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七房的后街住著余氏兩兄弟,雖家底單薄,五官卻生得十分周正。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前洲鄉鎮企業起步,余老大在電控廠做裝配工,為人老實本分,左腿略有殘疾,四十幾歲還沒討老婆;余二弟從上海的工地上回來,帆布工裝還沒換下,就町上了裁縫鋪里出落得如花似玉的小裁縫。
裁縫鋪鋪面臨街,后門斜對著余家前門。老裁縫總弓著背坐在鋪子里,鼻梁上架著銅框老花鏡,手里捏著粉筆在布料上畫線。小裁縫是他閨女,十八九歲的年紀,梳兩條烏黑油亮的辮子,水汪汪的眼晴像兩泓清泉。她手指靈巧,針線活做得又快又好,街坊四鄰都愛找她改衣裳。余二弟自打頭一回瞧見她,魂兒就丟了一大半,三天兩頭往店里跑,不是借剪子就是討針線,再不然就是“恰好路過”,手里擦著把剛摘的梔子花,花瓣上還沾著晨露
起初老裁縫瞇著昏花的老眼,還當是野貓撓門。后來察覺苗頭不對,心里老大不樂意。他嫌余家窮,余二弟在外頭混了幾年也沒掛飭出個名堂,連件像樣的滌卡外套都沒有,哪配得上自家閨女。可年輕人的心思哪管這些,余二弟和小裁縫早已眉來眼去,有時借著量尺寸的由頭,一個假裝不經意碰到對方,另一個就紅了耳根。夜里“喊火燭”的老王頭瞧見,月光下有兩個影子在裁縫鋪后門的槐樹底下肩并肩坐著,越靠越緊,像兩根燈芯絞在了一起。
梅子黃時雨,老裁縫叼著旱煙桿坐在門檻上吞云吐霧,瞧見余二弟又往后門湊,便故意揚聲道:“后門缺個茅房,有本事弄來青磚砌上,才算真漢子!”這話像火鐮敲在小伙子心坎上一鄉下人搭茅房,誰舍得用青磚?都是土坯壘一壘了事。可余二弟偏不服輸,梗著脖子應道:“您等著,不出三日,我給您砌個青
磚廁所!”
他滿街轉悠,可那年頭青磚是緊俏貨,窯上燒好的都運進城蓋高樓,鄉下哪有多余的。除非去拆過去地主家的老宅。可那些宅子早已名花有主,誰敢去動。眼看牛皮要吹破,余老二急得嘴角起泡,卻突然發現自家隔壁老屋前的陰溝,竟全是用上好的青磚鋪的!磚面平滑,邊角齊整,泡在污水里這么多年竟沒半點腐蝕
那晚月色昏暗,余二弟拉上他大哥,兩人摸到隔壁家門前。余大哥起初不肯動手,說這是損陰德的事。余二弟急了:“哥,我要娶不上媳婦,咱余家可就絕后了!”余大哥嘆了口氣,終究拗不過弟弟。他們蹲下身,一塊一塊撬陰溝磚。陰溝的味道堪比糞坑,泥漿黏糊糊的,沾滿了雙手,可他們顧不得這些,只想著趕緊湊夠數。到了后半夜,兩人累得直不起來腰,但看著堆成小山的青磚,二弟咧嘴笑了,仿佛已經看見老裁縫驚訝的眼神,小裁縫贊許的目光。
天亮時,裁縫鋪后門口突然多出一座青磚小山,碼得整整齊齊,在晨曦里泛著青光。老裁縫推門看見,驚得旱煙桿都掉在地上。小裁縫躲在門后偷看,眼睛亮過星光,可還沒等廁所動工,黃梅天的暴雨就來了。雨水順著被挖空的陰溝倒灌,不光余家和隔壁門前積了半尺深的水,街坊鄰居的院子也遭了殃。最慘的是裁縫鋪一地勢最低,雨水一股腦兒從后門涌進去,老裁縫堆在墻角的布料全泡了湯。
老裁縫踩著漫過腳踝的污水跳腳罵街,罵了半截突然啞火一一那泡爛的繡花鞋,正是他讓閨女趕工的嫁妝。這口氣堵在胸口,竟把他擢倒在病榻上。小裁縫日夜伺候,眼晴哭得核桃般腫。二弟躲在墻根下張望,被街坊指指點點,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余家隔壁的那對夫妻都是教師,素養比較好,沒多說什么,自己掏錢重修了下水道。街坊們雖窩著火,可到底鄉里鄉親的,不好撕破臉。唯獨老裁縫咽不下這口氣,病好后,他紅著眼晴在后門頭老師家和兄弟倆家之間的曬場上壘起一堵石墻,揚言“老死不相往來”
兄弟倆弄巧成拙,自然也無話可說。
后來,小裁縫嫁出了北七房。出嫁那天,街上的炮仗放得震天響,余二弟蹲在墻根下,看著一步一回頭的新娘,鳴咽著將一包梔子花瓣撒進了那條傷心的陰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