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史觀具體化視域下中國式現代化的生成邏輯與必然走向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明確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國情的中國特色。”這一定義闡明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內涵，揭示了中國式現代化生成的三重邏輯：遵循現代化一般規律，體現社會主義建設規律，符合中國實際、具有中國特色。科學把握唯物史觀深入社會現實的性質，可以更深切地理解這三重邏輯，進而領悟中國式現代化何以能夠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

" 一、唯物史觀內在地包含具體化的原則

唯物史觀終止了純粹思辨，指向現實生活，從現實的人的實踐活動出發，正確地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是我們這個時代不可超越的歷史觀。馬克思“把經濟的社會形態的發展理解為一種自然史的過程。”通過研究西歐歷史，馬克思在1859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認為“大體來說，亞細亞的、古代的、封建的和現代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可以看作是經濟的社會形態演進的幾個時代。”并在《資本論》中說明了資本主義制度從封建制度內部產生出來的途徑，詳細闡述了資本主義生產的“自然規律”。

但是，唯物史觀不是供奉起來要我們去跪拜的教條，它內在地包含著具體化，即深入歷史和現實生活的原則和要求。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指出：“對現實的描述會使獨立的哲學失去生存環境，能夠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過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這些抽象本身離開了現實的歷史就沒有任何價值。”在《共產黨宣言》1872年德文版序言中，馬克思、恩格斯強調“原理的實際運用”“隨時隨地都要以當時的歷史條件為轉移”。1877年，針對俄國民粹派思想家米海洛夫斯基在俄國社會發展道路問題上對馬克思觀點教條式的歪曲，馬克思在《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中給予有力的駁斥：“一定要把我關于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徹底變成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會給我過多的榮譽，同時也會給我過多的侮辱。”恩格斯也多次指出馬克思主義不是現成的教條，而是“發展著的理論”，是“進一步研究的出發點和供這種研究使用的方法。”

貫徹唯物史觀的具體化原則，關鍵在于破除對唯物史觀原理的教條式理解，把它當作研究問題的起點、方法和指南，并深入社會—歷史的現實中去。這里關涉到馬克思主義對“現實”的理解和把握。在黑格爾那里，“現實是本質與存在的統一”。恩格斯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明確指出了黑格爾“現實”概念的科學性：“在黑格爾看來，決不是一切現存的都無條件地也是現實的。在他看來，現實性這種屬性僅僅屬于那同時是必然的東西”。因此，現實決不能簡單地理解為在經驗中直接給予我們的東西，決不“僅僅意味著單純的實存”，而是本質與實存的統一。“現實性在其展開過程中表明為必然性”，即展現出一種必然的趨勢來。但是，由于黑格爾的哲學是唯心主義的，所以將現實的本質性最終導入“思辨的思維”，即“觀念”中。馬克思將黑格爾對現實的顛倒理解糾正過來，把現實的本質性導回社會—歷史中，即導回人們的現實生活過程中，導回人們的感性的實踐活動中。

" 二、唯物史觀具體化視域下中國現代化的三重現實

貫徹唯物史觀的具體化原則，我們必須深入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三重現實：

第一，現代化是人類開啟現代文明和“世界歷史”所帶來的必然趨勢，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必須經由現代化才能抵達。現代化是由西歐社會歷史發展到一定階段，由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誕生所啟動的。可以說，西歐歷史地形成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逐漸在西歐取得統治地位，開啟了人類的現代文明。但是，資本主義一旦產生，它要想繼續生存下去，就一定會躍出歐洲疆界，帶來“世界歷史”。因為，這樣一個時代不僅意味著農業文明要被工業文明所取代，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要被商品經濟所取代，同時也意味著各民族相對孤立發展的歷史要被“世界歷史”所取代。資本主義的生產目的是不斷追求剩余價值的增值，而工業化和技術進步所帶來的巨大生產力必然驅使資產階級奔走于全球各地，不斷開拓世界市場，“使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在19世紀下半葉至20世紀初第二次現代化浪潮的激蕩中，中國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但卻是以“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的境遇出場的。因此，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夢想，唯有實現中國社會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即必須經由現代化才能抵達。

第二，中國的現代化歷史地與社會主義建立起本質聯系，必須走社會主義的現代化道路。現代化是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但現代化不等于西方化，現代化也不只有資本主義一條道路可走。一部中國近代史已經確鑿無疑地證明了中國走社會主義道路的歷史必然性，這是歷史的選擇，也是人民的選擇。世界現代化的歷史也已經表明，后發、外源型的現代化國家，一方面無法走西方現代化的老路，即通過早期血腥的原始積累和殖民主義敲開現代化的大門。另一方面，在“世界歷史”中要想擺脫“支配—從屬”“中心—邊陲”“主導—依附”結構中“從屬、邊陲、依附”的命運，就不能跟在西方國家后面亦步亦趨，必須尋找新的現代化道路。只有走社會主義的現代化道路，才能把國家和民族發展放在自己力量的基點上，把中國發展進步的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三，中國的現代化深深扎根于中國社會的土壤，獨特的文化傳統、歷史命運、國情決定了中國必須走適合自己特點的發展道路。唯物史觀內在地包含著具體化，其實也內在地包含著辯證法，即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但是，這種“否定”是“揚棄”，不是割斷歷史、全部拋棄，是在“肯定的理解中”的否定。正如馬克思所言：“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繼承下來的條件下創造。”歷史是無法割斷的，現代化既是反傳統的結果，同時也是從傳統中生長出來的。因此，中國的現代化立足中國獨特的歷史命運，必須符合中國獨特的國情，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不斷彰顯中國特色。需要指出的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恰好同馬克思主義、科學社會主義有著高度的契合性。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馬克思主義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來源不同，但彼此存在高度的契合性。”實際上，這種契合性也正是馬克思主義之所以能扎根中國大地并不斷發展的文化因素。

" 三、中國式現代化必然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

中國現代化的三重現實鮮明地展現出中國式現代化生成的三重邏輯：遵循現代化一般規律，體現社會主義建設規律，符合中國實際、具有中國特色。基于三重現實、依循三重邏輯而生成的中國式現代化必然展現出一種新的邏輯（必然趨勢）：開創出一種全新的人類文明形態。

首先，在當今時代，西方式現代化面臨其自身無法克服的現代性病癥。從文明傳承發展的角度看，中西方文明都對人類作出了巨大貢獻，西方文明在工業時代領先，開啟了人類的現代文明。但是，西方文明也帶來諸多現代性問題，顯現出其自身無法克服的現代性病癥，導致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高度緊張。針對現代性困境，西方理論界、學術界也展開一系列的批判和反思，比如，現象學、存在主義、后現代主義等思潮就是這種批判和反思的表現，盡管它們都沒有超越馬克思主義對現代性反思的徹底性。但是，西方現實歷史的發展并沒有理會這些反思和批判，并沒有展現出一種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趨勢和可能。

其次，中國式現代化展現出超越現代性的必然趨勢。中國式現代化打破了“現代化=西方化”的迷思，展現了現代化的另一幅圖景。一方面，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不可能像西方式現代化那樣通過戰爭和不平等的國際規則把現代性的“自然限度”和“社會生活限度”轉嫁給其他國家，而只能探索實現現代化的新路徑。另一方面，中國式現代化的歷史性實踐已經展現出超越現代性的必然趨勢。作為擁有14億多人口的國家，中國用幾十年的時間走完了發達國家幾百年走過的發展歷程，全面建成了小康社會，歷史性地解決了絕對貧困問題，順利開啟了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黨的二十大報告對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國特色、本質要求和重大原則做出明確闡發，這是從中國現代化建設實踐中得出的規律性認識，也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頂層設計，充分表明中國式現代化已經展現出超越現代性的必然趨勢。

最后，中國式現代化具備了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文化條件。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同馬克思主義不僅存在高度的契合性，可以互相成就，而且那些高度契合的世界觀、天下觀、社會觀、道德觀和價值觀主張本身就蘊藏著解決現代性難題，開啟新的文明形態的思想基礎和文化精神。馬克思主義發動的思想革命，從根本上超越了西方近代理性形而上學乃至整個西方傳統的柏拉圖主義，即超越了主客二分、心物二元的世界觀。在現實中，馬克思主義致力于超越這種二元世界觀的現實基礎，即抽象的、異化中的現實世界—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反對把人看作抽象的“原子個人”。這種面向未來的哲學思想恰好在根基處同中國傳統哲學的“天人合一”的世界觀高度契合。實際上，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也在哲學存在論的意義上做了闡發：“馬克思主義從社會關系的角度把握人的本質，中華文化也把人安放在家國天下之中，都反對把人看作孤立的個體。”因此，“第二個結合”讓馬克思主義成為中國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現代的，必將創造出經由“結合”而形成的新文化，進而展現出一種全新的人類文明形態。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中國共產黨在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的奮斗歷程和基本經驗”（項目編號：22AZD008）、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式現代化的歷史進程與基本經驗研究”（項目編號：22JJD770010）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國家開放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