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與梯田（組詩）

蝴蝶

五月予蝴蝶以牛奶的清晨

斑斕的翅膀下，一條透明的河流

在閃爍流淌。她微小的頭顱無法解構

令人沉浸于凝視她的昏眩中

沒有一只蝴蝶是曾經停留在

你指尖的那只。飛翼上的斑紋如

我們的掌紋，我與你之間隔著

悄無聲息的被振翅擦亮的時間片段

蝴蝶的一生擁有足夠多的剎那

少量的花粉有微量的毒，填充她的饑餓

蝴蝶至死都保持她的顏色

我忍耐你的褪色，又想請你記住我

我不想忍耐了。一只令人迷醉的

納博科夫的蝴蝶，猝然飛出丁香花叢

桐花為信

桐花如成群的野鴿子

把翅膀晾在五月黛綠的樹梢

素白、浩蕩，席卷高速公路

兩旁的山谷。那使人憂傷的素白——

孤獨華美如你，閃電的秘密

投河的白云，奔波的逆流而上的香丘

草木氣息混合新鮮的桐花香氣

搭成梯子。攀援至一座圓形廢墟

我用洶涌的熱淚，飼養著一個夢

我的夢正夢著另一個夢①：

漫野桐花開，沸騰與尖叫

一只玄鳥吃掉了正在做夢的野鴿群

注：

①引自張棗詩句。

白馬與梯田

梯田蜿蜒，帶著游龍失控的意識

清亮的灌水田在霧靄中飄搖

田埂窄長，長滿茸毛般的碧色深草

梯田迂回折疊的懷抱里

望天丘無比接近天空

雨聲喧嚷，我們頻頻回首在雨中

等待著什么。有什么正緩慢地擊穿——

碎裂，滾動，彌散，直至界限消失

內心潮潤，甘愿折斷一對濕重的翅膀

深陷天邊那片鉛灰色積雨云

我止語，屏息。拒絕打破山谷的寧靜

在一場白色雨霧的對視中

一匹白馬靜立危崖，突然調轉頭顱

它眼里的清澈與空無，正是我們

丟失已久，并要尋找的自己

浯漳古村

豬秧秧的長觸角，悄然爬上舊木門

薜荔在每一堵斷墻上編織綠毯

一扇小窗，黑洞一樣懸在空中

門框聳峙在空曠的廢墟之上

懸鉤子的紅果實，藏在臥倒著腐木的

茂密濕荊棘中。美味的野果無人采摘

多么具象的寂靜，在完整與坍塌之間

在斷臂與殘缺之間。只有宗祠

替這座千年古村，保存著姓氏和余溫

翹角檐下門坊浮雕的龍鳳鯉魚

獸鳥花木，隨浯漳水回溯至明朝的月光

時間的遺跡之美，凝結成一滴肅靜的琥珀

一派蒼茫的相山南麓下，村民在耕種

秧苗青蔥。安靜的水田是寂靜

飄落的赭褐，遠遠看見一個老人

轉過身，小小的、佝僂的背影

我站在深草的悲涼里，直到我們離開

淡霧還未從遠山的眉頭上散開

森林小屋

村后的一片樟樹林，靜置在

自己制造的虛境中，它們披著暮春的綠

樹冠縈繞鳥鳴，集體坐在山坡上

絡石藤蔓上開滿白花，呈螺旋狀

纏繞一棵古香樟木。青苔、絡石花

寄生于皸裂的枝干，我們聽見失控的尖叫

寥廓的天空下，茂密的綠色藤葉

覆滿整座農舍。這座森林小屋

正在藤蔓和絡石花的斡旋中酣睡

潔白的小眼睛，慵倦密集地占滿屋頂

露出的一小片灰瓦，一半豁亮

一半掩在陰影中。還有一對蛺蝶狹路相逢

當我們蹲在村口剝小甜筍的時候

清涼的柚子花，在身后落了一地——

周簌，1984年生，江西崇仁人，現居江西贛州。中國作協會員。曾獲第八屆中國紅高粱詩歌獎、第18屆華文青年詩人獎、2020江西年度詩人獎等。著有詩集《攀爬的光》《在我的故鄉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