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梓深耕,士紳世子的法政初心
1908年,王起仁出生在江蘇泰縣寺巷鎮大王莊(今泰州市寺巷街道石橋社區)一個富裕家庭。其父是當地的開明紳士,曾任清末地方官職,修橋鋪路、福澤鄉鄰,家風崇文尚德。在家族誡勉下,王起仁自幼勤學律己,考入省立法政專門學校修讀法學,并在1930年畢業。其間,表現優異的王起仁結識了彼時在上海法政界活躍的沈鈞儒和史良等進步知識分子,接觸進步思想。法政學校的畢業生不少成為律師且收入不菲,但王起仁心中仍有舊時士大夫的抱負,不愿做一個“金牙大狀”。1931年,在沈、史及其他前輩的舉薦下,學成回鄉的王起仁被任命為國民政府江蘇省泰縣二區(即寺巷區)區長,成為鄉親們的父母官。
學而優則仕,王起仁心目中的理想版圖已實現了一半,還有另一半。作為門第世家,王氏宗族遵循鮮明的儒家傳統價值觀。王起仁離家前已與同樣出身當地大戶宗族的毛氏成婚,入仕之時膝下育有二子一女,肩負的責任既有鄉民也有家庭。父親不久逝世,王起仁自然成為王氏家族新一代的家長,被尊稱為“二爺”,兄弟及妻兒女眷皆居祖宅,受其護蔭。
王起仁身為區長勤政愛民,深受寺巷百姓愛戴。他主動拒領薪水,步行上下班,生活清貧,用度樸素,深入群眾,用心理政。甫一上任,王起仁了解到家鄉公共資源匱乏,便賣掉田產五十畝,改善基礎建設,更拿出祖宅中的十八間籌辦大王小學,請來同村王長露擔任校長,對貧困生免除學費。
‘修身齊家治國”,在王起仁的身上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天天的身體力行。但他每天往返辦公樓的步履卻越來越不安,看著泰縣平靜的鄉野,他的視線里卻是更大范圍的時局變化。在這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面前,他更感肩頭擔千鈞。天下大同,圣賢所言的終極抱負談何容易?
亂世抉擇、烽火引航,從無聲支持到投身抗日洪流
身處廟堂,王起仁就已與革命萌芽結下淵源。毛姓姻親中有一位青年才俊與他來往甚密,后來成長為新四軍的地方干部。王起仁賞識其為人,與有榮焉。王起仁的姐夫趙祖培在滬讀書時追隨革命火種,遠赴福建加入紅軍,王起仁便將姐姐及孩子接回家照料,免其后顧之憂。1937年日寇全面侵華,王起仁密切關注時局,心中滿是憂慮,但此時他能做的唯有守護好一方水土百姓。局勢不明朗之際,他將外甥趙易亞和表弟李民叫到家中,倡議兩位有志青年去延安加入革命及抗戰,并資每人50塊大洋作為路費。
戰火很快燒到了家鄉。政府各級官員被編入軍隊,王起仁成為泰州“二李”麾下的一名支隊長。“二李”是泰州兩位著名地方抗日領袖蘇魯皖邊區游擊總指揮李明揚及其副手李長江,原為國民黨地方實力派。1939年初,日軍攻入泰州,王起仁帶兵駐守寺巷,把守各交通要道并組織人手拆掉橋梁,以擋進攻。2月,日寇占領泰州城區(海陵區)并建立起偽政權。
此時,新四軍在蘇中地區積極建立抗日統一戰線。新四軍江北指揮部領袖陳毅三進泰州與“二李\"談判,力求共同抗日。作為“二李”的手下,王起仁與陳毅見面、交談,還結識了新四軍的支隊長陳玉生。兩人平級,分屬不同隊伍,但惺惺相惜,并在其后的歲月里成為肝膽相照的同志。在1940年的黃橋戰役中,王起仁展現出與國民黨頑固派割席的決心,沒有發一兵開一槍,助力新四軍殲滅國民黨頑固派部隊。在新四軍撤出郭村和進攻黃橋等幾次途經寺巷區轄區時,王起仁主動讓道,帶行伍與百姓在大王莊和石橋附近歡迎新四軍
黃橋一役的勝利讓新四軍成功開辟蘇中抗日根據地,直插日偽“心臟地帶”。1940年11月,王起仁在海安召開的蘇北抗日民主人士大會再次見到陳毅。大會提出建立抗日民主政權,王起仁激動不已,向陳毅表達愿意發揚法政經驗、參與建設新政權的意向。后來,王起仁曾短暫在江都縣(今揚州市江都區及周邊地區)抗日民主政府擔任參議員。
1941年初,李長江叛變投敵,泰州的政治局勢翻開了新的一頁。已經升任司令員的陳玉生來到寺巷爭取王起仁的支持,王欣然答應起義投誠。第二天,王起仁便帶著五百多人的支隊連同槍支到寺巷屠橋村交給陳玉生。他將隊伍及武裝交給了新四軍后,自己卻遭到了李長江手下的追殺,不得不逃往鎮江避難。
潛伏丹心,隱蔽戰線的秘密接力
在外地蟄伏的日子里,王起仁保持與新四軍的秘密通訊,時刻準備著為救亡大業盡己之力。同年11月,陳玉生傳來了新四軍高層的指令:組織希望王起仁秘密打入日偽內部,并安排公開身份為保鏢的同村王元禮擔任其聯絡員。自此,王起仁出任泰興縣黃橋區偽區長,為新四軍暗中收集日偽軍情報,其隱蔽身份只有陳毅、陳玉生、惠浴宇(中共蘇中工委書記)三人知道。因王家的地理位置靠近江都縣的抗日根據地,王起仁自然當仁不讓,開辟老宅成為新四軍的地下“驛站”,掩護轉移進出江都的軍干部、收養傷病員。三年多的時間里,他源源不斷地將各種情報傳回根據地,并利用職務配合新四軍打掩護,也曾經歷大小風波,好在最終都化險為夷。“潛伏”的日子如履薄冰,但王起仁相信終會盼來抗戰勝利的那一天。
1945年,新四軍接連贏得幾大戰役的勝利,日偽政權在蘇中節節敗退。抗戰勝利前夕,王起仁收到組織的新安排,辭去偽區長,先行一步來到鎮江,為下一個階段的工作做準備。他賣掉了三百多畝田地,籌資創立“成泰國藥店”,繼續掩護轉移江南新四軍干部、收養傷病員,并給新四軍提供藥品和資金,直至解放。王起仁的女兒回憶說,成泰國藥店前店后鋪,還有寬闊的地窖,父親終日住在這里,天天迎來送往操著不同口音的陌生客人。父親待客慷慨,時常在一家名為“宴春”的酒樓宴請,或是叫酒樓外送菜肴。她還記得父親的一位同志特別喜愛年幼的她,曾贈送一枚金戒指。多年后才知道,這位叔叔的真實身份是新四軍將領葉飛。
為情報工作保密,也為保護家人安全,王起仁幾乎不讓家人知曉或是參與自己所做的種種工作,一個人默默扛著所有壓力,唯有較為年長懂事的二兒子王燦文能幫忙分憂。1950年,王燦文在父親指示下參軍抗美援朝,作戰勇敢,升任志愿軍排長,繼承王氏家風。
正如他的名字,王起仁一生“仁以為己任”,始終銘記圣賢書中“平天下”的情懷,將國家、民族利益放在高于一切位置,救亡圖存,“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