易地落入俗套。詩歌還給予了我強烈而敏感的“共感力”，讓我能從文字中更有效地體味他者情緒……

我在詩歌閱讀和詩歌寫作中一直在持續獲取，即使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只把自己的詩歌放在抽屜里，當作個人的“隱秘之物”不去發表，然而詩歌寫作卻從未放棄。它是我持續的一種訓練，是讓我的內心盡可能保持詩性的有效途徑，是我在寫作生涯中的“珍視之物”。是的，在多年之前，在我的小說剛獲魯迅文學獎的時候，我接受《文學報》的采訪，談到自己的“身份看重”：第一位的，是詩人，第二位的，是批評家，第三位的，是小說家。當時如此，現在依然如此。

讓我來談論自己在詩歌中的汲取，那種連綿而持久的受惠感，可能是永遠也說不盡的。我希望我能以一個詩人的身份活著，以一個詩歌閱讀者的身份老去。在最后，我還是以我舊作《語詞，游戲》中的一段作為結尾吧：

翻撿出一些語詞，擦去上面的銹跡，把浸入其中的舊物一一倒掉

交付給流水。此時，我不用強力，不使用重錘

而是，在一塊磨刀石上，將它們打造成小小的鏡子。

其中一面，我讓它照見舊我，用來審視曾經的生活，而另一面

我用它打量“世界”。

這枚鏡子貼身放置，新生的斑痕是因為汗漬，和某些突然出現的憤怒。

“知我者謂我心憂”，在七月，炎熱和暴雨交替的中央

我備下一份孤獨，兩杯冷水，和三盞落滿嗚嗚風聲的酒盅……

李浩，1971年生于河北海興。現為河北師范大學教授，河北省作協副主席。出版小說集、詩集、評論集20余部，曾獲魯迅文學獎、孫犁文學獎等。有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日、韓、俄等多國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