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歲那年,陳墨的涂鴉被幼兒園老師高高舉起,對著全班小朋友說:“看,這像不像梵高的《星空》?”小朋友們異口同聲說:“像 —”盡管他們根本不清楚梵高是誰,《星空》是什么。
13歲時,他用一幅《喜上梅梢》參加校美術大賽,評委老師驚嘆于梅枝的蒼勁和喜鵲的靈動,評為第一名。
22歲那年,陳墨讀藝術學校還沒畢業,就已經出版了個人花鳥畫專輯《春曉》。畫冊扉頁上,系主任用遒勁的毛筆字寫道:“子白筆下花鳥,已得古人三味。”子白是陳墨的字。
如今,27歲的陳墨坐在直播鏡頭前,握著毛筆,手心里滲出細密的汗珠。屏幕上劃過一條評論:“技法純熟,形神兼備,可惜缺少最關鍵的東西——畫心。”
‘感謝這位朋友賜教。\"陳墨嘴角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筆尖在宣紙上輕輕一點,喜鵲的黑眼珠仿佛轉動起來。直播間紛紛點贊,可那條評論像根刺,深深扎進陳墨心里
下播后,陳墨癱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濕透。他望著墻上掛著的李可染先生的語錄:“畫畫如果片面追求自然科學的一面,畫花、畫鳥都會成為死的標本…”再看宣紙上喜鵲的黑眼珠,墨跡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翌日清晨,陳墨背著畫具來到人民公園。陽光穿透柳枝,在鵝卵石小徑上繪出斑駁的光影。他選了個僻靜處支起畫架,剛打開顏料盒,一個灰影倏地從眼前掠過。
“啊!\"陳墨驚呼一聲,見一只灰喜鵲落在三米外的石凳上,淡墨色的尖嘴里正叼著他的赭石顏料瓶蓋。鳥兒歪著黑腦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透著狡點
“喂,還給我。”陳墨壓低聲音,慢慢靠近。灰喜鵲撲棱著飛上柳枝,瓶蓋在陽光下泛著白色光澤。一連三天,這只頑皮的鳥兒都會準時出現,有時偷瓶蓋,有時啄畫紙
第四天,陳墨帶了面包屑。灰喜鵲先是警惕地觀望,最終禁不住誘惑,蹦跳著靠近。陽光透過它花青色的羽毛,尾羽展開時像把打開的折扇。
‘原來你這里有一塊白斑。”陳墨望著它雙翅內側的白羽,喃喃地說。鳥兒突然飛上他的肩頭,他屏住呼吸,聞到羽毛間陽光和青草的氣息。
從那天起,灰喜鵲成了陳墨的伙伴。它時而站在畫架頂端俯視,時而蹦到調色盤邊啄食顏料。有一次,它竟落在筆桿上,陳墨手腕一抖,一筆朱砂斜斜劃過宣紙,像道刺破云海的霞光。
六月里,暴雨突至。陳墨隔著畫室窗戶,看雨箭將世界射成蜂窩。他突然想起灰喜鵲,它會在哪里避雨?雨停后,他立刻趕往公園。
溪水暴漲,裹挾著枯枝、塑料袋、飲料瓶等垃圾奔涌。灰喜鵲并沒有立即飛來,直到他鋪開畫紙,才從蘆葦叢中鉆出,嘴里叼著的不是瓶蓋,而是一截紅色塑料繩,
“今天不玩那個。”陳墨撒下面包屑,可灰喜鵲沒有理會。它丟下塑料繩,發出急促的喳喳聲,展翅飛向溪邊又折返,如此反復好幾次。
陳墨跟著它往前走,腐臭味撲面而來。在漂浮的垃圾堆里,幾個灰絨球拼命掙扎一—是雛鳥!他顧不得脫鞋就踏入水中,腐臭的溪水瞬間漫過膝蓋
第一只雛鳥被捧起時,細弱的爪子不停抽搐。第二只鳥的翅膀被漁線纏住,陳墨用牙齒咬斷絲線。當他摸到第三只鳥時,心里一沉,小家伙的身體已經冰涼
公園野生動物保護中心,醫生搖頭嘆氣:“這只救不活了,那兩只也很虛弱。”
陳墨看著保溫箱里瑟瑟發抖的 雛鳥,它們稀疏的絨毛下露著粉嫩 的皮膚,像兩片過早凋零的花瓣
黃昏時分,陳墨在梅樹下挖個小坑。死去的小喜鵲躺在他掌心,輕得像團柳絮。灰喜鵲突然從樹上沖下來,爪子抓著他的衣袖,翅膀拍打他的手臂,發出撕心裂肺的鳴叫“對不起…\"陳墨哽咽了。
泥土覆蓋雛鳥時,灰喜鵲立在枝頭,每一聲啼叫都像在泣血。暮色中,它翅膀上的白斑時隱時現,宛如劃破夜空的流星
那晚,陳墨徹夜未眠。黎明時分,他揮毫潑墨,畫紙上浮現出觸目驚心的畫面:污濁的溪流里,垃圾凝聚成掙獰的漩渦,雛鳥的頭顱勾出水面,灰喜鵲在岸邊羽翅戟張,眼神里透著絕望。題款時,他手腕顫抖,“覆巢”二字墨色淋漓,力透紙背
“這是喜鵲?”晨練的青年駐足觀看,“喜鵲不該站在梅花樹枝上嗎?”
陳墨望一眼梅樹下那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沉聲說:“這是現實的喜鵲。”
青年搖搖頭,走開了。灰喜鵲突然飛來,落在畫架上。它低頭輕啄畫中雛鳥,發出聲聲哀鳴
陳墨在公園管理處激動地比畫:“我想組織一場公益畫展,用藝術喚醒沉睡的靈魂,號召大家保護環境!”
主任看著他帶來的《覆巢》,手指微顫,沉默良久,突然拍案而起,說:“馬上清理河道!”
畫展當天,陳墨的拼貼畫《新生》前圍滿觀眾。那是用灰喜鵲收集的瓶蓋、煙盒拼成的樹,樹上棲息著兩只羽翼漸豐的雛鳥。突然,人群分開,藝術學院的老教授拄著拐杖走近。老人站在畫作前,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過畫框,點點頭說:“嗯,‘一枝一葉總關情’,此畫有心!”
陳墨聽著老教授的評價,抬眼觀望,兩只小喜鵲正在柳枝上跳躍,灰喜鵲守護在側,翅膀在陽光下閃著藍綢緞般的光澤
陳墨突然明白,真正的藝術從來不是完美的技法,而是將心痛與希冀糅進筆墨的勇氣。他摸出口袋里的赭石瓶蓋,那是早上灰喜鵲送給他的禮物,邊緣還留著細微的啄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