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時節的麥田泛著青黃,麥穗低垂,籽粒將滿未滿。陳勇、朱兵和李正方蹲在田埂上,三個少年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老長
“我爹說,讀書不如學一門手藝實在。\"陳勇折斷一根麥稈,汁液沾滿了他的手指
朱兵嚼著新麥粒,含糊不清地應和:“也是,村里王木匠,頓頓有肉吃。”
李正方沒說話,漫無目的地輕撫一株飽滿的麥穗。遠處傳來布谷鳥的叫聲。麥穗的飽滿與布谷鳥清脆的叫聲帶給少年李正方無憂無慮的自在感覺。
初中畢業,陳勇拜師學了泥水匠,朱兵干起木工的行當,李正方仍在求學路上書聲瑯瑯。三個兒時的玩伴從此東奔西忙。
1985年,李正方以全縣第三的成績考入省城大學。村里老槐樹下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父親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掛鞭炮,母親偷偷抹著眼,他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胸前的鋼筆在陽光下泛著藍光。
四年后,他如愿分配到縣供銷社,端上了人人羨慕的鐵飯碗。辦公室里,他總把算盤打得澼啪響,藍色的中山裝口袋里永遠別著兩支鋼筆。經人介紹,他娶了大學同鄉張淑芬。婚禮上,供銷社主任親自來賀喜,夸他們是“才子佳人”
女兒出生那天,李正方在產房外來回鍍步。護士抱出嬰兒時,他笨拙地接過這個皺巴巴的小生命,突然想起小滿時節灌槳的麥穗呵,希望原本就是這樣柔軟。
1998年某日,供銷社門口貼出改制通知。那天,李正方在辦公室里呆坐到天黑。他摸著褪色的“先進工作者\"獎狀,聽見走廊里傳來同事們搬走花盆的聲響。回家路上,自行車鏈條斷了,他推著車走過霓虹初上的街道,沿街櫥窗電視里正在播放“下崗再就業\"的新聞
他試過很多活計:在菜市場角落賣盜版書,被城管追得跑丟了一只皮鞋;跟著遠房表哥倒騰水果,一車爛梨賠光了積蓄…
“你不能放下身段學學陳勇嗎?\"張淑芬摔碎茶杯時,瓷片濺到女兒的小皮鞋上。三歲的女兒嚇得往他身后躲,小手緊緊擦著他的褲管。某個雪夜回家,他發現門鎖換了。回頭望,陽臺上晾著的衣服沒有一件是他的。
他在這個本該有他一席之地的城市里徘徊了一夜。
“老李?”陳勇從真皮沙發上抬起頭,金絲眼鏡后的眼睛瞇成縫。他西裝革履,手指敲著實木辦公桌。“供銷社的筆桿子,稀客稀客!”李正方用近乎蠅鳴的聲音,卑微地表明來意。
工地上的日子特難熬。35歲的李正方成了最年輕的小工,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拌砂漿。鐵鍬把掌心磨出血泡,結痂后又裂開。中午蹲在鋼筋堆旁吃飯時,油汗混著塵土在他臉上沖出條條溝壑。
工友們喝酒時最愛拿他開涮:“大學生,給咱講講微積分唄。\"哄笑聲中,有人把空酒瓶踢到他床下。他默默撿起來,擺成一排一一就像當年實驗室里的燒杯。
郵差送來牛皮紙信封時,李正方正蹲在工棚外洗工作服。信封上印著亞運會的標志,拆開時,一張照片滑落:泳池里的女孩像海豚般躍出水面,殘缺的左臂切口處閃著水光。
段娟。淑芬與他離婚后,他沒有勇氣沒有資格再去偷眼望一望任何一個女人。
記憶閃回十二年前的省城福利院。那個失去左臂的女孩趴在舊課桌上。他用圓規教她畫圓:“你看,再殘缺的弧線,只要堅持畫下去…
“就會圓滿。”她突然抬頭,眼睛亮得驚人。
信紙上還留著淡淡的茉莉香,娟秀的字跡訴說著金牌、獎金和貴州山區教室的種種聯系。她說他輔導功課的博學與敬業令她永生難忘,她還說他是她最崇拜的兄長。她知道他現在的一切。她已經為他求來一個支教的名額。
李正方站在土坯教室里,黑板上的粉筆字被漏雨暈開。一墻之隔的教室里,段娟給孩子們演示浮力原理,陽光透過破碎的瓦縫,在她迎向陽光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教室后排,陳勇捐贈的新課桌閃著桐油的光澤。課桌里整整齊齊地碼著文具盒 每個盒蓋內側都貼著節氣歌,那是李正方熬了幾個通宵抄寫的。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歌謠:“小滿不滿,干斷田坎…\"李正方扶著段娟的肩頭,望向遠山,梯田里的秧苗正在雨中舒展。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株熬過干熱風的麥子,終于在某個小滿時節,等來了那場遲到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