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金：中國越是開放，越有底氣！

在《報人本色——周瑞金傳》新書于8月18日發布之際，眼看著現場書迷、讀者排隊請傳主周瑞金、作者沈惠民簽名售書，兩位一時無暇，只得另擇時日約訪。9月10日教師節，在江南深處位于閔行區的某一康養社區，周瑞金接受《新民周刊》記者專訪。

初見面，老人直言，“我身體挺好，老伴在做一些康養”。

在靜謐的客廳落座，周瑞金先是向記者分析提前通過微信收到的采訪提綱，比如一些問題排序如何更合理，還需要補充哪些內容。他面前只有一部處于鎖屏狀態的手機，并沒有預備紙筆。所有的內容都由腹稿而出，條分縷析，鞭辟入里，不乏金句。

《新民周刊》：《報人本色——周瑞金傳》出版發行以來，在上海書展讀者反響強烈，我們看到一些報刊已經發表多篇大篇幅書評，您如何看待這本書？

周瑞金：我的傳記就我個人來講的話是微不足道的。這本書最主要的價值在于記錄我作為共和國成立初期，我們自己辦的大學培養的新聞人才，經歷共和國社會主義革命、建設和改革的全過程實踐，成長為從地方黨委的機關報《解放日報》到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主持社論、評論和理論的筆政，這樣一個領軍的人才，引領著共和國的輿論正確導向，使這部傳記具有了一定的時代代表性。

傳記突出了在我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關鍵的歷史時刻，我能夠發揮正確的輿論引導作用，為改革開放鼓而呼。對于目前我們怎么堅持開展正確的輿論引導，推進改革開放，我感覺是有借鑒意義的，或者說是有價值的。尤其近些年來基本上沒有這種新聞從業者傳記類的書出版了，因此《報人本色》一推出，引起一些比較大的社會反響。

看過書稿，我感覺這本書將我的新聞理念一一表述出來了。我的基本的新聞理念，還是當年求學時，復旦大學新聞系傳授給我的。就是要成為一個有作為的記者，應該“直擊時代繃緊的那根弦”。就是要關切從國家、社會到老百姓都關注的熱點問題。我從事新聞工作幾十年，這句話成為我的主導新聞理念。作為新聞工作者，一定要敏銳地抓住國家發展進步、人民幸福安康這些大家最關注、最關心的問題，才能夠發揮輿論的正確引導作用。

《新民周刊》：1991年，您主持撰寫、編發的“皇甫平”系列文章，堪稱時代雄文。在當時一石激起千層浪，中國的政界、商界、新聞界反響都很強烈。在《報人本色》一書中，對這段往事也有詳細記述。在這些文章發表多年之后的今天，您再回看，這些文章價值何在？

周瑞金：當年“皇甫平”的系列評論，我覺得其價值就在于，在歷史發展的關鍵時刻發聲！要堅定不移地推進改革開放，決不走階級斗爭為綱的老路。那個時候，我們面臨著的國內外情景、形勢是什么樣呢？一些西方發達國家對我們進行制裁。我們經濟發展處在困難下降的局面！緊接著，蘇聯解體，東歐劇變。“城頭變幻大王旗”！在這樣的情勢下，我們國內有一些所謂的“左派”鼓吹中國處在危險的時刻，還稱這“危險”是改革開放帶來的。他們公然提出，中國不能再繼續搞改革開放了，而要重點防止被西方“和平演變”。

在這個時候，我們根據小平同志1991年在上海過春節期間的一些視察講話的整理記錄，寫了署名“皇甫平”的四篇評論。最重要的就是改革要進一步推進！小平同志當時提出，“這不是我一個人講了算，而是全黨都要講”。當時，小平同志講，不要把市場和計劃當作區分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標志。這兩個都是發展經濟的手段，所以我們進一步深化改革就是要搞市場經濟！

“皇甫平”的文章是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處于低潮，而國內有輿論要對改革開放問一問姓社還是姓資的嚴峻關頭發出的，鮮明提出改革開放姓社不姓資，深化改革就要走市場經濟發展道路。皇甫平的文章在當時，確實是符合大家的心愿，所以一登出來，全國不少地方由省里派代表到上海來收集文章寫作的背景、到底發了幾篇。因為當時還沒有互聯網，我們過二十天左右發一篇，許多人一時搞不清我們發了幾篇。其實當時一共發了四篇。

小平同志南方談話以后，長期以來，很多媒體在講述這段往事的時候曾提及，皇甫平大膽吹響了進一步改革開放的號角。這四篇文章被視為“鄧小平南方談話的先聲”。

我如今回想，感到當年小平同志有著政治家的戰略眼光。1991年，他看到一些報刊對皇甫平文章的批評，但是他沒有說話，而是選擇觀察了一年。然后，在1992年黨的十四大召開前夕，他選擇到南方，發表談話。因為他知道，這個時間節點，關系到我們黨和國家的政治大局，要為新一屆中央確立發展藍圖，組成新的領導班子。在南方談話中，他講到，“不改革開放只有死路一條”“誰不改革誰下臺”。講得非常尖銳，引起很大震動。小平同志南方談話，它就解決了一個改革開放姓社姓資的問題。他認為資本主義的技術、管理與先進東西為我們社會主義國家所用，就是社會主義的。有利于我們發展社會主義生產力，增加社會主義國家的綜合國力，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就是有利社會主義的。這就打破了我們多少年的一種傳統觀念啊！

小平同志南方談話，統一了全黨和全國人民的思想。后來，我發現最初贊同、擁護皇甫平文章觀點的那些朋友，都勇敢地也確實投身到改革開放的大潮中，做出了感人的政績，成為黨和國家的各級領導人。

《新民周刊》：確實，在小平同志南方談話之后，中國確定了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目標，改革開放加速深化發展，之后又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及至如今，我們中國的綜合國力也好，各方面的影響力也好，都有了極大的提升。比起當年，如今“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之際，中外交流更為頻密。與此同時，國際新聞成為不少媒體所重視的領域。您能否回憶您報人生涯期間，國際新聞、中外交流中印象深刻的事？對當下有何啟迪？

周瑞金：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覺得我們作為一個報人，作為新聞單位，在對外交流中，都可以配合我們政府的對外交流工作，開展民間的外交，或者現在講公共外交的工作。這個我深有體會。我是1993年調到北京《人民日報》工作的。1995年，我們慶祝抗戰勝利五十周年。我們的國際報道部門突然接到有關部門指令，要組織批判時任日本內閣總理大臣橋本龍太郎的文章。說他當時兼任日本遺族會的會長，出版了對中國很不友好的書。當時我正好帶一個新聞代表團到日本訪問。在采訪日本政要的過程中，我了解到橋本龍太郎并不了解這本書的編輯出版過程，書出版后發行范圍很小，社會影響也不大。而橋本作為日本首相他還是積極推行同中方發展友好關系的。我馬上向國內有關領導匯報了真實情況，及時糾正了發表批判文章的舉措。從中我就感覺到，新聞媒體在對外交流中可以發揮應有的民間公共外交作用，化解矛盾，補正一些政府外交無法發力之處，公共外交更容易解決問題。

后來我們曾推動溫州首先成立了地方公共外交協會。因為有大量的溫州人在國外——企業家、各界人士都在外面做我們國內和國外的溝通交流，使海外更加了解中國，也讓中國更加了解海外。這樣就會化解很多矛盾，才能夠合作共贏，也才能夠做到比較融洽的外交關系。溫州成立地方上的公共外交協會以后，后來各個地方都成立了公共外交協會。這說明大家也都注意到民間外交非常重要，民間的力量作用不可小看。我注意到我在《解放日報》工作時曾邀約的“神仙會”成員、我的老朋友周漢民，現在就是上海市公共外交協會的會長，他做了許多促進對外交流，化解各種矛盾的工作，成效卓著。

今天也只有擴大開放，中國經濟才能夠奮起！越是開放，越是與世界擁抱，越是能夠有自己的底氣！

《新民周刊》：從當年到如今，您最為牽掛或者擔憂的是什么？

周瑞金：回顧四十多年改革開放歷程，我們明顯感到，改革開放、改革開放，其實是開放推動改革，促進改革。改革初期，建一個五星級的賓館，從國外引進整套餐具，引進豆腐、牛肉等物品。有許多人看不慣，認為中國是最早生產豆腐的國家，牛肉我國多的是，為什么要從國外進口？當時我們就用一句話：按照國際慣例辦事！“國際慣例”就是我們以開放破除傳統封閉觀念，找到的一把鑰匙。他破除了很多人的疑慮，逐步逐步地就通行起來了。上世紀80年代初的改革是靠開放來推動的。到了21世紀，更大的“開放”就是加入世貿組織。在加入世貿組織之初，我們國內許多人憂心忡忡，深怕經濟受到影響，文化受到沖擊等等，由于當時的國家領導人親自和美國貿易代表團會談，果敢拍板加入世貿組織，后來的事實證明中國擁抱世界、加入世貿組織的路，走對了！在加入世貿組織期間，我們改革了幾千條法律規定，推動了各個方面的改革。黨的十八大召開以后，我們繼續堅持以開放推動改革，上海自貿區成立，就是一個顯著成果。

進一步擴大開放，當前的難題，是如何對歐美發達國家開放得更好，更切實有效。雖說是困難重重，為了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我們一定要往這個方向努力。我們需要認真總結擴大開放中的經驗教訓，加強對話，糾正不足，跨越障礙，取得兩利。

今天也只有擴大開放，中國經濟才能夠奮起！越是開放，越是與世界擁抱，越是能夠有自己的底氣！

《新民周刊》：發現您也在操持公眾號“周甫旭平”，從這個角度說，曾經的大報總編，如今也是新媒體人。您做新媒體的感受是什么？

周瑞金：這個是我一個試驗。我和兒子配合的。真正用新媒體編輯這個平臺的是我的兒子周朝豐。我來出思想，寫文章，他來編輯，配圖片。其實我比較早地用了網絡媒體，用手機打稿、改稿、發稿。我后期大量的評論都是通過新媒體出臺的。然而，目前人工智能的發展，我覺得有點跟不上——現在我手機用得就不如年輕人。所以我還在努力學習之中，在摸索前進之中。我盡可能用我的觀察和思想，通過我兒子化成公眾號文章來對社會起點影響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