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權保護新解

" 一、問題提出

自ChatGPT問世，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迎來爆發式增長。以大規模預訓練模型為核心的人工智能生成物（AIGC）技術體系不斷迭代，微軟、谷歌、OpenAI等推出一系列智能產品，我國本土企業也積極布局，如深度求索（DeepSeek）推出大語言模型，字節跳動上線多模態AIGC工具鏈等。然而，AIGC內容的海量生成與傳播特性，使得確權、授權與維權成本急劇增加，對傳統著作權制度構成嚴峻挑戰，技術發展與法律規制滯后的二元對立矛盾日益凸顯。從全球范圍看，人工智能技術濫用引發諸多問題。我國2024年底深度偽造欺詐案件同比增長3000%，釣魚郵件數量激增1000%。歐盟執法機構監測到AI犯罪線索同比上升320%，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2023年處理的人工智能投訴案件增長450%。面對這些困境，歐盟通過《人工智能法案》建立風險分級監管體系，美國發布《人工智能權利法案藍圖》構建“安全港”制度與算法問責機制。我國也高度重視，在《數字中國建設整體布局規劃》等政策文件中強調人工智能在數字中國建設中的關鍵作用，但人工智能生成物在著作權保護方面仍面臨諸多難題。

" 二、司法裁判的實證檢視

學界對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可作品性、權利歸屬及侵權判斷存在不同觀點，這些觀點在司法實踐中表現為裁判標準不一、同案異判。下文通過實證分析歸納我國法院的裁判法理邏輯，思考其“實然”判決之影響因素及潛在影響。與此同時，嘗試解析國外判決經驗以及判決原因，最終對比、探索適合我國的人工智能生成物權屬保護路徑。具體而言，筆者以“人工智能”為關鍵詞在北大法寶數據庫進行全文檢索，發現含有“人工智能”一詞的裁判文書共有600余件。由于其中多數案件僅是表述偶有涉及，故利用人工進一步篩選，并剔除非知識產權部門法案件及未審判完畢的案件，最終得到17起具體討論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權案件的生效裁判文書。

首先，在獨創性認定標準上，學界存在兩種對立觀點。反對者認為人工智能生成物缺乏適法性，因其并非作者精神與意識的產物；支持者則基于其客觀價值予以認可。司法實踐中，不同案件對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構成作品的認定存在分歧。如“菲林律所訴百度網訊著作權侵權案”否定作品屬性，而“AI文生圖案”案肯定了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可版權性。二者雖都有“關鍵詞”或“提示詞”交互功能，但法院認定結果不同，關鍵在于對人類智力投入滿足獨創性標準的“規范解釋”存在差異。若人工智能僅為輔助工具，且輸出內容包含自然人創作貢獻，符合作品形式要件則可認定為作品；若缺乏自然人獨創性貢獻，如ChatGPT等自動生成工具生成的內容，通常無法被認定為作品。美國版權局新發布的注冊指南也表明，人工智能工具內在機制影響生成內容版權屬性判定，這一標準具有跨法域耦合性。其次，權利主體適格性方面，不同案件對人工智能生成物權利歸屬判定不同。“騰訊訴盈科著作權侵權案”將權屬歸于平臺方，確立“功能主義”分配進路；“溫瑞安等訴周靜著作權侵權系列案”通過“責任承擔規則”推導出“使用者權屬”邏輯。最后，在保護路徑的選擇上，“菲林律所訴百度網訊著作權侵權案”采用“法益保護”模糊路徑；“騰訊訴盈科著作權侵權案”將人工智能生成物納入《著作權法》保護；“溫瑞安等訴周靜著作權侵權系列案”選擇性保護特定著作人身權。學界提出多種保護理論范式，但都存在不足，導致權利義務邊界模糊、法律預測指引功能削弱、司法公信力受損等法治危機，現行《著作權法》在該領域面臨“制度失靈—司法續造”的雙重悖論，亟待重構保護體系。

" 三、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權保護的新范式

首先是人工智能生成系統到底是客體工具還是創作主體。美國在立法與司法實踐中對人工智能生成物可作品性多持否定態度。現行美國著作權法雖未明確“作者”定義，但排除非人類作為作者。美國版權局確立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權保護三重標準：輸入指令符合獨創性要件可獨立保護；人類對AI生成物實質性選擇編排可獲衍生版權；強制披露人機協作程度作為登記前置程序。相關案例如Elisa Shupe案，雖取得小說整體版權登記，但僅承認人類創造性貢獻部分。當輸入指令未達獨創性標準時，會出現“權利生成不能”等問題。英國《1988年版權、設計和專利法案》對“計算機生成作品”有明確規定，適用于AI自動生成內容保護。該法案明確了此類作品定義、權屬及保護期限，將作者定義為操作必要程序使作品產生的自然人。不同法域的規制路徑為我國提供了借鑒：對于輔助創作式人工智能，可基于“額頭流汗”原則進行適法保護；對于自動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戶雖無創作性貢獻但有實質性投入，可基于鄰接權保護。

其次，關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權利配置問題。按照著作權法理中，著作人身權具有人身依附性，屬于不可讓渡的權利，權利主體為作品創作者；著作財產權則可通過約定等方式讓渡與轉移。對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創作產出的權屬配置，若認定使用者為實質創作者，其應取得完整著作權；若承認人工智能系統自主創作主體地位，法定著作權應由其原始取得，但現行立法下人工智能系統不具備民事權利主體資格，導致權利歸屬需二次分配。由于著作人身權不可移轉，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創作中，輔助創作型人工智能使用者僅享有著作財產權，著作人身權無法得到有效保護。因此，在法律評價侵權行為時，主要考量對著作財產權的侵害。同時，為解決生成式人工智能“權利真空”問題，應構建“貢獻度量化評估模型”。根據勞動價值理論，將著作權益按比例分配給技術開發者、運營使用者和資本投資者。“菲林律所訴百度網訊著作權侵權案”中，法院將分析報告權益賦予用戶，從“最密切原則”“額頭流汗原則”及著作權法制度設計等角度看，都具有法理依據。

最后，要解決人工智能生成物在整個生命周期中的風險責任，其中涉及技術開發者、運營主體和終端用戶三方主體。從技術實現機理看，AI模型研發者遵循“技術中立原則”及“實質性非侵權用途標準”，與輸出侵權內容關聯度低、控制力弱、經濟利益少，原則上無需對侵權問題擔責，僅在惡意侵權等法定情形下承擔責任。用戶輸入提示詞生成內容過程存在著作權侵權風險，由于算法生成的隨機性和不可預測性，運營主體和終端用戶難以明確侵權可能性。美國在Oracle v.Rimini Street案中確定的“技術措施規避”具有借鑒意義。在我國，若商業化應用平臺為法定權利主體，則承擔直接侵權責任；若權利歸終端用戶，則用戶為直接責任主體。以ChatGPT、Midjourney為代表的平臺通過用戶協議將著作權配置給使用者，并要求其承擔侵權責任，運營主體承擔適當注意義務。若平臺能證明履行合理審查義務可免責，否則承擔間接侵權補充責任。

" 四、結語

綜上所述，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權保護不僅關乎技術創新與法律適應的協調，更涉及數字時代創作生態的重構與權益平衡，未來需要在法治框架下審慎推進。在現有法律制度框架下，以生成式人工智能為代表的弱人工智能顯然尚不具備成為我國法律主體的資格。在當下中美競爭博弈、地緣政治激烈的今天，我國需要高度重視人工智能安全、數據安全等網絡空間的非傳統風險，避免社會性問題出現。這就需要發揮法律的價值：一方面，可通過鄰接權制度與“貢獻度量化模型”，重構人工智能“輔助創作”與“自動生成”二分下的著作權認定標準，從而實現權益分配的制度激勵和相關產業的長久發展。另一方面，在責任分配上，遵循權責一致原則，由終端用戶承擔首要侵權責任，平臺運營者承擔間接責任，技術開發者在明知侵權仍提供工具時承擔例外連帶責任。這種分層歸責機制，既能避免過度限制技術創新，又能通過“避風港”規則與“創造性控制”標準，實現權利保護與技術中立的動態平衡，為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權保護提供合理路徑，促進人工智能產業健康有序發展。

（作者單位：山東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