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語法化理論的俄語類詞綴研究

一、引言

語法化（grammaticalization），通俗來講，就是語法成分和語法范疇形成與發展的過程。（Hopperamp;Traugott2003；史金生2017）語法化研究主要分為歷時和共時兩個視角。其中，歷時語法化研究強調語法形式的來源與其典型的演變步驟，“較多的人傾向于語法化是語言內部的歷時變化，例如功能詞、詞綴等是從早期的詞匯演變的”（胡壯麟2003）°。隨著研究的深人，語法化的共時類型學意義也越來越受到重視。（沈家煊2015）共時語法化研究關注言語單位在使用情景中獲得語法性的“話語／語用”動因，如使用頻率、主觀情態、認知因素，等等。類詞綴（affixoid/aΦΦuKcouI）作為詞匯向詞綴演變的中間產物，一直是國內外語法化研究關注的重點，借助語法化理論考察類詞綴在漢語研究（張愛玲2022）英語研究（Ralli2020）及英漢對比研究（郭菊艷，王文斌2014；邵斌2021）中均已取得一定的研究成果，而俄語類詞綴仍是學界研究的空白領域。本文基于語法化理論，從歷時和共時兩個視角對俄語類詞綴展開研究，以彌補學界對其關注的不足。

二、俄語類詞綴研究概述

結構主義形態學依據語義和功能范疇特征的區別，將句法的終端節點——詞素（mopΦema）劃分為一組二元類別，即詞根（κopeHb）和詞綴（aΦΦuκc）。（布龍菲爾德2017）然而一些特殊的詞素成分卻兼有這兩個對立類別的范疇特征，例如漢語中的“手”（打手、槍手、快刀手）、俄語中的“-BeⅡeHHe\"（I3bIKOBeⅡeHHe、JIMTepaTypOBeⅡeHHe、cTpaHoBeneHne）英語中的“-wise\"（longwise、spanwise、sidewise）等，上述詞素成分雖是詞根（實語素），卻發揮著詞綴（虛語素）的構詞功能，很難明確地從傳統觀點將其定性為詞根或詞綴。盡管現代應用語言學奠基人博杜恩·德·庫爾特內早在19世紀70年代就關注到詞根意義與功能的分化現象（bouy3HπeKypreH? 2010），但學界針對這一形態學邊緣成分的系統研究卻肇始于20世紀中葉。德國學者Fleischer在研究中使用“affixiod”（類詞綴[1]）這一術語來指稱如postman中的“-man”、careful中的“-ful”等的語言現象，在印歐語學界影響深遠。（Hacken2017）而后蘇聯學者CreIIaHoBa 將這一術語（aΦΦиKcoHⅡ）引入到俄語研究中，用來表述“介于詞根和詞綴之間的過渡性詞素成分”（IIaHckH 1970 ）257。

類詞綴引發的形態學、構詞學等相關問題一直是俄語學界關注的熱點，盡管相關研究逐漸豐富，但俄語類詞綴仍有很多基本理論問題尚無定論，丁宇2015）不少學者仍不認可將其劃分為單獨的語法范疇。然而從歷時視角看，早期詞匯到如今詞綴的演變過程中必然存在過渡階段，如果沒有類詞綴這一過渡概念，那么語言演變的漸變性就難以說清。（Stevens2005）正如CeeB（2016）考察發現，部分現代斯拉夫語中的“熊”（如俄語：MeJBeIb;烏克蘭語：MeJBiub;保加利亞語：MeIBeπ;捷克語：medved等）一詞由原始斯拉夫語（ΠpacJIaBsHcknis3bIk）中的“medvedb”演變而來，該詞是由“med（u）-\"（medus，即 MeⅡ）和“-éd\"（edti，即ecTb）兩部分縮合構成，因此斯拉夫語中“熊”的語義理據釋為“吃蜂蜜的野獸\"（MeJoe?），現代俄語中的“X-o-eI”復合詞構式詞族，如Macoeπ（葷食者）、JIOⅡoeπ（食人者）MMpoeπ（發戰爭財的人）等延續了這一構詞理據。可見，類詞綴是詞匯歷時演變中的重要環節，也是預測詞匯一構詞系統發展趨勢的重要參照，應當給予充分關注。

為此，俄羅斯科學院語言研究所（HHCTHTYT JIHrBHCTHIeCKHX HCCJIeIOBaHNPAH）于2009年出版了首部專門收錄和描寫類詞綴的專科詞典《俄語類詞綴：詞典參考手冊初編》（AΦΦnckonIbI pycckorog3bIka.OnbIT cno6apg-cnpa6ouHnka，以下簡稱《類詞綴詞典》）。該詞典共收錄867條類詞綴（684條類前綴，183條類后綴），并對這些類詞綴的正字法拼寫、詞源、釋義、修辭功能和語體特征及用例等信息展開了詳解性描寫。詞典主編JIeBaOB等（2009）認為：“對足夠數量的復合詞構成成分（類詞綴）進行描述，有助于厘清類詞綴的基本概念，以便深人探究俄語復合詞的形成機制。”為提供更加便捷的查詢途徑，俄羅斯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在《類詞綴詞典》基礎上開發了在線版“類詞綴詞典參考手冊”（AΦΦuKcOHIbI.CIOBapb-cIpaBOuHHK[2」），跟蹤關注俄語復合詞的最新發展動態，并及時記錄構詞系統中新近產生的類詞綴。截至2025年1月1日，在線版“類詞綴詞典參考手冊”共收錄998條類詞綴（794條類前綴，204條類后綴）。本文以在線版“類詞綴詞典參考手冊”中收錄的類詞綴為研究對象，嘗試從語義、詞法、句法等多個層面對俄語類詞綴特征的演變過程進行分析。關于俄語類詞綴區別于詞根和詞綴的根本特征，學界主要有如下觀點。

（一）過渡性

俄語類詞綴是具有過渡性特征的非典型語言現象。（劉常振2023）從歷時角度看，類詞綴作為詞匯向詞綴演變的中間環節，其一端連接著完整的詞匯形式，另一端連接著被縮減的語法形式，在形態上表現出介于詞匯和詞綴之間的過渡性特征。而從共時角度看，類詞綴是游移于詞根（實語素）和詞綴（虛語素）之間的邊緣單位，其語義處于一種“半實半虛”的過渡狀態。具體而言，類詞綴在負載較為具象的、類似于詞根的實指義的同時，又外延出抽象的、類似詞綴的泛指義，表現出介于二者之間的過渡性特征。此外，類詞綴在所構成的系列復合詞中發揮詞綴的分類功能，如可以將HeΦre6a3a、He@TeraBaHb、Hecre6N3HecMeH等復合詞看作由“HeΦre...\"（與石油產業相關的）構成的一組派生詞聚合體，但從構詞的語義理據來看，類詞綴與另一個構詞成分（詞干）的結合模式屬于兩個實語素之間基于共同義素的句法聯合模式，而并非虛語素附著于實語素的詞法聚合模式。因此，俄語類詞綴在形態和語義上均表現出過渡性特征。

（二）能產性

通常情況下，若一個語義尚未完全虛化的詞素成分能夠在一系列復合詞中定位復現，即可判定為類詞綴。正如《類詞綴詞典》主編JIeBaIoOB（2009）指出：“構詞成分的能產性是判斷類詞綴的主要參考指標。”以近年來俄語構詞系統中十分活躍的詞素成分“THKTOK-\"（與短視頻軟件“抖音”相關的）為例。經統計，《2021年俄語新詞（詞典材料）》（Ho6oe 6 pycckon Jekcuke.Cno6apHbIe MarepuaJb1-2021，Ko3JoBckas 等 2022）中共收錄34個“THK-TOK+X”構成的復合詞詞族，如 THK-TOK-BHIeOPOJHK、THK-TOK-IIOIIHCHHK、THK-TOK-KaHaJI等，可見構詞成分“THK-TOK-”具有定位復現及一定的能產性，因此屬于類詞綴范疇。反之，若一個具有形態和語義過渡性特征，但不具備構詞能產性，如“c..、3aK...3ap..”等，則不屬于類詞綴范疇。然而需要指出的是，類詞綴的能產性與傳統意義上的詞綴相比，仍存在一定差距。俄語中的前綴和后綴詞綴可以參與幾乎所有類別實詞的構成，而目前來看，類前綴和類后綴主要構成名詞和形容詞，僅個別類詞綴可構成動詞，可見，俄語類詞綴僅具備相對能產性。

（三）高組構性

從構式角度看，“組構性（compositionality）指的是形式和語義間連接的透明程度\"（Traugott＆Trousdale 2013）。如果一個構例具有組構性，那么只要理解該構例中各個構件的意義，就能理解整個構例的意義。現代俄語中如“X-o-6ecne”“X-o-6ec”“X-o-Φo6ma”等復合詞構式均表現出較高的組構性，原因在于作為構詞成分的類詞綴在構詞模式中高頻共現并形成穩定搭配，盡管它們并不是一個指號單位，且其理據詞源對大多數語言使用者甚至是陌生的，但仍可以根據形式推斷其意義，并通過類推的方式構造新的構例。我們以類后綴“...6ecne”（對復合詞第一部分所指稱事物病態的迷戀）為例略做說明。根據BuHorpaI0B（1999）的考察，該構詞成分在11世紀的教會斯拉夫語（uepKOBHo-cJIaBIHcknis3bIk）中就已經出現，是對古希臘語詞“μαvia\"（見現代法語中的“manie”）的仿構。盡管11至18世紀之間的俄語文獻中記載過如3akoHo6ecue、ceamo6ecue、zaJnoóecue等隨機詞（oKka3noHaJn3MbI），但因使用頻率低而未形成穩定的構詞詞族。直到19世紀20年代，構例Mparo6ecne（直義為“對黑暗的狂熱迷戀”，是對法語詞組“lamaniedestenebres”的創譯）的高頻使用才使得類詞綴“-6bcue”固定為能產的構詞成分。而后19世紀俄羅斯文學作品中出現大量如 KHиro6ecne、cJIaBIHo6ecHe、MocKBo6ecne等富含表情色彩的隨機詞，“-6ecue”的組構性隨之增強，以至于當代俄羅斯大眾在新冠疫情期間（2020—2022）借助類詞綴“...6ecne”構造的如BHpyco6ecne、KOBuIo6ecne、kapaTHHo6ecne等同樣富含表情色彩的隨機詞在網絡社交媒體中廣泛傳播，它們不僅沒有在語言使用群體中造成理解困難，甚至產生了豐富的語用效果。

三、俄語類詞綴的歷時演變

一般認為，“實義詞 gt; 語法詞 gt; 附著形式 gt; 屈折詞綴”的語法化“斜坡”（cline）是描述詞匯項語法化歷時演變序列最具說服力的圖式。（Hopperamp; Traugott 2003）這一圖式的提出基于語法化的“單向性”（unidirectionality）假設。“所謂單向性指的是語法化的演變過程是以‘詞匯成分 gt; 語法成分’或‘較少語法化 gt; 較多語法化’這種特定方向進行的。\"（吳福祥 2003）37現代俄語中的構詞成分“eke...”的演變過程是佐證語法化歷時單向性的典型案例。在現代俄語中，“exe..”是一個較為能產的構詞成分，其語義高度抽象化，形態高度詞綴化，可構成表示“在一定時間內重復進行”的派生詞，如eKeHeBHbI、exeMecaHbI、eKerOIHbI等。THXOHOB（2O14）編纂的《新俄語構詞詞典》（Ho6bI clo6oo6pa3o6arelbHbm cJo6apb pycckoro 3bika）中已將“exe...”認定為前綴。根據ΦacMep（1986）的考察，“exe.. .+ 時間意義詞”的構詞模式最早可以追溯到教會斯拉夫語文獻中記錄的eoIceoHeu（exeJHeBHo）一詞，該詞實際上是由熟語結構eoiceOHeu［uTO（HN）πeHb］縮合構成。教會斯拉夫語中的不定代詞eoIce（uTo）則來自于共同斯拉夫語（o6ecJIaBHckna3bIK）中代詞 uoIce（KOTopbI）的中性語法變體形式e?ice（KoTopoe）。因此，現代俄語中的構詞成分“exe..”的歷時演變進程可以用語法化斜坡表示為：“uoice（實義詞） $$ eoice（語法詞） $$ eke...（附著形式/類詞綴） Γexe... （屈折詞綴）。在語法化進程中，右端的每一項都比其左端相鄰項的語法性更強，詞匯性更弱，具體在語音、形態及語義層面都有所體現。通過比較類詞綴源詞和類詞綴所構成復合詞的具體例證，可以揭示俄語類詞綴在浮現過程中語音、形態及語義的單向演變趨勢。

（一）語音層面：音系特征強 gt; 音系特征弱

詞匯在向類詞綴語法化演變過程中，音系特征會發生弱化，主要表現為詞重音（cJIOBecHoeyⅡapeHne）[3」的弱化。詞重音的弱化主要有兩個路徑，第一種為漸變性弱化，即詞重音由主重音弱化為次重音；第二種為突變性弱化，即詞重音完全喪失。

1.主重音 $$ 次重音

以類詞綴“paIno-”重音特征的變化為例。該類詞綴源自拉丁語詞radio，其借入俄語后重音落在第一個音節a上，為p?иo。當pauиo 語法化為構詞成分“pauuo-”后，其重音也隨之弱化次重音“paINo-”，如在paIHOMagK、paIHOMOHTaK、paIHOHyKJIIbI等復合詞中，主重音落在復合詞的第二部分。通常情況下，此類音系特征變化的載體為外源類詞綴（3aNMCTBOBaHHbIeaΦΦHKCOHIbI），即保留詞重音可以凸顯其借詞的“身份”。

2.重音 $$ 無重音

以類詞綴“BoeH...”重音特征的變化為例。該類詞綴的源詞為俄語固有詞BOeHHbI，重音落在第二個音節的e上，為BoeHHbI。當語法化為類詞綴后，除了形態上變為黏聚成分外，詞重音也隨之喪失，如在 BOeHBpay、BOeHHHKHHép、BOeHKOMaT 等復合詞中，構詞成分“BoeH...”無詞重音。通常情況下，此類音系特征變化的載體為俄語固源類詞綴（HCKOHHO-pyccKHe aΦΦHKcONIbI ）。

（二）形態層面：范疇特征強 gt; 范疇特征弱

眾所周知，俄語是形態特征豐富的屈折語（ΦJIeKTHBHbI3bIK）。例如俄語中的名詞和形容詞都有性（pOI）數（uncJo）格（IaIex）的詞法范疇，且形容詞的詞法范疇在句法層面須從屬于其所限定名詞的相關范疇。當名詞或形容詞語法化為類詞綴后，上述的詞法范疇特征和句法功能或將喪失。例如類詞綴“IMCTaHT-”，它是由英語借詞ⅡNCTaHT（distant）演變而來。INCTaHT作為單數形式的陽性名詞，可以根據謂詞的語義配價要求進行變格以實現不同句法功能，并要求附屬形容詞與其保持性、數、格詞法關系的一致性，而類詞綴“ⅡcTaHT-”不僅不具備源詞的詞法范疇特征，即不體現性和數，沒有格的變化，同時也喪失支配附屬形容詞的句法功能。試比較例（1）和例（2）[4]：

（1）Y MeHI O6a pe6eHKa cHIST Ha OucmaHme，N OHN JIe3yT Ha CTeHKH OT OTcyTCTBHI O6IEHHc Ipy3bMM.（我的兩個孩子都在遠程上課，他們因為缺乏和朋友的交流而變得焦躁不安。）

（2）ABB o6ecIIeINJa KpyrJIocyTouHyIo 0ucmaHm-noddep?Icky ra3OBo3a 《CoBkOMΦJIOTagt;Ha CeBepHOM MOpcKOM IIyTⅡ.（瑞士阿西布朗勃法瑞公司為北海航線上的俄羅斯現代商船公司的天然氣運輸船提供全天候遠程支持。）

應當指出的是，詞法范疇特征弱化僅存在于詞匯向類前綴的演變過程中。俄語的形態變化遵循“右手原則”，即詞法范疇特征體現在詞尾，類后綴作為構成復合詞的第二部分，是詞尾（零詞尾）的載體，因此具備屈折形態變化的潛力。例如3eMJI一詞可語法化為類前綴“3eM...（3eMOTIeJI、3eMIOJIe、3eMMaIIHa）”和類后綴“...3eM（epH03eM、KpacH03eM、cepo3em）”。與源詞相比，兩者形態縮減模式相同，但黏聚位置不同，因而其詞法范疇特征的演變方向具有明顯差異。類前綴“3eM...”喪失所有詞法范疇特征，而類后綴“...3em”則獲得屈折變化的潛力。試比較例（3）和例（4）[5]：

（3）HecKOJbKO ⅡHei JIeHbKa 6opOJIcI c 3aCTeH4NBOCTbIO H HepeIIHTeJbHOCTbIO，OTKJIaIbIBas IIoceeHne 3eMomdena.（一連幾天，列尼卡都在害羞和猶豫不決中掙扎，推遲了去土地管理局的訪問。）

（4）BMecTo KHpHoro poccniickoro uepHo3eMa- TOHKHeIJIacTbIIeperHOI，BbIaXaBIIerOcHB IIepBbIe Ke rOIbI，pOⅡMBIIero TOJIbKO copHbIe TpaBbI.（取代俄羅斯肥沃的黑土地的是早些年被犁出長滿雜草的薄腐殖質層。）

（三）語義層面：抽象特征弱 gt; 抽象特征強

從語義層面看，詞匯語法化的一個重要機制是語義泛化，表現為在源詞所負載語義基礎之上，進一步擴大了涵蓋范圍，因此，類詞綴的語義更泛化，抽象特征更強。例如由形容詞aBHauHOHHbI演變而來的類詞綴“aBHa...”，《大俄語學術詞典》（BoJIbmonakaIeMneckn cJoeapb pycckorog3bIka）對形容詞aBиauHOHHbI的釋義為：“與航空飛行器有關的\"（baJIaxoHOBa 2004），相比源詞僅對概念的限定描述，類詞綴“aBma...”語義涵蓋比其源詞更加寬泛，進一步引申出對概念對象相關的語義范疇，《類詞綴詞典》對“aBma..”釋義就有如下五條：1）表示與航空飛行器有關的，如aBma6a3a、aBma6oM6a、aBHaKOpIyc等;2）表示與飛行器的生產、運行等活動有關的，如aBHa3aBOⅡ、aBHaMOTop、aBHacaJIOH等；3）表示與空中飛行、空中交通管制有關的，如aBHaJIHHWI、aBMaMaaK、aBHaraBaHb等；4）表示由航空設備實現的，如aBHaIOcTaBka、aBHaIOIKOpMKa、aBHacbeMka等；5）表示與從事航空領域的操作、維護和服務等的人員有關的，如aBHaHHxeHep、aBHaMexaHHK、aBHaJIIO6HTeJIb等。（JIeBaIIOB等2009）49

四、俄語類詞綴的共時差異

“從共時角度看，語法化主要是一個形態／句法的話語語用現象，可以在某時間點上從語言用法的動態發展模式的角度進行研究。”（Brinton＆Traugott 2005）具體而言，在言語處理過程中，不同說話者所采用的方法往往不盡相同，這造成了共時平面上出現語用“變異”，即某個語法成分或語法范疇在不同的語境中表現出意義或功能的差異性。共時語法化研究的主要任務就是探究“變異”產生的原因。對此ba6aieBa（2000）提出的過渡性理論（nepexOⅡHocrb），可以將語言現象的各個“變體”串聯起來，構造一個反映共時差異的漸變連續統（KOHTHHyyM），以直觀揭示共時變異規律。

ba6aiueBa（2010）指出，“對立的典型范疇、類型、變體和類別之間的相互聯系和相互作用可以形成過渡域（綜合域）及其邊緣環節和過渡環節”。共時平面上的典型成分、過渡域及過渡環節可以用過渡率標尺（ⅢKaJa IepexoIHocTи）“A—A6—Ab—ab—b”來表示。具體到類詞綴語法化演變步驟的研究中，可假設A為詞匯，B為類詞綴，那么在連續統“A—b”上存在若干個從左至右語法化程度依此遞增的過渡變體，這些變體之間特征的過渡關系表現為：詞匯特征從左至右依次減弱，而詞綴特征依次增強，即A6環節類詞綴表現出更多詞匯特征，ab環節的類詞綴則表現出更多詞綴特征。本研究以復合詞構式“κopoHa（BHpyc） +X^′ ”為例，基于《新冠時期俄語詞典》中收錄的相關例詞進行具體分析。

《新冠時期俄語詞典》中收錄了共計1105條“κopoHa（Bupyc） +X ”構例，構例均表示與新冠病毒感染和新冠疫情有關的事物，是新冠疫情期間俄語新聞報刊中最高頻出現的構詞詞族之一。（IIpmeMbIeBaetal.202la）根據這些構例的構成模式，我們可以將該詞族內部共時過渡關系表示為：“κopoHaBHpyc［A］—KopOHaBHpyc-［A6］—KopOHaBupyc-［Ab]—κopoHa-［ab］—KopoHa..[b]\"”。為更直觀展示它們之間的差異，不妨以表格的形式進行歸納（見表1）。

表1“KopoHa（Bupyc）-X”詞族的性質差異對比

*注： + 表示特征強， ⁺⁺ 表示特征更強，-表示特征弱，--表示特征更弱，/表示無該特征

通過對例（5）一例（9）[中的變體構例的具體運用情況進行分析，可以從構式詞族內部差異的規律性來揭示其語法化進程。

（5）Y2po3a KOpoHaeupyca eIIe He OTcTyINJa， BJIacTH rOTOBbI K JIIOOoMy pa3BHTHIOITyaIIMI.（新冠病毒的威脅尚未結束，政府已經做好應對任何突發情況的準備。）

處于［A］環節的 KopoHaBиpyc為名詞，指稱“新冠病毒”這一實體概念，具有完整的詞重音及性、數、格的詞法范疇特征，可以根據謂詞配價要求變格以實現不同句法功能，如在例（5）中，kopoHaBиpyc所屬格形式做施事論元yrpo3a的后置定語。此外，該構例為語體中性結構，在具體運用中無明顯修辭色彩。

（6）BeraIoIaI 《KopoHaeupycHaa yepo3agt;： IeTep6yprckne Bpaun KⅡyT co3HaTeJIbHoCTHOT IJIHHHKOB KapaHTHHa.（快速散播的“新冠威脅”：彼得堡醫生們正等待迷信隔離的人們恢復理智。）

處于［A6］環節的“κopoHaBиpyc-”為自由詞素，是名詞κopoHaBupyc語法化演變而來的構詞成分。自由詞素“kopoHaBиpyc-”在派生詞中充當主導派生詞語義的詞根，如在KOpOHaBHpycHbI、KOpOHaBHpycHyTb、KOpOHaBHpycHOcTb 中，詞根“KOpOHaBHpyc-”指稱“新冠病毒”這一具體概念，后綴“-H-”則表示泛指一切與詞根語義有關的補充意義。在例（6）中kopoHaBupycHas做yrpo3a的一致定語，該結構仍為語體中性結構，修辭效果仍不明顯。

（7）KopoHaeupyc-yzpo3acoxpaHgeTcg.（新冠威脅依舊存在。）

處于［Ab］環節的“κopoHaBиpyc-”為黏聚詞素，是自由詞素“κopoHaBupyc-”進一步語法化的產物，其演變機制是語義泛化和去范疇化，表現為：黏聚詞素“ropoHaBиpyc-”語義進一步虛化，可泛指與新冠病毒及新冠病毒感染有關的，獲得更多抽象性特征。與此同時，黏聚詞素“kopoHaBиpyc-”完全喪失詞法范疇特征，如例（7）中的 KopoHaBиpyc變為復合詞第二部分的從屬成分，沒有性、數、格的形態變化，不要求附屬形容詞與其保持句法一致關系，此外，自由詞素已經具備一定的構詞能力，可構成KopoHaBиpyc-6oJIbHHIIa、KOpOHaBHpyc-H3OJIIHI、KopOHaBHpyc-kpH3Hc 等復合詞。值得注意的是，從短語 kopoHaBHpycHaI yrpo3a到復合詞 kopoHaBHpyc-yrpo3a，表達形式變得簡潔，而語義內涵反而變得寬泛，這里的 KopoHaBupyc可泛指一切與新冠病毒有關的類型概念，如病毒本身、病毒造成的肺炎感染、新冠肺炎傳播等。

（8）B OTJInuHe OT MHOrHX cTpaH，B H3paNJe pa3rJIIeJN KopoHa-y2po3y H HaUaJIHIIPИHHMaTb Heo6xoIMMbIe MepbI Ha BecbMapaHHeM ?TaIIe.（不同于大多國家，以色列很早就認識到新冠疫情威脅并采取了必要措施。）

處于［ab］環節的“κopoHa-”由黏聚詞素“kopoHaBиpyc-”進一步語法化而來，表現為KopoHa-在形態上進一步詞綴化，構詞能產性相應增加，構成復合詞數量更多，如 KopoHa-ⅡeTH、KopOHa-BOJIHa、KOpOHa-rOⅡ等。需要指出的是，“KopOHa-”在構成復合詞時，需要根據俄語復合詞正字法拼寫規范，由連字符連接，這表明“kopoHa-”在語言使用者的認知中仍是一個相對獨立的概念單位。此外，子構式“kopoHa- ??+X^; ”與“kopoHaBupyc- +X ”所涵蓋的語義范圍相同，但顯然前者形式更加簡潔，在書寫上更省力，符合語言演變的經濟原則，因此子構式詞族“κopoHa- ??+X^′′ 的能產性更強，在新聞報刊中出現頻率更高。

（9）IIpeⅡceIaTeIb MeKⅡyHapOIHoro oObeⅡNHeHnI Bpauen cuHTaeT， TO HaceJeHHIOHeO6XOIHMO cBbIKHyTbcI c MbICJIbIO He O BTOpOn BOJIHe KOpOHaBHpyca，a IOCTOIHHONkopoHay2po3e.（國際醫師協會主席認為，人們需要習慣的不是新冠病毒的第二次浪潮，而是持續的新冠威脅。）

處于最后一個環節［b］的黏聚詞素“ropoHa...”是該詞族內最能產的類詞綴變體，因其語法化程度最強，詞綴特征最強，表現在其構成新詞時不再保留連字符，而是直接黏聚在其他構詞成分的前端，如 kopoHaaraka、KopoHaTpaΦ、kopoHa?Ioxa 等。需要指出的是，盡管“KopoHa...”在形態上高度詞綴化，但其仍負載源詞的實指性語義，與“aHT..、Ipu...po...”等語義高度虛化的前綴相比，，仍有一定差距，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類詞綴“KopOHa...”有最終語法化為詞綴的趨勢。從語用角度看，子構式“kopoHa.. .+X ”將全新的概念整合為傳統俄語詞匯單位的最簡潔讀寫形式，滿足了人們根據已知經驗對新事物或新現象進行范疇化識解的認知期待，因此子構式“ropoHa.. .+X ”最能產，在新聞報刊中的出現頻率也最高。

借助過渡率標尺，復合詞構式“κopoHa（Bupyc） +X^′′ 詞族內部共時差異的分布可以構成由詞匯向類詞綴單向演變的語法化連續統，而該構式的核心構件“kopoHa（Bupyc）-”的語法化動因亦是造成構例之間共時差異的根本原因。從認知語用學的角度來看，類詞綴的語法化動因可以借助關聯理論（RelevanceTheory）中的交際原則加以解釋。Carston（2001）2指出：“說話人所使用的語言表達式只需要為聽話人提供其所想表達意義的框架證據，因為聽話人在語境線索的基礎上能形成關于說話人意圖的豐富推理。”在新聞報刊文本中，通訊作者通常傾向于選擇使用意義模糊而形式簡約的表達式，并期待受眾能從簡約的表達式中推理出具有最佳關聯的隱含意義，以滿足同讀者達成會話合作的心理需求。“就受眾而言，在對新聞話語中所使用的詞語進行解碼而獲得類型概念的百科知識特征和邏輯特征后，他只會接受與語境相關的特征而拒絕無關的特征。\"（詹全旺2012）因此，讀者會在語境中對語用新詞kopoHayrpo3a所編碼的概念進行推理，這一過程可以用“kopoHayrpo3a $$ kopoHa（BHpyc）-yrpo3a $$ KopOHaBиpycHasyrpo3a”的逆向圖示來表示，即將 κopoHayrpo3a所編碼的范疇概念調整為符合語境的實體概念，以實現語用的最佳關聯。從關聯理論的角度看，語言演變總是依賴于語境中會話者之間的合作，并且符合“追求最低限度滿意”的經濟原則。類詞綴的語法化過程就是將豐富的語義內涵賦于更簡潔凝練的指稱符號中，不僅降低了傳播成本，而且呈現方式新穎獨特，產生了豐富的語用效果，由此可見，互動性、經濟性及創新性的語用需求是促使類詞綴語法化的重要動因。

五、余論

類詞綴在構詞系統中的積極化是當代語言發展中的顯性趨勢。以俄語為例，俄羅斯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統計數據顯示，近15年間（2009—2024）俄語構詞系統中新增了100余條類詞綴，且類詞綴的數量仍有繼續上升的趨勢。從造詞的語義理據來看，這些造詞能力較強的詞素成分的浮現是概念“大爆炸”時代的迫切需求，以描述為人們津津樂道的社會現象。從修辭色彩來看，新型類詞綴所構成的詞語主要有兩大特征，一是紀實性（ΦaKTHIHOcTb），即真實客觀地記錄社會中出現的新現象，如：KOpOHaBHpyc-6OJIbHNIa（新冠醫院）、KOpOHa-H3OJIIa（新冠隔離）、KOpOHaNIerc（新冠數據）等；二是調侃性（yTJIHBOCTb），即這些新詞語往往是以一種調侃的語氣表達對社會現象的無奈或者戲謔，如：KOpOHaKJIeTka（新冠牢籠）、KOpOHaMOHcTp（新冠怪物）、KOpOHa-ΦuJIbTp（新冠過濾器）等。新興類詞綴復合詞將豐富的語義內涵融入簡潔的詞語形式中，呈現方式獨特，迎合了受眾追求新異的心理需求，因此受到網絡媒體的追捧。（劉楚群2020）然而應當指出的是，新興類詞綴詞族具有鮮明的語言游戲性特點，盡管富有積極的語用意義，但同時也對語言規范造成了一定的負面沖擊，因此在討論新興構詞成分時，不僅要立足于造詞效能，也要辯證地看待其社會效應。

本文基于語法化理論，從歷時視角對俄語類詞綴諸多特征的演變進行了概述，又以類詞綴“κOpOHa（Bupyc） +X^′ 詞族構式為個案，從共時視角分析了俄語類詞綴語法化的動因。由于本文聚焦于俄語類詞綴語法化的語用動因，尚未觸及語言接觸所引發的構詞機制變化，包括語義滲透、跨語際借用等方面，后續研究可以在跨語言對比的基礎上系統探討其語法化演變機制。

附注

[1］我國著名語言學家呂叔湘（1979）把漢語中“語義上還沒有完全虛化，有時候還以詞根的面貌出現”的語素稱為“類詞綴”，受到學界的廣泛認可，且這一術語的概念與Fleischer（1969）對aII1Xiod 的正義有異曲問上之處，囚此本又米用 尖詞綴 作為 aIIXoia/aφqnKcon 的詳名。

[2］在線詞典“類詞綴詞典參考手冊”主頁參見：htps：//affixoid.iling.spb.ru。[3］本文所涉及單詞的詞重音參考第3版《俄語正字法詞典》（PyccκuiopΦorpauuecκnicloeapb：oKoJo 20000 cJO6，JIonarHH， MBaHoBa 2012）及《新冠時期俄語詞典》（Cnoeapb pyccKo20 H3bIkakopoHaeupycHou?noxu，IIpneMbIIeba等2021a）。[4］例（1）和例（2）出自《2020年俄語新詞（詞典材料）》（Ho6oe6pycckoi JekcHke.Cno6apHbIeMaTepHaJbI-2020，IIpneMbeBa 等 2021b）。[5］例（3）和例（4）出自俄語國家語料庫（HauoHaJIbHbI KopIyc pycckoro J3bIka），參見：https： //ruscorpora.ru。[6]例（5）出自俄通社，參見：https：//tass.ru/obschestvo/9639907；例（6）出自網站“IorTop IInTep\"，參見： https：//doctorpiter.ru/zdorove/begayushhaya-and-laquokoronavirusnaya-ugroza-and-raquo-peterburgskie-vraci-zdut-soznatelnosti-ot-plemnikov-karantina24111-id644185/;例（7）例（8）、例（9）出自《新冠時期俄語詞典》（Cnosapb pycckoro g3bIika KopoHa6upycHoi ?Ioxn， IIpneMbIIeBa 等 202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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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 北京 100871）（責任編輯 馬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