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手在顫抖。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十月的陽光透過紗簾,在那半枚玉佩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玉佩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溫潤的玉質泛著柔和的青光,斷裂處的棱角已被歲月磨得圓潤。
“他說一定要交到你手上。”對面的老人聲音沙啞,布滿老年斑的手緊握著茶杯。茶水已經涼了,杯底沉淀著幾片茶葉。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胸前的勛章已經氧化發黑。“這是望野最后的愿望。”
春水感覺喉嚨發緊。七十四歲了,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那段往事封存在記憶最深處,可當這半枚玉佩真的出現在眼前時,那些畫面卻鮮活如昨。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胸口袋,那里裝著另外半枚玉佩,六十年從未離身。
老人的目光落在春水花白的鬢角上:“他總說,春水的眼睛像山澗里的泉水,清澈見底。”
一滴淚水砸在玉佩上,春水慌忙用袖口擦拭
“能告訴我,他是怎么…”她的聲音哽住了。
老人深吸一口氣,從隨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后露出一沓泛黃的信紙。“先看看這個吧。”
信紙已經脆黃,邊緣有些蟲蛀的痕跡。春水小心翼翼地展開第一張,望野熟悉的字跡立刻刺痛了她的眼睛
春水:
今日行軍至太行山麓,見滿山杜鵑盛開,紅如烽火。想起去年此時,你我同游校園后山,你采了一束野杜鵑插在圖書館的墨水瓶里,被先生訓斥卻還偷偷對我眨眼。不知今年校園的杜鵑可還如舊?
信紙上的日期是1944年5月3日春水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墨色已經褪淡,卻依然能看出望野寫字時特有的力道,他總是把“春\"字的一捺拉得很長,像要把整個春天都留住。
“他寫了這么多信。”
“但都沒能寄出去。”老人嘆了口氣,“部隊轉移太頻繁,交通又不方便。”
春水顫抖著翻開第二封信。信紙上有幾處暗褐色的污漬
昨夜炮火連天,今晨打掃戰場時,在廢墟中發現一株幸存的野花。我把它移栽到鋼盆里,放在戰壕向陽處。春水,你說過野花最是頑強,無論怎樣惡劣的環境都能開花。我想我們也該如此。
那是1943年的春天,戰火已經燒到了南方,校園里人心惶惶。望野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的側臉上,在他專注的眉眼間跳躍。
那天下午,空襲警報突然響起。他們匆忙躲進防空洞,警報解除后,望野和春水一起往外走,防空洞外的土地上,一株野花在風里搖擺,春水輕輕嘆息:“這些野花生命力最頑強了。”
望野突然拉住她的手,將半枚玉佩塞進她的掌心。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說將來要送給最重要的人。”望野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剛才在擁擠中玉佩裂成了兩半。”
“等戰爭結束,我們就在這里重逢。\"望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到時候,我會帶著另外半枚玉佩來找你。”
春水翻開第三封信。日期是1945年3月12日,字跡已經變得潦草—
春水:
傷口又開始化膿,藥品緊缺,衛生員只能用鹽水清洗。疼得睡不著。記得你總說我愛皺眉,現在我的眉頭一定皺得更緊了。
老人輕聲解釋:“那是最后一次阻擊戰。望野帶領一個班掩護大部隊轉移,被炮彈碎片擊中了腹部。”
春水的手緊緊擦住信紙。她記得那個陰雨綿綿的早晨,望野站在校門口,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他的藍布長衫被雨水打濕,貼在消瘦的身軀上。
“我會回來的。”他皺緊眉頭,轉身走進了雨幕中。
“他在前線很勇敢。”老人的聲音將春水拉回現實,“直到最后一刻,他還在念叨著要完成和你的約定。”
春水的手指輕輕撫過玉佩上的裂痕。她仿佛看見年輕的望野躺在戰壕里,鮮血染紅了他的軍裝。他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這半枚玉佩,交給身邊的戰友。
老人繼續說:“他說自己失約了,為了守護這片土地,值得。”
淚水模糊了視線。春水抬起頭,窗外有孩子的歡笑聲傳來。
春水慢慢站起身,從書柜抽出一本舊相冊。翻到中間一頁,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藍布長衫,站在校園的鐘樓前,笑容清澈。
‘這是望野。”老人驚訝地說
春水點點頭:“這張照片一直陪著我。”
春水把兩半玉佩并在一起,斷裂處的紋路奇跡般吻合。“帶我去看看他吧。”
老人擦了擦眼睛:“他在太行山下的烈士陵園。”
“望野…”春水輕聲喚道,仿佛那個少年還在身邊,“你沒有失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