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學那會兒,除了學校布置的暑假作業,還有一份持續的特殊“作業”——打羊草,為羊們準備過冬的干草。老師布置的作業薄薄一本,突擊幾天就能完成,可打羊草卻急不得,得整個夏天頂著烈日、冒著酷暑,揮汗如雨地干。
學校還沒放暑假,家里就幫我備好了打羊草的家伙——兩把鐮刀和一只糞箕。糞箕是農村常見的、能背在肩上的小竹筐。為啥要兩把鐮刀呢?因為新鐮刀的刃口起初灰白锃亮,格外鋒利,可用不了多久就會變鈍。為不耽誤進度,必須一主一備,換著用。
這些準備工作都是駝背爺爺做的,他還特意給我立下規矩:曬干草的草必須是青草,絕不能碰別人家的山芋藤,不然要吃“毛栗子”(指被敲腦袋)。盛夏時節,山芋藤長得旺盛,油光光的大葉子鋪得滿地都是,鐮刀輕輕揮幾下,幾條山芋藤就能塞滿半個糞箕,羊也確實愛吃。但山芋是有主人的,割了就等于偷,萬萬做不得。即便自家的,也得由大人去割,小孩子下手沒輕沒重,會影響地下山芋的生長。在那個年代,山芋可是能填飽肚子的寶貝。
我家養的是湖羊,愛吃草不愛吃樹葉,想爬上樹割樹葉充數都不行。河里有種細長中空的水花生,湖羊倒是愛吃,卻曬不成干草。父母嫌水花生太濕,填進羊圈積不出好肥。當年,羊糞也是生產資料,能幫父母掙工分。可這種濕漉漉、黏糊糊、爛糟糟的羊糞,生產隊長是會嫌棄的。
我只能在田埂邊、河灘旁到處找野草割。割草前,我會先揮舞鐮刀在草叢四周搗鼓幾下,給藏在里面的小動物提個醒。呆呆笨笨的癩蛤蟆、亂蹦亂跳的蛐蛐之類的小昆蟲倒沒啥,最怕的是草里藏著蛇,尤其是那種紅皮的“火赤鏈”,毒性很大,被咬一口,若不及時處理,就有生命危險。好在記憶里,我從沒和蛇正面遭遇過。
裝滿一糞箕草,難題就來了——得把整個糞箕扛到肩上背回家。那會兒我腰腿沒力氣,扛上糞箕,根本站不起來,繩子勒得皮膚火辣辣地疼。這時,爺爺總會拄著拐杖一步一挪地過來,在背后幫我托舉。我蹲在地上使勁往上扛,祖孫倆齊心協力,才把一大箕青草扛上肩,慢慢往家走。落日的余暉把我倆的影子拉得老長。
割回來的青草,先捧一捧丟進羊圈當羊的晚飯,剩下的就攤在自家場上,攤得薄薄的。經過幾個日頭曬,草色從青蔥變成枯黃,草身也縮成一團。爺爺用稻草把干草扎成一個個四四方方的草包,疊放在羊圈邊。
從青草到干草,分量會縮水不少,所以我每天得割好幾箕。那時候的我只想去玩。父母整天忙得像陀螺,其他孩子也在幫家里干農活,大家都一樣,干完活才能玩。再說,把羊養肥了,能多攢羊糞當肥料,給家里多掙工分。剪下的羊毛,母親還織成了一件羊毛衫,父親穿了好多年。
有一年冬天,父親騎自行車運貨,半路上出汗,把羊毛衫脫下來擱在車把上,時間一長滑下去丟了。母親每次想起這事都要抱怨幾句:“那是女兒割了好幾個暑假的草,曬了好幾個暑假的干草,把羊養肥了,剪了羊毛才織成的呢!真是不珍惜!”
多年后,我回想起母親的抱怨,心里總會涌起一種莫名的驕傲。那些年的特殊暑假“作業”,都是我成長路上難能可貴的磨煉。烈日炙烤下埋首田頭的身影、汗津津揮舞鐮刀的手、汗水刺痛眼睛時酸酸咸咸的感覺,都是用農民特有的方式,為我的生命填充鈣質,讓我能破殼而出,倔強地向上生長。
(編輯""" 兔咪/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