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鉉趕著驢拉了一車煤進莊的時候,人們已經吃罷晚飯了,大街上三三兩兩、一堆一塊的人正坐在路邊說話。
月亮還沒有上來,驢車當唧當唧已走過了兩群人,才有人發現車上坐的不只是正鉉一個人,車后邊居然還坐著一個女人。
有人立刻起了身跟著驢車跑,對車上的正鉉喊:“正鉉正鉉,誰呀誰呀?”
夜色中,正鉉抽了驢一鞭子,驢脖子上的鈴鐺聲一下急驟了,才聽正鉉回道:“熟人,熟人。”
幾個人不信,小跑著跟驢車到了飼養室院里。就著飼養室里露出來的微弱燈光,大家看到那女人從平車上跳了下來,無聲地立在一邊等。
正鉉卸了煤,又給驢卸了套,那小草驢就迫不及待在地上打起了滾。一男人急不可待趴到正鉉耳朵上小聲詢問:“咋回事咋回事?”正鉉笑笑,轉臉看看那女人,只小聲回那人道:“等會說等會說。”
直到飼養員黑生接過驢牽進飼養室了,正鉉也沒有說到底咋回事,他把驢車停好收拾好,便領著那低了頭的女人回家。
街上早站滿了聞聲出來看稀罕的人,影影綽綽的夜色中,人們笑著噻噻:“正鉉,發喜糖哦!\"正鉉一邊和那女人一前一后往家走一邊笑著應:“中,中!”
第二天,胡家橋的人便都知道了,昨天正鉉趕著驢車去東邊山里給隊里拉煤,下午回來時,在山路邊一片酸棗樹叢旁遇到一個女人正坐在那里哭。女人說她是南方人,男人三天兩頭打她,她就跑出來了。女人說著還扒開頭發撩起后衣給正鉉看,頭發里面、脊梁上真有兩片青紫三個傷疤。
女人叫水杏,她說一看正鉉就面善,如果正鉉不嫌棄,她愿意跟正鉉過。正鉉坦白慣了,馬上就老老實實說自己成分不好,怕拖累了女人。誰知道水杏站起來一下跳上了驢車,說只要不挨打,她什么也不怕。
正鉉家成分不好,是跟著老爹一起下放到胡家橋來的。老娘當初一聽說要下放到農村,在城里就嚇得得了急病死了。
正鉉老爹在來到胡家橋三年后也郁郁而死,正鉉一個人過到了三十八,沒有一個女人愿意嫁給他。眼看四十就到,急了眼的正鉉前些天甚至還心急火燎地央求隊里的媒婆去給他說南邊一個村里五十多歲
的瞎眼寡婦。
一場秋雨一場涼,過了八月十五,天氣迅速地冷起來。因為有了水杏,正鉉的屋里越來越熱乎了。
水香是個清秀耐看的女人,正鉉是隊里最好看的男人,兩人過到了一起,人人都說般配。正鉉本來就是個愛干凈講究的人,有了水杏,家里家外更被收拾得清清爽爽,利利索索。在地里干活時,人們總是開他倆的玩笑,說水杏一來,家里幾張嘴都能吃飽了,怪不得兩個人氣色越來越滋潤。
臘月初三,正鉉中午干活回來,屋里卻突然沒有了水杏。正鉉家里家外、大街小巷、街坊鄰居到處喊到處找,哪里都沒有了水杏的身影。正鉉回到屋里瘋了樣翻找,就見已經拆洗過的棉衣被褥,放得規規矩矩,疊得整整齊齊,屋里院里打掃得干干凈凈。最后又去翻看抽屜,正鉉攢了好幾年的五十六塊錢沒有了,只剩下一毛三,一張紙票兩個鋼鑭。
聞聲而來的鄰居們鬧鬧噻噻,都說水杏肯定是個騙子,拿著錢跑了。正鉉臉紅脖子粗地不愿意,他說不可能,水香是個好女人,對他體貼又心疼,她發過誓不會丟下他。
直到過了年,過了元宵,開了春,家里地里到處發了芽開了花,水杏再也沒有回來。
水杏丟下一件有了個窟窿的黃 花小褂,正鉉年年洗年年曬,疊得整 整齊齊,寶貝似的壓在箱底
過年過節,有鄰居來找正鉉,發現他桌子上擺著兩個人的碗筷
直到三年后,又是春天,隊里的采購員到開封的一個縣出差,正好碰見在縣電影院廣場開宣判大會,就看到水杏被五花大綁著和一行罪犯站在舞臺上,她胸前掛著一個白色的紙牌,上面寫著血紅的三個字“詐騙犯”。一個法官正在宣讀她的罪狀:騙婚,流竄六省,詐騙三十多人,詐騙金額三千多元判決書讀到最后,采購員聽到的是,“依法判處楊水杏有期徒刑二十年”
采購員回來后不顧回家直接去正鉉家給他報信,正鉉聽后一個勁地搖頭擺手,他堅決不信,說采購員肯定是看錯了人,那個詐騙犯一定是和水香同名,她絕對不會是水杏
可是,第二天上午社員們去麥地除草時,大家發現正鉉原本漆黑油亮的頭發中忽然添了好多白發,一雙眼睛也紅腫著
清明節過去后的第二天,正鉉去跟隊長請假,說要去鄭州探望一個親戚,然后就提著一個包走了。
正鉉先后去了新鄉、開封、鄭州,去了好幾個市和縣的法院、公安局和監獄,終于打聽到了水杏所在的監獄。
當他風塵仆仆趕到了那個荒野中的監獄,人家卻不讓他探監。人家問他跟楊水杏什么關系。正鉉說沒有關系,他只是見過她,看她可憐,管了她幾頓飯。人家又問,楊水杏騙你錢了嗎?正鉉很堅決地搖了頭,說沒有。人家說,楊水杏沒有交代過你,你跟她沒有任何關系,所以你沒有資格探望她。查遍楊水杏詐騙案所有的材料和卷宗,根本沒有出現過正鉉的名字
正鉉不敢說他跟水杏過了幾個月,他知道那是重婚罪。
正鉉說了很多好話,甚至哀求,他的探望請求到底也沒有被批準。
正鉉回到胡家橋時,是一個多月后的一個黃昏,僅僅三十多天不見,正鉉的頭發就白了一多半。頂著一頭臟亂的花白頭發的正鉉,連一直挺拔的腰都駝了。
那個干凈整齊、文質彬彬的正鉉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