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堅強,研究員,主席。出版專著《理想與現(xiàn)實》,主編《船魂》和《金色的航程》,在《光明日報》《新華日報》《文藝報》《中國高教研究》《黨政論壇》等報刊發(fā)表理論文章和文藝評論30余篇。獲2023年度江蘇省文藝大獎文藝評論獎三等獎、第五屆全國高校思想政治教育優(yōu)秀論文獎。
當前科學技術迅猛發(fā)展,人工智能也快速迭代進化,信息化世界從互聯(lián)網(wǎng)到物聯(lián)網(wǎng)到元宇宙到數(shù)字化生存到星際旅行交替躍遷,人類未來將變成什么樣子?人類想象力的邊界在哪里,數(shù)字化生存的邊界就在哪里,如果想象力沒有止境,那未來一切皆有可能。文學藝術作為想象力的呈現(xiàn)必然以自己的方式敘述或者思考人類未來的走向?!禔I警事》的作者京江客是“985\"高校哲學專業(yè)的高材生,上世紀80年代就發(fā)表過多部中篇小說,他很早就關注并思考科技與人文、工具與價值、人工智能與人類命運的交融發(fā)展或者說矛盾運動。這部作品是他首次以文學敘事的方式來追思和反思這一主題,我認為是一次很有意義的敘事歷險。
一、恐懼的氛圍
恐懼就是人類將自己置于懸崖邊上,隨時面臨墜落,隨時面臨死亡。作為小說的流行元素,所有的敘述就應該致力于呈現(xiàn)恐懼的場景,營造恐懼的氛圍
小說盛大的開場緊緊拽住了讀者的眼球。同一天發(fā)生兩起恐懼的事件:一個是騰飛元宇宙的開通,一個是騰飛元宇宙美女高管的墜樓。如果說元宇宙作為大眾陌生的異度空間的出現(xiàn),其恐懼性要在小說的敘事中漸漸呈現(xiàn),所謂細思極恐,那么主人公梅思雨作為一個事業(yè)有成的絕色美人以不可思議的方式香消玉殞,其恐懼性是即時呈現(xiàn)的。緊接著就是一個接一個的懸念,因為人只有追思到水落石出的原因才會緩解恐懼,或者人只有反思至道德上心安理得才會釋放恐懼。對死亡的恐懼是一種最典型的邊緣性體驗,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是體會不到死亡的,敘述這種邊緣性體驗,營造恐懼的氛圍,就是在虛構場景中把讀者置于懸崖邊上,或者驚心動魄,或者戰(zhàn)戰(zhàn)兢兢。
小說中的人物在不同程度上都處于自己無法逃避的懸崖邊上。小說中反復出現(xiàn)的《長發(fā)公主》的童話意象是對主人公們境況一個非常恰當?shù)碾[喻。無論是看起來事業(yè)有成的白富美梅思雨、叱咤金融市場的遲子策,還是經(jīng)商成功的徐如山,穩(wěn)定職場中的鮑青、張海健、竇曉,甚或是兇手陳子義、李立、王海,他們都是“長發(fā)公主”,都把自己置于懸崖邊上,焦慮、恐懼、幻想、夢魔、瘋狂。換言之,他們都構筑了禁錮自己的各式各樣的“城堡”。對長發(fā)公主來說是無法解除的女巫的魔法,對梅思雨來說是銘心刻骨的柔情蜜意,對遲子策來說是掌控精神和物質(zhì)的貪婪,對張海健來說是看上去很美的愛情婚姻生活,對徐如山來說是對美女的占有,對鮑青來說就是愛情與責任,對李立來說就是自戀和自卑,對王海來說就是感恩和親情,對陳子義來說就是貪婪和無恥。走不出城堡,就意味著死亡或者在死亡的路上。在這部小說語境中的死亡,既是指肉體的消亡,也是指精神的喪失,其實更多時候是指主體精神的衰敗
人類理性是脆弱的,忠誠與背叛的刻度沒有截然的界限,為了我們不至于常常陷入瘋狂的狀態(tài),我們需要神話、童話和因果相連的故事,需要一整套彬彬有禮的儀式。其實故事和儀式是為了規(guī)制瘋狂和恐懼,因為死亡無時無刻不在凝視我們。
二、你總是相信自己的傳奇
人們對自己的敘事總是傳奇式的,我與他人不一樣,我一定有我的天賦和使命,我要講述自己不一樣的故事。人們總是堅信自己在生活中要扮演某個角色,期待在故事中扮演重要角色,一份屬于自己的傳奇。其實另一個重要的流行元素懸疑就是這樣發(fā)生的。
梅思雨和遲子策在試圖掌握自己講故事的權利上是高度相似的,他們都想證明自己,都相信魚和熊掌可以兼得,愛情與事業(yè)、精神與物質(zhì)都可以為我所擁有。他們仿佛始終相信只要愿意,就可以掌控一切。所以遲子策可以隨意剝奪他人的生命,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其實已經(jīng)瘋狂,自己將自己置于死亡的懸崖邊上。所以梅思雨想要家庭了就可以跳脫愛情進人無愛的婚姻,就可以隨意選擇婚后背叛,把自己置于焦慮、負罪、被仇恨的懸崖之上。他們看起來是自己在編寫自己的劇本故事,實際上根本沒有逃脫被巨大的無所不在的社會齒輪和資本控制的命運。梅思雨是靠個人奮斗成功的嗎?梅思雨與遲子策的愛情是美好的情人關系嗎?梅思雨與張海健的婚姻是美好的夫妻關系嗎?在小說中美好的夫妻關系是建立在想象基礎上的一廂情愿,美好的情人關系何嘗不是真實的愛情游戲,兩者都是真實的謊言。如同小說中所說,“許多美好的東西,其實像泡泡,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可一碰就破了”。
那些“兇手”也不是天生的兇手,他們在成為他人故事里的兇手之前,也應該有過長途掙扎和跋涉。他們也在努力講自己的故事,以生存的正當性、個人情感的正當性、親情的正當性、報恩的正當性放縱自己的欲望和殘忍,去剝奪別人的生命。所以在這個意義上,我才說《AI警事》中的人物塑造是立體的,是豐富飽滿的,也是代入感較強的,符合流行的閱讀期待。欲望的立體多邊形,導致一種誰也沒想到的結果出現(xiàn),故事情節(jié)或者說懸念是人物自己制造的
在小說敘事的總體性里,生命在消逝,各類事物和精神在消逝,由此產(chǎn)生的恐懼彌漫籠罩現(xiàn)實世界與元宇宙,仿佛打破了時空壁壘,但人物還是在行動,死亡和恐懼并沒有妨礙人物的欲望和信念的表演,瘋狂的表演有時甚至越是末路越是狂奔。追求財富的殺手被反殺,維護可憐的自尊的小人物一步步變成兇手,堅守愛情的人有的滋養(yǎng)成永遠的疼痛,有的演繹成血色浪漫。因為你總是相信你有選擇權,沉默或者爆發(fā),忠誠或者背叛,茍且或者向往,柔情或者仇恨,妥協(xié)或者反抗,因為你總是相信自己可以書寫自己的人生傳奇。
三、迷茫的樣子
人們真的可以成為自己期待的樣子嗎?如果任由欲望滑翔,會把我們引導到哪里呢?一種是欲望的沖突導致誰也想不到的結局,我們的期待走向了反面,種瓜得豆;一種就像AI輔助工具“任我行\(zhòng)"制造的人的意志、情感、想象和能力幾乎無限膨脹升級的真實的虛幻境界,人類技術的進步看起來也只是讓我們在虛擬世界里成為自己期待的樣子那么元宇宙呢?元宇宙作為科學幻想的元素,有效地拓展了這部小說的敘事時空和人物的行動時空,也成為小說最有吸引力的流行元素之一。
元宇宙是人類永生的存在方式嗎?元宇宙可以成為人們的桃花源或者避難所嗎?梅思雨差一點就在元宇宙復活并且永生了,遲子策試圖轉(zhuǎn)換成元宇宙的存在卻失敗了,蕓蕓眾生也只是元宇宙的匆匆過客。當梅思雨作為病毒使元宇宙發(fā)生大地震,董事長毫不猶豫就下達了格式化的指令??梢娍刂迫说拿\的仍然是滲透到所有領域所有可能的世界的資本,強大的資本力量似乎可以打破一切壁壘。死亡的儀式各式各樣,元宇宙其實也是一種死亡的儀式,在這個儀式中,我只看到梅思雨迷茫的樣子。
無論是在現(xiàn)實世界,還是在虛擬世界,小說人物都是迷茫的樣子。他們的面貌模糊不清,他們從根本上說不清自己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樣子,他們都不同程度迷失了自己。張海健,人格分裂,他是醫(yī)生,也是電腦黑客,他是好脾氣的丈夫,也是通過科技手段兩次謀殺妻子的人,他以愛或者自我尊嚴的名義傷害梅思雨。李立,也是人格分裂,他是謙卑負責的保安,也是殺害梅思雨的真兇,他自卑自戀,暗戀梅思雨,他的邏輯就是愛她就要占有她,不能占有也不能讓別人欺負她,不能占有就毀滅她,通過主宰梅思雨的生死而獲得對梅思雨的永恒占有。梅思雨與遲子策其實也處于人格分裂之中,梅思雨是白領麗人,是第三者又是婚姻的背叛者,遲子策是創(chuàng)業(yè)成功人士,是投資商,是婚內(nèi)出軌者,是客,是涉黑人員,他們兩人相愛相殺或者以愛的名義相互傷害。鮑青其實在情感上始終沒有走出迷失狀態(tài),他并不深知梅思雨為什么在元宇宙鏈接他,他也不確知梅思雨為什么不與他相愛,他更不知道如何去追求深愛的人…其實小說人物迷?;蛘哒f迷失的樣子,令人唏噓不安,過去、現(xiàn)在、未來,一直如此。
我們生于憂患恐懼,以理性或情感正當性的名義釋放自己的欲望,永無止境,每個人物的未來命運,其實在一開始釋放欲望時就潛滋暗長了,我們又有什么理由相信技術或科學幻想可以讓我們活成未來期待的樣子呢,即使未來正在加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