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通脹降溫的警報

2025年上半年，東南亞地區物價在經歷了一輪飆升之后，終于開始了回落：馬來西亞5月份的通脹率降至 1.2% ，創下51個月新低；新加坡5月通脹率放緩至 0.8% ；而泰國更是連續3個月陷入通貨緊縮的境地，6月份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同比下降了 0.25% 。對數百萬家庭和政策制定者而言，這似乎是值得慶祝的勝利。

然而，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通脹降溫并非經濟健康的標志，而是國內外需求急劇疲軟的危險信號。從雅加達的工廠到胡志明市的港口，經濟引擎正在失去動力，讓人不禁疑惑東南亞經濟是否正在滑向一場更深層次的衰退？

來自制造業的警報

對于擅長分析經濟指標的經濟學家來說，2025年6月制造業采購經理人指數（PMI）發出了令人心驚的警報：根據標普全球（Samp;PGlobal）7月1日發布的報告，東盟制造業PMI已跌至48.6，連續3個月低于50.0的中性線，標志著該地區工業活動已連續3個月處于收縮狀態，這也是東盟PMI指數自2021年8月以來的最低水平。

“東盟制造業在2025年上半年結束時發出了一個令人擔憂的信號，整體指數降至46個月新低，”標普全球市場財智的經濟學家瑪利亞姆·巴魯奇（MaryamBaluch）在報告中評論道。她指出，新訂單的急劇下降和大規模裁員是導致此次下滑的主要原因。

這股寒意遍及整個地區，各國制造業的困境尤為突出。作為東南亞最大的經濟體，印度尼西亞的制造業PMI在6月份降至46.9，已是連續第三個月收縮，新訂單的萎縮速度更是創下近4年來的新高。印度尼西亞工業部發言人費布里坦言，PMI的收縮反映了出口和國內市場需求的雙重疲軟，以及家庭購買力的下降。

越南也同樣感受到了壓力，6月份制造業PMI降至48.9，同樣是連續第三個月收縮。標普全球的報告明確指出，新出口訂單的下降速度是兩年多來最快的，許多受訪企業將其直接歸咎于來自主要貿易伙伴一美國的新關稅威脅。

即使是那些PMI數據看似有所改善的國家，也難掩其脆弱性。馬來西亞的PMI雖然在6月回升至49.3的4個月高點，但仍連續12個月處于50.0中性線下方，顯示出長期存在的疲軟態勢。唯一顯著的亮點是泰國，其6月PMI強勁反彈至51.7，主要得益于新訂單和出口的復蘇。然而，這種工業部門的韌性與國內消費的疲態形成了鮮明對比，揭示了經濟內部的深層矛盾。

全球貿易緊張局勢的任何升級，或是區域內貨幣的進一步貶值，都可能將本已脆弱的東南亞經濟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作為東南亞最大的經濟體，印度尼西亞的制造業PMI在6月份降至46.9，已是連續第三個月收縮新訂單的萎縮速度更是創下近4年來的新高。

脆弱的消費者信心

如果說工廠的訂單是衡量經濟健康狀況的硬指標，那么消費者的錢包和信心則是最終的決定力量。在這里，東南亞的經濟圖景變得更加復雜和矛盾。

官方數據顯示，東南亞部分經濟體的內需依然堅挺。例如，在低通脹和穩定就業的支持下，菲律賓第一季度的家庭消費增長率從去年第四季度的 4.7% 加速至 5.3% 。然而，更即時、更情緒化的指標卻描繪了一幅黯淡景象。

根據全球市場研究公司益普索（Ipsos）2025年6月發布的全球消費者信心指數，盡管印度尼西亞當月的信心指數高居全球榜首，但同比卻下降了2.1個百分點，顯示出消費者日益增長的謹慎情緒。這種謹慎并非空穴來風。印度尼西亞的零售銷售數據極不穩定，在4月份同比萎縮 0.3% 之后，5月份才溫和反彈 1.9% ，遠未達到強勁復蘇的水平。

泰國的情況則更為嚴峻。盡管制造業出口看似繁榮，但國內消費者信心卻在6月份同比暴跌7.6個百分點。這種“外熱內冷”的局面表明，出口的增長尚未正面影響國內就業和收入，家庭對未來的預期正趨于悲觀。

這種消費者信心的脆弱性，正是本輪通脹放緩并非全然是“好消息”的核心原因。制造業的持續萎縮最終將不可避免地轉化為就業崗位的流失和工資增長的停滯，進一步削弱家庭的消費能力。政府決策者們擔憂的是，當前看似穩定的消費可能會在下半年迅速惡化，形成“需求疲軟一生產萎縮一失業增加一需求進一步疲軟”的負向循環。

全球經貿寒流的影響

東南亞的困境并非孤立存在，它與全球經濟氣候的惡化緊密相連。兩大外部逆風一一全球增長放緩和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正共同擠壓著該地區的生存空間。

美國在2025年上半年揮舞的關稅大棒，給本已脆弱的全球貿易體系帶來了新的沖擊。越南、馬來西亞、泰國、印度尼西亞和菲律賓等國均被列為潛在的高額關稅目標。這種政策不確定性直接打擊了商業信心，并迫使企業采取短期規避行為。

一個顯著的例子是“提前出貨”。為了趕在美國關稅政策生效前完成交易，許多企業在第二季度加大了對美出口。這在短期內推高了越南和新加坡等國的出口數據，但正這無異于寅吃卯糧，只是將未來的需求提前透支，為2025年下半年的出口前景埋下了巨大的隱患。越南PMI報告中急劇下降的出口訂單，已經驗證了這一擔憂。

面對內外交困的局面，東南亞各國央行正在用行動投票。2025年上半年，一場協同的貨幣政策轉向悄然上演，明確表達了各國政府對經濟增長的擔憂。

印度尼西亞銀行（BI）率先行動，分別于1月和5月兩次降息，將政策利率下調至 5.5% ，以應對第一季度GDP增長放緩至3年低點的局面。緊隨其后的是菲律賓央行（BSP），它在4月份成為該地區首批放寬政策的央行之一，將利率下調至 5.5% ，并暗示在通脹可控的情況下可能進一步降息。泰國銀行（BOT）也在2月和4月兩次降息，以刺激陷入通縮的國內經濟。

市場普遍預期，馬來西亞國家銀行（BNM）和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也將在下半年采取寬松措施。前者預計將降息50個基點，而后者則可能通過放寬其基于匯率的政策來應對經濟放緩。

這一連串的降息和寬松預期，是對“需求疲軟”論點的最有力印證。央行官員們并非在為通脹降溫而慶祝，而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經濟寒冬做準備。溫和的通脹數據，僅僅是為他們采取這些預防性措施提供了寶貴的“政策空間”。亞洲開發銀行預測，東南亞地區2025年的整體增長率將維持在 4.7% 左右，通脹率則為 3.0% 。這為各國央行繼續實施寬松政策留下了空間。

然而，風險依然不容忽視。全球貿易緊張局勢的任何升級，或是區域內貨幣的進一步貶值，都可能將本已脆弱的東南亞經濟推向更危險的境地。2025年下半年東南亞經濟將走向何方，還有待進一步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