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高二那年,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女兒暗戀上了學生會主席,一個陽光帥氣、學習始終在上海某重點高中名列年級前茅的高三“男神”。
說是男神真的一點不夸張。男孩身高1.88米,韓國歐巴一樣大長腿,常年體育鍛煉讓他擁有了結結實實的六塊巧克力腹肌。那年校運會上,“男神”縱身一躍奪得跳高冠軍掀起衣服的瞬間,簡直荷爾蒙爆棚,引得觀眾席上尖叫連連。就是在那一刻,女兒說她不能自已地被學長強烈地吸引了。
捫心自問,誰在那個年紀沒有芳心一動的時刻?我們不也活得好好的嗎?只不過,按照我的判斷,這樣的男生,應該不僅僅是女兒一個人的“神”,而是好多女生心中的“神”。我側面一打聽,果然,好多女生都對他崇拜得不得了。
怎么辦?
在周末的家庭飯桌上,我和孩子爸爸開啟了餐桌八卦模式。“我們發現你約學長單獨去外面吃飯了啊。”“嗯,他在學生會工作的時候幫了我不少忙,我想感謝一下他。”“飯吃得怎么樣?”“挺好,我們還約了這個暑假一起去圖書館上自習。遇到不懂的,剛好可以問問他。”“共同學習,共同進步,不錯不錯。當年我和你爸爸就是上學的時候認識的,那會兒我英語很差,你媽媽還幫著輔導我。”“哦,原來你們早戀啊?”“哎呀,遇到合適的人試著相處一下也沒啥不可以。我們也很好奇,能入我們女兒法眼的男孩到底有多優秀?”“你們咋那么八卦啊,人家學長說了高中不談戀愛的,我們這是正常交往,互相學習,互相幫助,不影響學習的。”
當李女士語氣平靜地向記者講述這段女兒的“早戀”史時,記者略略有點意外。畢竟,在很多家長眼里,早戀似乎是洪水猛獸,一談上就意味著學習成績大幅下滑,人生鉆進了死胡同。而70后李女士卻說:“早戀其實是個很‘混蛋’的詞,男孩女孩純粹的互相欣賞,一開始沒那么不堪。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做父母要做的,不是阻擋愛的發生,而是應該用孩子能懂的方式,幫助他們明白,什么是愛,如何愛人,失去愛怎么辦,以及怎么尊重一份美好的愛。畢竟,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生活里,‘愛’都是一門功課,值得我們終身學習。”
這樣的故事,正在當代青少年的成長里悄然增多。記者發現,隨著時代的發展,觀念的更新,家長們對于“早戀”這個問題,早已有了不同于以往的答案和做法。
子木是班上的數學課代表,方祺則是英語課代表,一個偏理科,一個偏文科,看似沒有太多交集,但一次子木在黑板上寫英語單詞時,被方祺指出寫錯了。
子木當時的英語成績不理想,方祺見狀,主動提議幫他:“要不以后我陪你背單詞吧?這樣我自己也能鞏固。”就這樣,他們在課間、放學后常常湊在一起,背單詞、練句子。子木在方祺的鼓勵下,英語慢慢有了進步,而方祺也在這種互幫互助中,感受到被需要的成就感。
子木的父母最先注意到兒子的變化。一天晚飯時,父親隨口提起:“聽說你英語考得比上次好多了,有人幫忙吧?”子木有些不好意思,父親卻坦然說道:“談戀愛沒什么,但別忘了,學習是你現在最主要的事。做朋友、互相幫助挺好,但不要越界。”這話讓子木心里暖暖的,他知道父母并沒有強烈反對,只是希望自己懂得分寸。
而方祺的父母則毫不知情。他們對女兒的要求很高,總希望她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方祺心里清楚,如果他們知道了,肯定不會贊同。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守著這份秘密。然而,紙包不住火。沒過多久,方祺的父母還是得知了他們交往的情況。他們態度堅決,甚至聯系了方祺的班主任,一起做方祺的思想工作——你還小,現在要以學業為主,長大后再談戀愛;你們在一起成績肯定會被影響的……
在這些道理面前,方祺沒有一句反駁,看起來很認同,也表示不再交往。 而實際上,兩人轉戰地下戀情,不到半年,再次被發現。嚴密管控之下,方祺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大,而且開始故意和老媽對著干——當青春期撞上了更年期,家里硝煙彌漫,隔三差五就得吵一架。 方祺媽媽又氣又急。 好話歹話說盡,軟的硬的措施她都做了,卻發現孩子似乎不撞南墻不回頭,一定要將愛情進行到底。
無計可施的方祺加了子木媽媽的微信。子木媽媽告訴她,把懵懂的感情看作洪水猛獸,有點小題大做。孩子們現在互生好感,做家長的需要耐心傾聽他們的心聲,做好引導,而不是橫加指責和干涉,這樣只會適得其反。她建議方祺媽媽不如讓方祺邀請子木到家里吃飯。在飯桌上方祺媽媽笑著說:“你們倆以后一起來家作業吧,我們相信你們互相幫助,一定能夠把學習搞上去。”
這次“非正式見面”后,雙方約定每周六下午讓兩個孩子在書房里一起學習,家長負責端茶送水、偶爾幫他們找學習資料。“我們沒說‘不許談戀愛’,也沒說‘要好好在一起’,只告訴他們,你們現在最該做的是一起變得更好,要是因為分心耽誤了學業,將來一定會后悔的。”方祺媽媽說。
放棄反對方祺談戀愛之后,家里的矛盾立馬少了很多。方祺也愿意主動和父母聊聊她和子木相處的情況。中考放榜,方祺的數學成績和子木的英語成績都提高了不少,兩人同時考上了市里不同的重點高中。方祺媽媽如釋重負,她知道孩子真的長大了。
心理學家埃里克森曾把人一生的人格發展劃分為8階段,每個階段都有相應的心理成長目標。而青春期(12—18歲)的目標是實現自我同一性,即有了自己的想法,能夠按照自身意愿去行動,形成自己的個性去生活。
在埃里克森的理論看來,如果一個人“實現自我同一性”的課題沒能完成,內心就會停留在青春期。 就像一個學生沒有完成學年里的功課,就會“留級”,直到完成后才能去到下一個階段。心理的成長也是如此。 既然“叛逆”遲早會來,那就不如允許Ta發生,而不是硬要與之對抗。
“ 在這個最容易沖動的年齡段里,出點差錯才是常態。 比起控制孩子不出錯,倒不如陪著他去撞南墻,在犯錯中去成長。”心理咨詢師黃晶晶說,雖然戀愛會帶來不穩定,但并不意味著學業就完了。學習成績好就等于前途美好的固化思維太深入人心,在多元的社會中,孩子自我興趣的追求才是父母更需要支持的。如果家長把早戀視作災難,很容易導致過激反應,與孩子處于相互撕扯、糾纏的關系之中。 有時候,后者所產生的負面影響遠大于早戀本身。“人生的彎路,其實都是必經之路。不阻攔孩子——這條建議看似消極,但其實有一個重要作用,就是維系住親子間的對話。 ”
黃晶晶說,很多時候,大人作為過來人,知道孩子的一些方式欠佳,總想著提前去講道理,避免孩子走彎路。 然而,光是聽到的道理,并不能深入人心,每個人都需要在犯錯、碰壁中去領悟。 這個過程看似磕磕碰碰,但卻是成長的真正捷徑。“我們應該尊重孩子自我的生命體驗,在彼此的分享中,做好孩子的陪伴者。當我們沉浸下去感受孩子的世界,我們內心將會聽到他們真正的心聲。”
2018年,上海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課題組聯合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兒童研究所、廣州穗港澳青少年研究所等在全國范圍內開展了針對15—24歲青少年的大規模調查,旨在探討青少年的性健康問題。調查表明,中學生中有約四分之一(26.3%)的人已經經歷了人生的初戀。初中生中有過戀愛經歷的比例為10.6%,高中生中有過戀愛經歷的比例為42.3%。這表明,高中生戀愛已成為較普遍的現象。
上海市青少年研究會首席專家、上海社科院社會學研究所原所長楊雄研究員從事青少年研究 40余年,見證了中國社會對青少年情感態度的巨大轉變。“30 年前,我在閔行一所中學做調研時,校長拿著手電筒,緊張地跟我說‘操場上有學生拉手散步’,問我該怎么‘制止’;現在去昆山的國際學校,校長會笑著說現在哪還有人關注早戀,孩子們更在意怎么和朋友相處。”

“生于上世紀80 年代的孩子,成長環境封閉,對異性的好感只能藏在日記本里,偷偷傳紙條、躲在操場角落說話,被老師發現會被批評‘不務正業’;現在的00后、 10 后,營養好、接觸信息早,幼兒園就會說‘我喜歡某某’,高中時家長會主動問‘有沒有喜歡的人,要不要帶回家吃飯’。”
楊雄指出,過去計劃經濟時代,信息封閉、婚戀觀念傳統,“早戀” 被視為“影響學業”“違背規矩”的洪水猛獸,甚至有學校組織人力晚上查操場、查公園,把學生牽手當成 “流氓行為”,對早戀的定義過于寬泛。但現在,隨著信息開放、婚戀市場變化——上海等大城市“優秀女性多于男性”“大學畢業生未婚比例高”,家長的心態已經從“禁止早戀” 變成了“擔心孩子不戀愛”,這種轉變本身就說明“早戀”的標簽已經不合時宜。到底幾歲談戀愛算是早戀?什么樣的行為算早戀?牽手、擁抱、接吻還是其他性行為?“隨著社會寬容度的不斷增加,早戀其實已經很難定義了。”楊雄說。
“戀愛本身就是一種‘練習’,練習如何關心別人、如何處理矛盾、如何平衡自己與他人的需求。” 楊雄說,現在很多大學畢業生“不會談戀愛”“害怕深入關系”,就是因為青春期時缺乏這樣的“練習機會”,“與其禁止,不如教他們怎么在情感里保護自己、提升自己”。
“青少年的情感需求就像口渴要喝水一樣,你越不讓他喝,他越想偷偷喝;如果告訴他‘可以喝,但要喝干凈的水、適量地喝’,他反而會更理性。” 他提醒家長和學校,不要害怕孩子 “受傷”,“一次小小的情感挫折,比如和喜歡的人鬧矛盾、被拒絕,其實是孩子學習‘抗挫折能力’的好機會,只要有人陪伴他們處理情緒,這些經歷都會變成成長的財富”。
楊雄感慨,最新的調查結果顯示,現在大學畢業生中“未談過戀愛” 的比例很高(女生六七成,男生五成)。“一方面是學業壓力大,中考、高考的競爭讓他們沒時間經營情感,喪失了愛的能力;另一方面是‘情感成本’高,現在的孩子更追求獨立,而且有太多情感注意力的替代品,游戲、追星、廣泛的興趣愛好,都比談戀愛更能提供情緒價值。與其費勁花時間哄對方,不如自己玩自在。”
他觀察到,90 后、00 后中流行“半糖主義”“速成主義”——情感淺嘗輒止,不愿深入綁定。“寵物越養越多,戀愛越談越少。寵物不會吵架、AI 可以定制性格,這種‘無壓力的陪伴’,讓他們覺得比‘真實的戀愛’更輕松更自在。”
從“禁止早戀”到“引導情感”,從“地下情”到“平常心”,中國青少年情感觀念的變遷,本質上是社會進步的縮影。當我們放下“早戀”標簽,用尊重和理解對待青少年的情感,或許會發現,那些青春期的好感,從來都不是“問題”,而是他們成為“更好的自己” 的開始。(文中青少年名字為化名。實習生李思尋對本文亦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