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背景與研究問題
關于動詞能否做定語的問題,漢語學界在20世紀50年代有過一次討論。那次討論由刊登在《語文學習》1956年10月號上的胡新(1956)一文開啟。在這篇只有兩段文字的短文里,作者對魏建功(1953)和何鐘杰等(1955)的一個觀點提出了質疑。魏文和何文在討論“的”的用法時提出:動詞做定語要加“的”,如“吃*(的)東西、寫*(的)文章、看見*(的)人”等。胡新(1956)舉了“支配地位”和“處置方法”兩個例子對上述看法表示質疑,并以“動詞作定語,用不用‘的’?”為題,向學界發問。問題提出后,學界反應非常熱烈。《語文學習》編輯部“從1956年10月31日起到1957年2月1日止,共收到信、稿45件”。這些信、稿里的觀點被編輯部整理后,以“對《動詞作定語,用不用‘的’?》的意見”為題,發表在《語文學習》1957年的3月號上,同一期還刊登了余健萍(1957)的回應文章。除此之外,《中國語文》1957年的8月號還刊登了溫永祿(1957)和邢福義(1957)對胡文的回應。
50年代的討論在語言事實的梳理上取得了不少進展,但學界并沒有就核心問題達成觀點的一致。正因為如此,時隔半個多世紀后,動詞能否做定語的問題再次被擺上桌面。鄧盾(2021)重申在50年代的討論中出現的一種觀點,即動詞不能做定語。尹常樂、袁毓林(2024)回應表示反對,認為動詞能夠做定語。本文既是對鄧盾(2021)的補充,也是對尹、袁一文的回應,目的是把50年代即已開啟的相關研究進一步深化。
動詞能否做定語的問題,涉及下面例(1)中的兩個片段。注意,這兩個片段里的X可以由好幾類成分來充當,[]本文重點關注X為語義上指稱行為動作或事件的動性成分的情況,X由其他成分充當的情況在必要時才會論及。
(1)a.[X+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b. ∠Xiβ=∠ABD+∠BCD+ 核心名詞
上述兩個片段及片段中X的定性,例(1)a不存在問題。具體來說,例(1)a是名詞詞組,其中的X可以是動詞,如“[吃的]東西”是一個名詞詞組,其中的“吃”是動詞,這沒有爭議。問題出在例 (1)b ,即例(1)b及其中的X是何種性質的單位。文獻對此有兩種主要的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例(1)b是一個名詞詞組,其中的X是定語,它可以由動詞來充當,因此動詞能夠做定語。第二種觀點則認為例(1)b是一個復合名詞,其中的X是復合名詞內的修飾成分而非句法層面的定語。即使X能夠由動詞來充當,動詞也不是在做定語,因此動詞不能做定語。
上述兩種觀點在50年代的討論中均已出現。向學界發問并引發討論的胡新(1956)一文及當時回應胡文的大多數人,都持第一種觀點。進入21世紀后,第一種觀點成了主流意見,以李晉霞(2008)為代表的大量論著都認為動詞能夠做定語。在最近的討論中,尹常樂、袁毓林(2024)可視為第一種觀點的支持者。[2]第二種觀點,據我們對文獻的了解,首次提出者是參加了50年代討論的邢福義(1957)。邢文明確指出:“動詞作定語一定要用‘的’,動詞要是不帶‘的’而直接加到名詞前邊,那就不是定語,而是修飾關系,它只能是一個復合名詞中的構詞成分;換句話說,凡是‘動詞(不帶‘的’以及其他成分) + 名詞’而沒有形成動賓關系的,都是修飾關系的復合詞,具體些說,是修飾關系的復合名詞。”據鄧盾(2021,2023)的理解和把握,朱德熙(1982,1985)也是第二種觀點的擁護者。鄧盾(2021)支持第二種觀點,并且該文進一步認為例(1)b中的X是無詞類的詞根或者是事件名詞,不是動詞。
該如何看待上述兩種觀點,這是本文要探討的問題。下文第二部分將檢視兩種觀點各自的長短并指出爭議的癥結所在。第三部分對關鍵的事實加以分析并給出本文的看法。第四部分是結語。
二、兩種觀點各自的長短及爭議的癥結所在
兩種觀點各自的長處和短板集中體現在兩組語言事實上。第一組事實在50 年代的討論中已被指出。在《對〈動詞作定語,用不用“的”?〉的意見》一文中,《語文學習》編輯部歸納總結了討論中提出的動詞必須加上“的”才能修飾核心名詞的七類情況,現將之摘錄如下(例子中的下畫線等標記為本文所加,其他全部來自原文):
(2)a.動詞后頭有“了、著、過”等時態助詞和“上來、出去”等趨向動詞:飛著*(的)鳥、奔騰著*(的)波濤、斷了*(的)橋、說過*(的)話、研究過*(的)問題、爬上來*(的)人、走出去*(的)人
b.動詞前頭有結構助詞“所”介詞“被”的:所請*(的)客人、所要*(的)東西、被封建制度統治*(的)舊中國
c.動詞前頭有能愿動詞、副詞或別的詞作狀語的:能吃*(的)東西、不可避免*(的)事、不可磨滅*(的)印象、必須采取*(的)手段、會飛*(的)魚、不勞動*(的)地主、曾經見過*(的)事
d.作定語的動詞后頭有補語:餓瘦*(的)狗、記得清清楚楚*(的)事
e.作定語的動詞后頭有賓語:仇恨敵人*(的)情緒、學習哲學*(的)心得
f.定語是主謂詞組,動詞作其中的謂語的:我們寫*(的)按語、小商小販組織*(的)合作社、他們使用*(的)方法、兩個球隊比賽*(的)結果
g.作定語動詞有兩個以上,構成并列關系的:
提高和普及*(的)問題、不能不研究和不能不解決*(的)問題
第二組事實出現在50年代那次討論之后的相關文獻中,尤其是20世紀末和21世紀討論韻律與語法互動的相關文獻中,下面是這組事實的一些實例(轉引自尹常樂,袁毓林2024):
(3)a.積極援助政策、獨立工作能力、公開活動時期、向自耕農讓步問題
b.表彰勞模大會、招收研究生辦法、審查資格小組、保護熊貓組織
第一種觀點認為“X修飾成分+核心名詞”是名詞詞組,X是定語并且可以由動詞實現。這種觀點的長處是得到了例(3)中事實的支持,其短板在于很難解釋例(2)中的事實。第二種觀點認為“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是復合名詞,X是詞內成分而非定語,其長處是得到了例(2)中事實的支持,短板是不好解釋例(3)中的事實。下面具體說明。
描寫語法在分析句子構造時,歸納總結了主語、謂語、賓語、定語、狀語、補語六大句子成分。[3]事實是:這六種句子成分都是由詞組(包括句子)充當的,[4]如例(4)所示:
(4)a.主語:你不表態會惹惱他。 這會惹惱他。
b.謂語:這門課他經常遲到。 這門課這樣,其他課呢?
c.賓語:他希望這場比賽他贏。 他希望贏/這樣。
d.定語:那個三年級男生的爸爸 他爸爸
e.狀語:他像個紳士一樣點了點頭。 他紳士地/那樣點了點頭。
f.補語:這事把他氣得血壓升到了一百五。 這事把他氣得發抖/那樣。
例(4)中的下畫線成分展示出,主語等六種句子成分在前一個例句中由詞組充當,在后一個例句中由光桿的詞充當。需要強調指出的是,當上述句子成分由光桿的詞充當時,光桿的詞占據的是詞組位置,因為那些位置可以容納下詞組。在漢語里,光桿的詞可直接實現為詞組,因此在上述相關例句中,表面上看來是光桿的詞在充當句子成分,但事實上還是詞組在充當句子成分,具體來說是光桿的詞作為核心投射而成的詞組。以此為依據,我們來檢視上述兩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里的X是定語,這意味著X占據的是一個可以容納詞組的位置。這種觀點同時認為X可以由動詞來充當,這預測X所在的位置可以出現以動詞為核心形成的各類詞組。該預測得到了例(3)中事實的支持,因為例(3)中X的位置上出現了以動詞為核心構成的狀動和動賓兩類詞組。但是上述預測被例(2)中的事實否定了,因為例(2)表明“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的X位置上不能出現以動詞為詞匯核心構成的各種詞組,如果X的位置上要出現這些詞組,必須借助“的”,否則結構不合法。
第二種觀點認為“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是復合名詞,其中的X是詞內成分而非定語。根據著名的詞項完整性假說(Lexical Integrity Hypothesis,參看Lapointe 1980),詞內成分,包括復合詞內部的組成成分,不能成為句法操作的對象。既然“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是復合名詞,其內部的組成成分X就不能接受句法操作。就算X可以是動詞,它也不能被擴展成各類以動詞為詞匯核心的詞組,這解釋了例(2)中的七類成分不能出現在“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的X位置上的事實。但第二種觀點解釋不了例(3)中的事實,例(3)表明“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的X位置上出現了狀動和動賓兩類詞組,這與第二種觀點的預測不符。
通過上面的分析不難看出:兩種觀點分歧的癥結在于對例(2)和例(3)中兩組事實的把握。第三部分將給出本文的看法及我們對相關事實的分析。
三、本文的看法及對事實的分析
(一)“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是名詞詞組還是復合名詞?
本文認為“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是復合名詞。我們的核心論點是:在“[ X+ 的]修飾成分+核心名詞”和“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這兩個片段中,如果X是名性、動性、形性三類語言單位(包括三類詞根及其組合和三類詞及其投射),那么“的”的有無是區分兩個片段語法性質的分水嶺。具體來說,有“的”的“[ X+ 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是名詞詞組,無“的”的“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是復合名詞。如果無視“的”的重要性,將無“的”的4
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也定性為名詞詞組,會有諸多事實得不到合理的解釋。「5下面從句法語義的五個方面對上述觀點加以證明。
第一,在韻律、語義、語用、語體等各種制約因素相同的條件下,“[X+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對X沒有準入限制,而“X修飾成分+核心名詞”對X有嚴格的準人限制。[6舉例來說,“吃的東西”沒有問題,但是“吃東西”卻得不到“東西”為核心名詞的名性解讀,這意味著“吃”進入不了“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這一結構。50年代討論的焦點就是為什么“吃”代表的動詞在修飾“東西”等核心名詞時一定要帶“的”。參與那次討論的絕大多數人都在為用“的”還是不用“的”尋找條件,很少有人關注“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這個結構何以會對X的進入施加嚴格的限制。參加了那次討論的邢福義(1957)提出的觀點,即第二種觀點,可以部分回答上述問題。邢文認為“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是復合詞,復合詞對進人其內部的組成成分有嚴格的準人限制是跨語言現象,漢語的事實只不過是跨語言共性的體現而已。7]與作為復合名詞的“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相對,作為名詞詞組的“[X+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對X沒有準入限制也在意料之中。如果將“X修飾成分 +核心名詞”定性為名詞詞組,它與“[ X+ 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在X的準入限制上表現出來的差異將得不到解釋。
第二,能同時進入“[ X+ 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和“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兩個片段的X,唯有進入前一個片段的X才可以自由擴展,進入后一個片段的X不能擴展。舉例來說,“主持的人”和“主持人”都合法,但唯有前一個實例里的“主持”可以自由擴展,如“[[能夠主持]的]人、[[正在主持]的]人、[[還沒主持]的]人、[[主持了兩場晚會]的]人、[[主持得很好]的]人”等,后一個實例里的“主持”不能擴展,如“*[能夠主持]人、*[正在主持]人、*[還沒主持」人、*[主持了兩場晚會」人、*[主持得很好]人”等全都不合法。如果認為帶“的”的片段是詞組,無“的”的片段是復合詞,上述對立在預測之中,具體的解釋上文在分析兩種觀點各自的長短時已經給出,不再贅述。下面我們解釋上文的例(3),因為例(3)似乎是此處看法的反例。
如果仔細分析,會發現例(3)中的實例不是本文觀點的反例,它們有一部分是“的”的刪略造成的特例,剩下一部分可以視為本文觀點的例證。先看特例的情況,具體包括例(3)a中的“向自耕農讓步問題”和例(3)b。我們認為,這些例子其實都是有“的”的3
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的實例,是“的”的刪略使得它們表面上成了無“的”的“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的實例。下面對上述看法加以論證。首先需要指出的是,“的”在相關條件的允準下可被刪略是獨立的事實,并非本文為了解釋這里的現象而特設的機制。“的”在允準條件下可被刪略的事實如下所示:
(5)a.她很反感張三*(的)態度。 b.從張三*(的)態度不難推知他的想法。c.這是張三態度的問題。 d.這是張三的態度的問題。
例(5)a、例(5)b顯示,沒有“的”的“張三態度”充當句子成分是不合法的,但例(5)c卻展示了相反的事實。如果對比例(5)c和例(5)d,上述矛盾便不難解釋:例(5)c是例(5)d刪略“張三的態度”中的“的”得來的,刪略的允準條件是含“的”的“張三的態度”再帶“的”做定語。我們將這一刪略過程歸納為:[XP的 N1 ]的
的 N1 ]的 N2 。以此為事實基礎,我們來對例(3)a中的“向自耕農讓步問題”和例 (3)6 加以說明。
在50年代的討論中,研究者們已經就相關事實達成了共識,即動詞帶狀語或賓語后再修飾核心名詞一定要加“的”,這一共識明確反映在例(2)c和例(2)e中。那為什么與例(2)c和例(2)e直接沖突的“向自耕農讓步問題”和例(3)b聽起來沒那么差呢?這是因為在允準條件下,相關實例里原本需要出現的“的”可被刪略。這些原本需要使用“的”的片段,當它們的刪略了“的”的變體經常出現,會使得本來沒有“的”就不合法的片段聽起來也沒那么差(尤其是在合適的語體環境中)。盡管如此,如果全面考察這些實例的分布,還是能發現它們是特殊而非一般情況,因為它們在句子中的分布是受限的。請觀察如下實例:
(6)a.??這牽涉一個向自耕農讓步問題。 VS. a’.向自耕農讓步問題的討論加深了··b.??這是一項招收研究生政策。 VS. b'.這項招收研究生政策的推出…c.??這是一次表彰勞模大會。 vS. c.這次表彰勞模大會的召開…d.??這是一個審查資格小組。 VS. d'.這個審查資格小組的成立e.??這是一個保護熊貓組織。 VS. e'.這個保護熊貓組織的成立…
在例(6)a—例(6)e中,相關無“的”的實例直接充當句子成分。在例(6)a'—例(6)e’中,同一批實例帶“的”后再做句子成分。我們自己及我們咨詢過的母語者都認為例(6)a'—例(6)e'要比例(6)a—例(6)e自然。這印證了我們關于“的”的刪略的觀點。具體來說,例(6)a'—例(6)e'和例(5)c一樣,都是兩個“的”連續出現而導致前一個“的”被刪略的情況。以例(6)b'為例,刪略的過程為:[[[[xp這項招收研究生]的]政策]的]推出
這項招收研究生]的]政策]的]推出,正因為如此,該實例沒有問題。例(6)a—例(6)e類似于例(5)a、例(5)b,句中并沒有出現“的”刪略的允準條件,所以把原本需要出現的“的”拿掉后顯得不自然。例(6)中的事實表明:例(3)中的相關實例不能自由充當句子成分,因此它們并非一般情況,而是特例。下面的事實可以進一步證實這一點:
(7)a.??這是一項招收研究生政策。 VS. a'.這是一項研究生招生政策b.??這是一次表彰勞模大會。 VS. b'.這是一次勞模表彰大會。c.??這是一個審查資格小組。 VS. c'.這是一個資格審查小組。d.??這是一個保護熊貓組織。 VS. d'.這是一個熊貓保護組織。
與例(7)a—例(7)d聽起來不自然相對,例(7)a'—例(7)d'沒有問題。這是一個系統性現象。文獻上一般用VON和OVN來分別描述例(7)a—例(7)d和例(7)a'—例(7)d'中下畫線片段的語序。事實是,當V和O為雙音節時,例(7)a'—例(7)d'所例示的OVN才是自然語序,例(7)a—例(7)d所例示的VON是特殊情況。[8]這一事實的證據是:所有的VON都有對應的OVN,但是很多OVN不存在合法的VON,如只有“節目主持人”,沒有“*主持節目人”。另外,例(3)b中VON里的O只能是光桿名詞,若將O擴展,N前必須出現“的”:“招收[三百名研究生]*(的)政策、表彰[那幾位勞模]*(的)大會、審查[這類資格]*(的)小組、保護[這些熊貓]*(的)組織”。以上事實表明例(3)b是特例而非常態。[9]
除了此處討論的兩個“的”接連出現時可刪略前一個“的”之外,還有其他條件也可以允準“的”的刪略,如標題中的“的”就經常被刪略。正是因為“的”的刪略時有發生,導致一些原本需要“的”的結構里可以不出現“的”,從而使得本來需要“的”但是卻沒有出現“的”的一些片段聽起來也沒那么差。但如果全面梳理事實,不難發現這些實例的特殊之處。
接下來討論剩下的情況,即例(3)a中除“向自耕農讓步問題”之外的其他三例。本文認為,這三例里的修飾成分“積極援助、獨立工作、公開活動”均可以處理為偏正式的復合詞而非狀動詞組,可對比“進行積極援助、*進行正在援助;開展獨立工作、*開展即將工作;舉行公開活動、*舉行曾經活動”。復合詞內還可嵌套復合詞是跨語言現象,現代漢語在這一點上表現尤為突出,由此產生了長度很長的復合詞。(呂叔湘1979;鄧盾2024)“積極援助政策”等三個實例都是四音節的復合詞充當修飾成分與其后的雙音節核心名詞組合得到的六音節復合詞,它們不是本文觀點的反例,反而可以作為本文觀點的例證。
接著看第三個方面。“[ X+? 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有歧義,對應的“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則一般沒有歧義。以“指導的教師”為例,在“考前十分鐘還在拉著學生指導的教師是張老師”中,“教師”是“指導”的施事。在“在這次青年教師教學比賽中,這位教研員指導的教師全都獲獎了”中,“教師”是“指導”的受事。與“指導的教師”不同,名性的“指導教師”不管在什么語境中都只有一個意思,即指導別人的教師。將“[X+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定性為詞組,將“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定性為復合詞,這一現象就很好解釋。上文已指出,“[X+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里X占據的是詞組位置,因此“指導的教師”里的“指導”實質上是一個詞組。在該詞組里,除了動詞“指導”,還可以出現動詞的施事主語或受事賓語。漢語的主賓語都能以空代詞的形式出現,如果在“指導”投射的詞組里出現空代詞的施事主語,此時“教師”只能被理解為“指導”的受事。如果“指導”投射的詞組里出現空代詞的受事賓語,此時“教師”只能被理解為“指導”的施事。語境之所以能消歧,是因為語境可以明確空代詞主賓語的所指,甚至將主賓語顯性地提供出來。名性的“指導教師”是復合詞,一個詞的詞義一旦確定,不管它出現在什么語境中,詞義都不會改變。“指導教師”作為一個復合名詞,其詞義被確定為“指導別人的教師”,這一詞義不會因為“指導教師”出現的語境變換而發生改變。如果將“指導教師”也處理為詞組,上述現象就很難解釋。
第四,如果“[ X+ 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和“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同時存在實例,且其中一個實例具有不能通過其組成成分的語義運算得到的非組合性語義,那么一定是無“的”結構的實例有非組合性語義。舉例來說,“愛的人、出租的車、敲門的磚、采花的賊、爬行的動物、上門的女婿、赤腳的醫生、攪屎的棍子、繡花的枕頭”等一般都只取組合性語義的理解,但是“愛人、出租車、敲門磚、采花賊、爬行動物、上門女婿、赤腳醫生、攪屎棍子、繡花枕頭”等一般都只取非組合性語義的理解。將“[X+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定性為詞組,將“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定性為復合詞,上述語義闡釋上的差異就很好解釋了。具體來說,雖然詞組也可以獲得非組合性語義而成為習語(idiom),但總體而言,詞組的語義闡釋以組合性語義為常。雖然合成詞(包括復合詞)也可以有組合性語義,但其語義闡釋以非組合性語義為常。正因為如此,“[X+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和\"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之間,肯定是作為復合詞的后者更容易獲得非組合性語義。如果將“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也界定為詞組,上述語義闡釋上的差異將得不到解釋。
第五,本文的論點可以得到跨語言事實的支持。觀察英語,會發現英語和漢語的事實有非常大的平行性。我們先看事實,再討論兩種語言的平行性。英語的相關事實例示如下:
(8)修飾成分出現在核心名詞之后:
a.修飾成分為定式小句: birds that/which are flying in the sky; leaves that/which were fallen on the ground
b.修飾成分為不定式小句: birds flying in the sky; leaves fallen on the ground; attempts to win the game
c.修飾成分為詞組: birds in the sky; leaves on the ground; parents proud of their kids
(9)修飾成分出現在核心名詞之前:a.修飾成分為分詞:flyingbirds;fallenleavesb.修飾成分為形容詞:bigbirds;wetleavesc.修飾成分為名詞:waterbirds;treeleaves
正如漢語的偏正結構有修飾成分帶“的”和不帶“的”兩種情況,英語的偏正結構有修飾成分出現在核心名詞之后和修飾成分出現在核心名詞之前兩種情況。類似于“的”的有無是漢語區分名詞詞組和復合名詞的分水嶺,修飾成分出現在核心名詞之后還是之前是英語區分名詞詞組和復合名詞的分水嶺。具體來說,如果修飾成分出現在核心名詞之后,則相關結構一定是名詞詞組;如果修飾成分出現在核心名詞之前,相關結構有可能是名詞詞組,也有可能是復合名詞,具體是什么,取決于修飾成分能否被擴展。如果修飾成分能夠被擴展,則其所在的結構為名詞詞組;如果修飾成分不能被擴展,則其所在的結構為復合名詞。舉例來說,blackbirds這個片段,如果其中的black可被擴展,從而得到[veryblack]birds,則原來的blackbirds 是名詞詞組,義為“黑的鳥”,此時片段的重音落在核心名詞birds上;如果black不能接受擴展,則原來的blackbirds是復合名詞,義為“烏鶇”(Turdusmerula),此時片段的重音落在修飾成分black上。漢英兩種語言的事實共同體現了一個跨語言現象,即詞組內可嵌套詞組,但是詞內不能嵌套詞組,尤其是含功能投射的詞組。上述現象被歸納總結為一條規則,即詞內無詞組限制(No PhraseConstraint,參看Botha1984)。這條限制要建立起來,前提是需承認相關結構是復合詞。需要指出的是,漢英兩種語言里都存在一些違背上述限制的事實。以現代漢語為例,“未亡人、不倒翁、不死鳥、常青藤”及“反分裂國家法、未成年人、申請執行人、被執行人”等似乎都是上述限制的反例。面對這一復雜的事實情況,本文的做法是基于一般情況建立規則,同時尋求對違反規則的事實的解釋。這里指出的兩小類反例,“未亡人”等已完全凝固,根據這些實例類推產生的“未死人、不倒樹、不死貓、常紅花”等都不合法。“被執行人”等法律術語里的“法”和“人”或已虛化為類語綴,在現代漢語里,虛化成分通常可與詞組組合(參考“[成績不合格]者/的”里的“者/的”)
(二)“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中X的身份
關于“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中X的身份,第一種觀點認為X是動詞,持第二種觀點的學者內部存在意見分歧。邢福義(1957)認為X是動詞,鄧盾(2021)則認為X是無詞類的詞根或事件名詞。本文認為將X定性為詞根或名詞較之將X定性為動詞要更優。至于被定性為名詞的X是不是事件名詞,這取決于事件名詞的定義。事件名詞的定義與本文話題無關,不予討論。
在論證我們的觀點之前,有兩點需要交代。第一,詞類是根據分布來判定的,能夠最直接確定詞類的是含功能性成分的環境。因為“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自身不含功能性成分,而且該結構的X位置上禁止功能性成分的進人,這使得判定結構內X的詞類變得相當困難。第二,X的詞匯語義及X在其他環境中的表現不是判定它在“X修飾成分+核心名詞”中身份的證據。不能因為X語義上指稱行為動作或事件就認為X是動詞,也不能因為X在其他環境中可做動詞就認為上述結構中的X也是動詞。出于上述兩點原因,鄧盾(2021)借助論元實現及跨語言的事實將X界定為詞根或事件名詞。尹常樂、袁毓林(2024)主要依據例(3)中的事實將X判定為動詞,除此之外沒有提供新的定性依據。尹、袁文還認為漢語有獨特的個性,鄧盾(2021)提供的跨語言證據不能說明問題。考慮到漢語內部的分布證據非常稀疏,本文嘗試從一個分布之外的角度來立論。下面我們論證:把X定性為無類詞根或名詞會使我們對相關語言事實的描寫更簡單。因此,從追求語法描寫的簡單出發,將X定性為無類詞根或名詞是更優之選。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動性成分直接修飾名性核心的組合,有“黏著 + 黏著、黏著 + 自由、自由 + 黏著、自由 + 自由”四種情況,每種情況在現代漢語里都有大量實例,而且有些情況還可根據兩個直接組成成分的音節數量細分為不同的小類,如“自由 + 自由”還可細分為
’等小類。本文集中討論“自由 + 自由”這一種情況。需要指出的是,剩下三種涉及黏著成分的組合,在描寫其內部構造時,必須使用詞根。舉例來說,在描寫“行程、行人、飛機”的內部構造時,因為“行、程、機”都不成詞,必須使用詞根。既然詞根的使用在事實描寫時是不可避免的,當有些事實既可用詞根,又可用詞來描寫時,使用詞根無疑是更簡單的選擇,因為無需增加新的描寫工具。舉例來說,描寫“飛人”的內部構造有“詞根 + 詞根”和“動詞 + 名詞”兩種可能,因為詞根在描寫“行程、行人、飛機”時不得不用,如果“飛人”也取“詞根 + 詞根”的描寫,這無疑更簡單,因為不用新增詞這一描寫工具。不僅如此,用“詞根 + 詞根”來描寫“飛人”還可以利用詞根和概念的緊密關系來解釋其非組合性語義。(相關討論可參看鄧盾2020)這可視為本文觀點的第一條證據。
接下來看第二條證據。事實是,如果把“[ X+ 的]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里兩個直接組成成分的結構地位定性“修飾成分”和“核心”去掉,將之變成“L X+ 的 ]+ 名詞”,這并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沒有標明兩個直接組成成分各自結構地位的“ X+ 的 ]+ 名詞”,其中的‘ ΔX+ 的”仍只能是修飾成分,名詞仍是核心,整個結構還是一個名詞詞組。但是如果把“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變成“X + 名詞”,情況就不同了。沒有標明兩個直接組成成分各自結構地位的 …X+ 名詞”,其中的X有可能是修飾成分,也有可能是核心成分,名詞有可能是核心成分,也有可能是受支配的成分,整個結構有可能是名性的,也有可能是動性的。舉例來說,“出租的汽車”作結構分析只有“出租的”修飾“汽車”構成一個名詞詞組這一種可能,但“出租汽車”不一樣,該實例作結構分析既可能是“出租”修飾“汽車”構成一個名性結構,也有可能是“出租”支配“汽車”構成一個動性結構。像“出租汽車”這樣兼具名、動兩種結構分析的實例并非個案。下面我們以“出租汽車”為例證明:較之將“X + 名詞”里的X界定為動詞,將X定性為復合詞根會使我們對事實的描寫更簡單。
要描寫“出租汽車”具有名、動兩種結構分析這一事實,第一種方案需要使用兩類初始項。第一類是相關的語言單位,具體來說是動詞“出租”和名詞“汽車”。第二類是結構關系(結構關系是語法描寫初始項的討論可參看陳保亞1999),具體來說是修飾關系和支配關系。借助上述兩類初始項,可將事實描述如下:取動詞“出租”和名詞“汽車”,將兩者以修飾關系進行組合,可得到名性的“出租汽車”;將兩者以支配關系進行組合,可得到動性的“出租汽車”。我們所知的描寫語法論著基本都采取上述方案。
第二種方案,也是本文所取的方案,描寫事實需要的初始項只有一類,即相關的語言單位,具體來說是兩個復合詞根“√出租”和“√汽車”。我們認為造句的原子單位是語素,同時我們遵循“離句無品、依句辨品”的原則,認為造句單位在入句前沒有詞類,詞類是造句單位人句后獲得的功能標簽。[10]因此,復合詞根“√出租”和“√汽車”及其組合“√出租汽車”在入句前都是無類的詞根,它們在入句后會從其所在的句法環境里獲得詞類。造句成分人句后獲得的詞類是由造句成分所處的句法環境里的功能性成分賦予的。無類詞根人句后,如果直接側瞰(C-Command)它的是量詞、限定詞等名性領域(nominaldomain)的功能性成分,則它會獲得名詞類;如果直接側瞰它的是助動詞、時體或否定成分等動性領域(verbaldomain)的功能性成分,則它會獲得動詞類。如果詞根組合“√出租汽車”在句子里獲得名詞類,則可推出結構內前一個直接組成成分“出租”為修飾成分,后一個直接組成成分“汽車”為核心。如果詞根組合“√出租汽車”在句子里獲得動詞類,則可推出結構內前一個直接組成成分“出租”為核心成分,后一個直接組成成分“汽車”為被支配成分。這是因為現代漢語在核心詞參數設置上取“動核在前、名核在后”的設置。(參看李亞非2015)
以下我們對上述兩個描寫方案進行比較。首先,第一個方案需要啟用結構關系作為其描寫事實的初始項,而第二個方案不需要,結構關系在第二個方案里可以被推出來。其次,第一個方案事先規定了“出租”和“汽車”的詞類作為其描寫的初始項,這會產生很多需要進一步解釋的問題,如動詞“出租”為什么可以做定語修飾名詞“汽車”?動詞“出租”何以會有名詞的用法,如“進行出租”?在第二個方案里,若“出租汽車”入句后獲得名詞類,不僅可推出“汽車”是核心,還可推出“汽車”是名詞。若“出租汽車”入句后獲得動詞類,不僅可推出“出租”是核心,還可推出“出租”是動詞。因為核心的語類與整個片段的語類是一致的。至于名性“出租汽車”里的修飾成分“出租”及動性“出租汽車”里的被支配成分“汽車”,它們的詞類還需要借助其他手段來確定。對于名性的“出租汽車”,因為與之同類的“出租方式”里的“出租”可借助“汽車出租方式”來判定其中的“出租”為名詞,(具體論證過程見鄧盾2021)可推出名性“出租汽車”里的“出租”也為名詞。對于動性的“出租汽車”,因為其內部的被支配成分“汽車”可被擴展(如“出租一輛汽車”),由此可確定“汽車”為名詞。通過上述比較不難看出,第二種方案更簡單。在同樣可以描寫事實的前提下,簡單的方案是更優的。
再看第三條證據。自20世紀50年代開始,已有大量研究對能進人“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的X的特點進行了考察。這些研究揭示的兩個事實值得重視。首先,能進人上述結構的動性X既有動詞用法也有名詞用法。舉例來說,“研究方法”里的“研究”,既可用作動詞,如“研究過這個問題”,也可用作名詞,如“這兩項研究”。其次,只有動詞用法沒有名詞用法的成分不能作為X進人上述結構,這方面代表性的實例是述結式復合詞,如例(2)d中“餓瘦*(的)狗”,述結式復合詞“餓瘦”就不能進入上述結構。事實上,并非所有的述結式復合詞都不能進入上述結構,“證明過程、擴大會議”里的“證明、擴大”是述結式復合詞。嚴格來說,是只有動詞用法沒有名詞用法的述結式復合詞才不能進入上述結構,既有動詞用法又有名詞用法的述結式復合詞可以進入。“證明、擴大”之所以能進人,是因為它們有名詞用法,如“進行證明、加以擴大”。“餓瘦”不能進人,是因為它沒有名詞用法。[1]從上述事實出發,將“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里的X定性為名詞無疑更簡單,因為X既有動詞用法又有名詞用法,上述結構里的X用作名詞不足為奇,[12]并且我們還可以解釋為什么以“餓瘦”為代表的成分不能進入上述結構,因為這類成分只能做動詞,而動詞不能做定語。如果將“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里的X定性為動詞,此時需要解釋為何以“餓瘦”為代表的動詞進人不了該結構。就我們的閱讀所及,至今還沒有看到持動詞能做定語觀點的論著對“*餓瘦狗”和“餓瘦的狗”之間合法性上的對立給出令人信服的說法。
最后一條證據是,跨語言來看,類型各異的很多語言都不允許動詞直接修飾核心名詞構成名性結構。除了鄧盾(2021)中舉例的韓語、馬來語、英語,我們了解到法語、日語、阿拉伯語也是這樣。如果將“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里的X界定為詞根或名詞,漢語的表現符合跨語言的共性,無須再多說什么。如果認為X是動詞并認為這是漢語異于其他語言的獨特個性,則還需要進一步闡明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漢語這種獨特的個性。如果不加說明地異化漢語,將漢語描述成與世界上其他語言大相徑庭甚至格格不入的異類,在我們看來,這與用他語眼光看漢語、削漢語之足以適他語語法之履一樣,是不可取的。
四、結語
本文討論了動詞能否做定語的問題。基于事實和理論兩方面的考量,我們認為動詞不能做定語。在結束本文前,我們想借上文的討論強調在漢語語法研究中值得重視的兩點。第一點是要高度重視功能性成分的作用。以“的”為代表的功能性成分自身沒有實在的詞匯語義,而且它們在很多情況下可以不出現(不出現的原因有很多,包括本文討論的刪略),這客觀上導致這類成分很容易被忽視。但事實上,功能性成分的作用至關重要,它們的存在決定其所在片段的句法架構,并且可以確定其句法轄域內實義成分的詞類。如果忽略功能性成分的作用,很多重要的語法對立會被模糊甚至被抹殺。第二點是要區分一般情況和特殊情況。我們可觀察到的語言事實幾乎總是異質的,它們要么來自不同年齡、性別、地域的母語者,要么來自不同的語體和語域,要么屬于不同的時間層次,因此我們搜集到的語料中經常會出現相互齟,甚至自相矛盾的情況。這種現象在現代漢語里尤為突出,因為現代漢語里不同來源和時間層次的成分大量共存。上述事實對現代漢語的語法分析帶來了很大的挑戰,應對挑戰的方法之一是區分一般情況和特殊情況。在處理本文涉及的語料時,我們基于一般情況建立規則,同時尋找特殊情況出現的條件作為其解釋,而不是拿特殊情況來否定一般情況。希望本文的討論能推動相關問題及現代漢語語法研究往深入發展。
附注
[1]除名性、動性、形性三類成分(包括詞根和詞以及二者各自的組合),X還可由人稱代詞和所謂的區別詞來充當,如“[我們(的)]學校、[你(的)]頭發、[她(的)]姐姐”及“[男(的)]保姆、[女(的)]警察、[微型(的)]設備”。另外,被描寫語法定性為修飾成分的數量組合和量化詞(quantifiers)也可進入這兩個片段,前者例如“[三斤(的)]魚、[十元(的)]小費、[一屋子(的)]人”,后者例如“[所有(的)]書、[全部(的)]家當、[大多數(的)]高校”。從句法語義表現出發,把數量組合和量化詞處理為有自己投射的核心成分或更為恰當,那樣的話,這兩者與此處討論的兩個片段無關。
[2]尹、袁文認為例(1)b“究竟是復合詞還是詞組,原本就不易區分”,并將例(1)b“視為黏合結構”。我們認為現代漢語的復合名詞和名詞詞組可以區分開。在我們看來,例(1)b及朱德熙(1982)148界定的“粘合式偏正結構”是復合名詞。我們不清楚尹、袁二位是否會同意我們將朱德熙定義的“粘合式偏正結構”界定為復合名詞的看法,我們基于尹、袁文所持的動詞能夠做定語的立場,將之視為第一種觀點的支持方。
[3]定語指名詞詞組內修飾核心名詞的附加語(adjunct),本文在這一意義上使用“定語”這一概念。有人把復合名詞內部的修飾成分也稱為“定語”,為本文所不取。
[4]根據朱德熙(1982,1985)的詞組本位語法觀及生成句法有關句子構造的X-bar理論,句子也可視為一種詞組。
[5]以“的”的有無來區分復合名詞和名詞詞組并非本文首創的觀點。范繼淹(1958)對比分析了“新鞋”所代表的無“的”形名組合與“新的鞋”所代表的有“的”組合,結論是:從句法的角度來看,前者是一個整體而后者不是,這實質上即認為前者是復合名詞而后者是名詞詞組。陸爍(2017)陸爍和潘海華(2016)潘海華和陸爍(2021)討論了“的”的語義功能及“的”的有無帶來的語義差異,也認為“的”的有無是區分復合名詞和名詞詞組的標準。石定栩(2002,2003)盡管在動詞能否做定語這一問題上與本文意見相左,但也認為“的”的有無是區分復合名詞和名詞詞組的標準。張敏(1998)在認知語法的框架下提出“漢語復合名詞假說”,認為“漢語里以名詞為中心語的構造,若其修飾語是后面不帶‘的’的名詞、區別詞、形容詞或動詞,則這個構造是一個復合名詞(nominalcompound)”。由此可以看出,本文的看法是描寫語法、生成語法、認知語法三個語法框架下諸多學者的一個共識。
[6]朱德熙(1982)73-74觀察到當X為形性成分時,“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對進入其中的X有嚴格的準入限制,如“?貴手絹兒、?臟糖、?窄布、?涼臉”等都不自然(可對比“花手絹兒、方糖、紅布、圓臉”)。其實不僅形性X,X為動性和名性時情況一樣,更多實例和討論可參看鄧盾(2023)。
[7]嚴格來說,需要解釋為何復合詞對進入其內部的組成成分有嚴格的準入限制才算完全說明白了這里的事實。該問題超出了本文的范圍,我們將另文討論。
[8]有人以“拐賣兒童罪、征求意見稿”為例提出VON是常態,且不論這種實例只出現在特定文體中,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罪”和“稿”是黏著的,一般情況下不能用作名詞,可用作名詞的是兩者的同義雙音節形式“罪行”和“稿子”。黏著是發展為類詞綴的表征,作為類詞綴的“罪”和“稿”可視為功能性成分,二者前面的成分不是它們的修飾成分,而是它們的補足成分,這就與此處討論的VON不屬于同一類情況了。
[9]我們認為OVN和VON沒有生成上的推導關系。OVN里所謂的V,如“研究生指導辦法”里的“指導”,我們認為是名詞而非動詞。至于VON,如“切菜板”,我們認為其中的VO是述賓式復合詞而非詞組,而且該復合詞在VON里是名詞用法。例(3)b里V和O皆為雙音節的VON實例,其出現的原因是“的”的刪略。一旦出現,我們認為它們可以被統合到V和O皆為單音節的VON里。也就是說,可以將四音節的VO也處理為述賓式復合詞,因此“招收研究生政策”與“招生政策”一樣,是述賓式復合詞“招收研究生”與“招生”作為修飾成分與核心名詞“政策”組合得到的復合名詞。這種統合可以解釋例(3)b中VON里的O必須是光桿無指成分的事實,因為述賓式復合詞里的賓語只能是光桿無指成分。
[10]黎錦熙(1951)提出“離句無品,依句辨品”這八個字,“依句辨品”是漢語學界在判別詞類時的通行做法,“離句無品”則廣受質疑,鮮有問津。從20世紀90年代起,生成派內部興起數股思潮,其精神實質與“離句無品”完全吻合。簡言之,造句的基本單位包括自身沒有詞類的詞根語素,詞根入句后,由句子里的功能性成分賦予其詞類。我們采信“離句無品”的觀點并借鑒生成派的相關技術細節來對這里的現象進行分析。
[11]在主謂、偏正、述賓、并列、述結五類雙音節動性X中,述結式進入“X修飾成分 + 核心名詞”最受限,因為述結式只有“證明、擴大”等已高度詞匯化(證據是不能用表可能的“得/不”擴展)的才可能有名詞用法。與述結式相對,其他四類雙音節動性X都有名詞用法,因此它們理論上都可以進入。以述賓式為例,“噴水壺”里的“噴水”,因為它有名詞用法(“進行噴水”),故可進人。我們認為進入上述結構的漢語述賓式(如“噴水壺”里的“噴水”)與英語的名詞并人形式N-Ving(如water-spraying)性質相似,是名性的。
[12]我們認為“研究方法、證明過程”里的“研究、證明”人句前是無類的復合詞根,人句后,它們在復合名詞“研究方法、證明過程”里實現為名詞。尹常樂、袁毓林(2024)認為“研究、證明”是動詞,因為動詞具有指稱性,所以它們可以出現在名詞才能出現的位置上。拋開動詞具有指稱性這一極具爭議的話題不論,我們的觀點至少在一點上要更為簡單,即不用定義指稱性并明確交代動詞具有指稱性這一論斷的具體內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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