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風拂過苗橋古鎮,攜著棗花的芬芳,點點細碎的白花零零落落地綴滿枝頭。麥場旁,幾座陳舊的草垛靜靜仁立,一群草雞正埋頭覓食,嘰嘰咕咕。忽然,主人的一聲吆喝傳來,它們極不情愿地撲騰著翅膀,慢悠悠地挪著步子離開
天色雖未黑透,一彎新月牙卻已俏皮地掛上樹梢,宛如少女眉間的笑意,灑下柔和的銀輝。私塾館內,鄭先生仔細地把書案上的筆墨紙硯收拾妥當,轉身將那扇歷經歲月滄桑的黑漆木門合上,“吱呀”一聲,嚴嚴實實地上了鎖。
鄭先生年過花甲,身著藏青棉袍,月藍馬褂繡著銀絲云紋,腳穿緊口褐色瓦塊布鞋,雖樸素,卻透著一股儒雅之氣。一張國字臉,左眼下方一塊榆錢大小的紅痣,幾縷花白胡須隨風輕揚,襯得他既嚴肅又和善。此刻,鄭先生心中正思忖著晚飯后書場要講的內容。《說岳全傳》已講到《風波亭》這一折,這向來是他最拿手的段子,鎮上幾代人都愛聽他講這一段。鄭先生自己也從意氣風發的黑發少年,講成了兩鬢斑白的老人。
他講起《說岳全傳》繪聲繪色,從精忠報國的赤膽忠心,到殉難赴死的慷慨悲壯,千回百轉,蕩氣回腸,直聽得人熱血沸騰。他說:“大丈夫死不足惜,但要有氣節,要有骨氣!\"語氣激昂,仿佛穿越了時空,在小鎮的上空回蕩。
鄭先生開書場,一是為了讓鎮上的鄉親們在農閑時節有個消遣的去處,二來弘揚善行義舉,傳承傳統美德。在他的書場里,時常表彰鄉賢孝善之舉。漸漸地,小鎮上涌起一股清流,鄰里之間和睦相處,作奸犯科、為非作歹之事竟漸漸絕跡鄭先生剛正不阿,說話擲地有聲,在鎮上頗受敬重。
前幾日,販私鹽的老票跟鄭先生說,日本兵和國軍在徐州交上火了。老票,人高馬大,大字不識幾個,帶著一幫弟兄走南闖北,以販賣私鹽為生。他和鄭先生私交甚篤,打心眼里佩服鄭先生的風骨。鄭先生對老票直言快語、豪爽義氣的性格也是極為贊賞。
老票每次帶著兄弟們出行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到書場聽鄭先生說書,順便把天南海北的奇聞軼事說給鄭先生聽。雖說老票沒有鄭先生那般娓娓道來的雅致,聲音卻如響鑼般洪亮,一字一板,倒也別有一番韻味,鄭先生聽得津津有味
敘完故事,兩人要小酌幾杯,下酒菜不過是些花生米、炒雞蛋之類的家常小菜,可他們卻吃得有滋有味。有時,干脆連菜都不要,你一口,我一口,照樣喝得酣暢淋漓。酒杯碰撞間,滿是他們相互的愛惜與欣賞。兩人余興未了,干脆徹夜長談,抵足而眠。
一次,老票喝得滿臉通紅,一拍桌子,罵道:“媽拉個巴子,能跟小日本干一仗,值!\"鄭先生卻異常冷靜,沉著臉,用左手輕輕捋了一下稀疏的胡須,燈光下,幾根胡須閃著犀利的銀光。
臺兒莊戰役過后,日本人的鐵蹄逼近永城,苗橋古鎮近在咫尺。老票在青龍集遇到了一小股日偽軍,他抄起家伙,帶領一幫兄弟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搶了他們的輜重。等日軍大部隊趕到,老票早已趁亂逃得無影無蹤,
鄭先生在私塾館里聽到這個消息,捻著胡須,伸出大拇指,直夸老票干得好。
兩天后,漢奸孫歪嘴向日本告密,說鄭先生與老票私交甚篤,老票又為人仗義,日本人覺得可以從鄭先生下手,來個敲山震虎,順藤摸瓜尋到老票。鄭先生被日本人傳喚、扣留,日本人還放出風聲,限三天內用老票來換鄭先生。
在日軍的審訊室里,鄭先生怒目圓睜,一頓怒斥,那大義凜然的模樣,讓他們啞口無言。他們試圖說服鄭先生,只要愿意為“大東亞共榮”出山效命,便可盡享榮華富貴。鄭先生輕蔑地一笑,罵道:“吾堂堂華夏七尺男兒,焉能為倭寇屈伸!”說著,一口粘液狠狠地吐向日軍少佐。
當夜,無論敵人如何威逼利誘,他只是閉目靜坐,左手始終緊緊擦著胡須。待看守再去查看時,只見他嘴角鮮血蜿蜒,竟已咬斷舌根自盡。窗外的月牙不知何時倒掛天際,恰似他臨終前捋直的銀須,寧折不彎。
鎮上派人替鄭先生收殮,入殮時,人們發現他左手上“當歸”二字力透背,清瘦的筆畫一如他生前模樣。而老票帶著兄弟們投奔了芒碭山魯雨亭,在1940年的李黑樓血戰中,為守護這片土地流盡最后一滴血。
縣志記載:1943年4月,鄭孝儒,當地明賢,不屈服日寇強暴,斷舌自盡,以示風骨!
短短幾行字,裝不下那些驚心動魄的夜晚。但苗橋的老人們都記得,那年四月的月牙斜斜掛著,極像鄭先生捋直的胡須一一風再急,雨再狂,也壓不彎中國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