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傍晚,趕在暮色四合前尋訪司馬高橋,曲折的街巷走到盡頭,我們與一座青灰色的拱橋在拐角處撞個滿懷。始建于明朝的古橋,高高地橫臥在京杭運河古道之上,猶如一道美麗的拋物線,正銜住落日最后的余暉。
司馬高橋為單孔石拱橋,29.4米橋身托起5米拱矢,優雅的弧度像極了古典畫卷里美人的眉峰,28級石階則如琴鍵延伸至兩岸。橋身掛著枯藤,橋側斜倚著幾棵老樹,橋下水波潺潺。有“小橋流水”,獨不見“人家”煙火氣,只有兩岸幾間頹圮的老屋與石橋相顧無言。歲月在麻石橋面刻下斑駁的印記,橋頂欄桿各有四尊石獅,依然保持著鎮守的姿態,鬃毛卷曲間透著威嚴,形態逼真,栩栩如生,為古樸的橋梁增添了幾分靈動。
薄拱結構和高跨度的巧妙設計,能滿足過往船只通行需求,又避免了船只過橋時降帆的麻煩,作為崇德縣城“官道第一橋”,司馬高橋曾托舉過學子趕考的腳步、商人馱貨的扁擔、官員巡城的儀仗。可是此刻,暮色漫過荒蕪的村落,古橋仿佛是被時光遺忘的“美人”,獨守著歲月的秘密,含情脈脈又略帶哀愁司馬高橋的興衰,與桐鄉崇福鎮的流量密不可分。
江南小鎮崇福歷史上大有來頭,6000年前,新石器時代的先民在此地農耕漁獵,播下文明火種。隋大業年間,江南運河的開挖讓崇福成為運河沿線的交通要沖。后晉,崇福成為縣治。及至元貞元年(1295年),崇德縣升格為崇德州,要知道當時縣升州的條件是戶口數量在5萬以上,足以說明崇福鎮的興旺。
運河是崇福鎮繁榮的生命線。京杭大運河主河道貫通南北,白馬塘通連浙西,含山塘輻射太湖,三條運河呈“品\"字形在此交匯,帶來舟楫往來的熱鬧景象,催生了往昔沿岸商鋪林立、貨物集散的繁榮。南來北往的商船帶來的不只是貨物,更帶來了不同地域的文化、思想和生活方式。多元文化的碰撞交融,塑造了崇福獨特的地域文化,使其兼具江南水鄉的溫婉靈秀、商業文明的開放包容,以及骨子里的頑強
元朝以后,崇德又成為縣。從縣治到州城,崇福的輝煌跨越了宋元明清數百年。然而,歷史的巨輪滾滾向前,一場對崇福影響深遠的變革在20世紀中葉悄然來臨。1958年,崇德、桐鄉兩縣合并為“桐鄉縣”,縣治遷至梧桐鎮(今桐鄉市區),結束了崇福長達1020年的縣治歷史。
過去,崇福是區域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鎮內的明城墻、孔廟、中山公園,鎮外的運河碼頭、米市、絲行、皮草行,留下了幾代人的集體記憶。由縣城降格為鎮,這一區域行政調整在崇福人心中掀起復雜的情感漣漪,先前集中的教育、醫療、商業配套等資源加速向新縣城轉移,崇福人的生活便利性與心理預期產生了落差。崇福的朋友們提起家鄉“原本縣城”,驕傲與失落的背后,深藏著對往昔縣治能級的眷戀
區域的歷史轉變,恰似運河河道的命運。運河的流向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崇福鎮的運河就經過多次“改弦更張”—1971年,崇福拓寬市河,通過“三彎截直”工程恢復隋唐時京杭運河故道;1997年,又在鎮區西側開挖一段新運河。兩次運河改道如同命運的畫筆,逐漸讓司馬高橋偏離了航運主干道,雖躲過被拆除的命運,兩岸的商業活動卻隨之減少。
繁華不再,幽靜的鄉野里,形單影只的司馬高橋自有一種安閑祥和的氣韻流淌其間,同行的詩人見狀,脫口而出王爾德的名言:“所有藝術皆無用。\"秉持唯美主義理念的王爾德,堅信藝術的本質就在于純粹的審美。當商船不再揚帆而過,當馬蹄聲不再叩響石階,橋欄上端坐的石獅褪去“鎮水”的功利寓意,橋洞下搖曳的水草已不再是航船需要避開的障礙,司馬高橋失去承載通行功能,只剩下純粹的美的功能。我們震撼于它的美,因為文明有了從容棲息的詩意角落,這無疑是對“無用之美”的絕佳詮釋
忽而想到的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所言:“世間真正溫煦的美色,都熨帖著大地,潛伏在深谷。”相對封閉的環境,其實在一定程度上為崇福傳統文化的保存提供了契機,進而促使文化在傳承與變遷中尋找新的發展方向。320國道穿鎮而過縮短了崇福與外界的時空距離,新的商業區崛起為崇福注入鮮活的時代氣息,永豐當、頤志堂、待雪樓、吳滔故居等一處處具有崇福文化辨識度的建筑重見天日,還有“宋韻崇福”文化品牌的匠心打造,借助傳統文化的活化利用,讓千年宋韻從歷史典籍中款款走來,化作可觸碰的生活場景、可感知的文化溫度,實現跨越時空的永續傳承。不得不說,這座千年古城的復興是向內深挖文化根脈、向外開拓時代語境的重生,并非對過往輝煌的簡單復刻。
司馬高橋乃運河文化的活標本,文人風骨的守望者。“歷史為帆,人文為歌”,它所蘊含的建筑藝術、歷史記憶,以及與之相關的人物故事,就是撬動現代崇福蝶變的文化支點。
剛健與堅韌,共同繪就崇福獨特的地域性格,在歷史的長河中獲得新的內涵延伸。駐守橋畔,回望來時路,崇福古鎮那頭的人文星圖在波心閃爍:中國著名的鐵道工程專家、兩院院士程慶國,一生投身鐵路建設事業,以非凡的智慧與堅韌,攻克諸多技術難關,主持研發的低合金鋼軌等成果,為中國鐵路的發展筑牢根基,他將崇福人腳踏實地、敢為人先、勇于開拓的精神,深深鐫刻進鋼鐵鑄就的鐵道線上;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呂留良,著書立說,在思想的長河中掀起驚濤駭浪,盡顯文人剛正不阿的氣節風骨,同樣彰顯著這片土地的精神底色,
此外,在崇福鎮的深宅大院里,不乏沖破閨閣桎梏的新女性。往來之人皆是懷揣熱血,志在改變時代格局的豪杰,于秋瑾波瀾壯闊的革命生涯里,朋友圈中有一個名字常常為世人忽略,她就是從崇福鎮走出去的徐自華。運河的波濤里,至今回蕩著她們“拼將十萬頭顱血”的鏗鏘誓言。
出生崇福名門之后的徐自華,1906年出任潯溪女校校長,同年3月,秋瑾經人介紹來校執教,兩人的相遇,恰似兩顆流星劃破暗夜長空,碰撞出震撼人心的火花。她們義結金蘭,相約為女子解放、為國家復興而奮斗。
秋瑾到上海籌辦《中國女報》,徐自華慷慨解囊,拿出1000銀元。1907年,策劃浙江起義急需軍餉,秋瑾赴崇福找徐自華尋求幫助,那一天,司馬高橋的石階上,留下二人并肩疾行的足印。徐自華與其妹蘊華一起,傾奩中所有飾物,抵值黃金30兩,全部資助秋瑾作為起義經費。
得知秋瑾就義的消息,徐自華悲痛欲絕,寫下多篇詩文痛斥清廷、痛悼摯友。她從司馬高橋下登舟,冒著風雪連夜趕赴紹興,與吳芝瑛冒險將秋瑾遺骸安葬于西湖之畔,實現秋瑾“埋骨西泠”與岳飛相鄰的夙愿。后來她接任競雄女學校校長一職,以教育為火種,繼承秋瑾遺志,并與陳去病、褚輔成等數十人密結\"秋社”,孫中山應她之邀擔任秋社名譽社長。
徐自華以千金散盡的赤誠,為秋瑾的革命理想添薪助力;以風雪無阻的堅毅,守護摯友身后的尊嚴與榮光。她耗盡心血創立秋社,執掌競雄女校,將“鑒湖女俠\"的精神薪火相傳。世人多驚嘆于秋瑾的英名,以為徐自華不過是這位傳奇女俠身旁的陪襯,在我看來,與其歆羨徐自華得遇秋瑾這樣光照千古的豪杰,不如贊嘆秋瑾何其有幸,在亂世洪流中覓得如此肝膽相照的知己徐自華用行動證明,真正的摯友是危難時的托命之人,是將他人理想與遺愿,化作自己畢生使命的人間至情。
千年運河滋養中的司馬高橋已超越實用價值,這道明代匠人手中的拋物線跨越時空,化作一條鏈接兩個靈魂雙向奔赴的精神紐帶一端是民族覺醒的吶喊,一端是一諾千金的忠貞。
河水改道,情義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