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肖瑜正在上課,天空中傳來巨大的爆炸聲,先生急忙叫學生出去躲一躲。每次日本鬼子的飛機過來,都會傳來一兩聲爆炸。這次爆炸聲沒完沒了,像瘋了一樣,很長時間爆炸聲才停息下來。肖瑜捂著嗡嗡作響的耳朵,急慌慌地往家趕。一路上見著斷胳膊斷腿的,肖瑜慘白著臉,不敢直視。到處都是血,像剛下了一陣血雨,就連城里那條最寬的苕溪河都變成了一面紅紅的鏡子,倒映著滾滾濃煙。
小西街的火連成一片正在熊熊燃燒著,肖瑜看見一只只被火焰裹挾著騰空而起,然后化作一只兩只火燈籠扶搖直上。肖瑜的父母經營著一家的小作坊。肖瑜喊破了嗓子,喊干了眼淚,嗶啪啪的火焰聲,讓這個十四歲的小女孩感覺到了末日來臨。肖瑜擦擦眼睛,盯著小西街的火海,仿佛看到父母親正在跟火海中的小西街作別,也在跟自己作別。肖瑜一下子斷了生的愿想,跌跌撞撞著要步入火海中去。
“傻丫頭!”一聲斷喝,一股很猛的力量將肖瑜的胳膊一把鉗住拉回,待看清來者是衣裳街做茶葉生意的沈老板時,肖瑜立即放聲大哭起來。
沈老板輕輕地拍著肖瑜的后背,肖瑜止住哭聲,哽咽著說:“叔叔,我,我已經沒有家了。”
“傻丫頭,你父母親會希望你走這條路嗎?”沈老板長嘆一聲,說,“肖瑜,你已經長大了,也該懂事理了!”
“叔叔,我要報仇!\"肖瑜握了握拳頭。
“去你哥哥那里吧。”過了一會兒,沈老板輕輕地說。
三年前,哥哥去重慶求學,記憶里,好像是沈老板送哥哥去的南京火車站。聽到沈老板提起哥哥,肖瑜眼里的淚珠又撲簌簌跌落下來,哥哥要是知道父母親不在了,該會有多傷心啊。
“你哥哥在上海,過兩天,我帶你去上海。”
“哥哥在上海?”肖瑜不知道哥哥什么時候去的上海,上海比重慶離家鄉近多了,哥哥怎么沒有回家來一趟呢?上海已經淪陷了,哥哥在上海做什么,安全嗎?現在自己只有哥哥一個親人了,肖瑜擔心起來,小臉上堆滿愁云。
沈老板像是看出了肖瑜的心事,說:“肖瑜,你害怕去上海有危險,是嗎?”
“叔叔,我們學堂里的先生跟我們說過,日本鬼子一來,家鄉已經連一塊安安穩穩讀書的地方都沒有了,什么地方會沒有危險?我不怕日本鬼子,我是疑慮,哥哥在上海做什么,我到上海去,又能做什么?”
“肖瑜,你哥哥在上海做的事確實有危險,畢竟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但你哥哥做的是一份讓人尊敬的工作,也是一份極榮光的工作。你去上海,自然能幫助哥哥做一些事情的,上海也是一個學習進步的地方。”
他們搭乘一條小船,走水路去上海的十六鋪碼頭。白天不敢走,夜晚走,走走停停。這天過嘉興時,沈老板推了推趴在座位上正瞌睡的肖瑜,輕聲說:“肖瑜,你看啊,那邊就是嘉興南湖。”肖瑜“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很多年后,肖瑜站在嘉興南湖的一艘紅船上,才明白沈老板當年跟自己說的話,才明白沈老板說著嘉興南湖時,緣何眼晴里還閃爍著一種燦若星辰般的光芒。
沈老板是做茶葉生意的,肖瑜自然聯想到沈老板到上海是做茶葉生意,說不定哥哥在上海也是做著同樣的事。想到這次沈老板帶自己來,說不定日后也要跟著做一些跟茶葉沾邊的活。家鄉自古就出好茶,唐朝的陸羽就是在家鄉一座叫杼山的地方寫下《茶經》的。可是,現在國破家亡,肖瑜真沒有心情去侍弄茶事,如果可能,肖瑜想去醫院學做護士,然后去找一支在前線跟鬼子打仗的隊伍,救治在戰斗中受傷的戰士。
上海的十六鋪碼頭到了,沈老板帶著肖瑜下了小船。肖瑜問沈老板:“我哥哥會來接我們嗎?”沈老板左看右看,還沒回答肖瑜,遠處的人群里突然響起一陣槍聲,沈老板拉住肖瑜,低喝一聲:“快走!”
他們混入黃埔江邊雜亂的人流里,又急急跑進一條很長的弄堂,從弄堂穿出來,不遠處便是百樂門舞廳,肖瑜好奇地看了一眼,隨即就被沈老板拉著跑進了一條小弄堂,一直跑到底是一家包子店,沈老板帶著肖瑜從店后門走了進去。
一個星期后,肖瑜被告知哥哥的消息,哥哥一一肖衛谷同志,一名中共地下黨員,在肖瑜剛剛抵達上海十六鋪碼頭時,為營救上級黨組織派來的黨代表,不惜暴露自己,引開敵人。槍戰中,哥哥還沒來得及和妹妹見上一面,說上一句話,就犧牲了。
肖瑜,后來成了威震上海灘,令日本特高課千方百計想要絞殺的中共情報界破譯密電碼的高手,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