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總跟上戰場似的,忙得不可開交,什么養花養魚,只是在心里想想,直到退休了,才養起一缸魚。看著它們在缸里悠閑地擺動,心里才真正有了“閑下來”的感覺。
最初養魚,只要水渾了我就忍不住想全換成新水,以為這樣才是對水草和魚好,結果換完沒幾天魚就相繼出現這病那病的,甚至翻了白肚;刻意不換水,時間長了魚缸又渾濁,缸壁也會蒙上一層滑膩的綠藻,殘餌魚糞沉在缸底卵石上,不堪入目。好在殘餌魚糞被水中的有益微生物分解后,可以滋養水草,使其更加蔥綠茂盛。
后來問了養魚的鄰居大爺才懂,換水時要留三分之二的老水,老水里含有肉眼看不見的有益微生物,能讓魚保持對水的適應,反而會活得更好——它們需要的不是絕對的潔凈,而是與舊環境之間微妙的平衡。人生不也是如此?我們追逐全然的新生,卻忘了帶著過往溫度的牽絆,恰是安穩前行的底氣。
缸底的卵石從不與魚爭競。它們沉在那里,任青苔爬上脊背,任魚群穿梭身側,任水草的根系莖葉穿過自己,向上生長。它始終沉默著。而這沉默,竟成了整個小世界的根基。真正的支撐從不喧囂宣告,只在默默承載。生活里那些看似平凡的堅守,未必耀眼,卻使每一步前行都有了著落。
我曾為一條孤僻的魚擔憂。它總獨自隱于水草深處,不像別的魚在喂食圈中爭搶。然而日子久了,它反而長得最為舒展。那些搶食最兇的,偶爾因吃得太急甚至撞在玻璃上。鄰居大爺囑咐我千萬不要投喂太多,魚不知饑飽,吃多了會撐死。生活的饋贈,有時不在擁擠的爭搶里,卻在安靜的等待中。貪吃其實于己并無益處。
有一段日子,魚缸藻類滋生。我千方百計清除。直到某日,見幾尾小魚正啄食缸壁綠藻,水草間的微生物也因藻類而愈加豐富。所謂的“問題”,或許只是我們尚未看懂的平衡。人生中的困頓,若換個視角看,未必不是使生命豐盈的養分。
缸水日日蒸發,又日日被添滿。魚在其中游弋,從不留意水位的細微變化,卻始終在這循環中獲得滋養。這多像時間,無聲流淌,我們在其中經歷悲歡,看似重復的日常里,飽含著不期而遇的成長。
如今再看這方魚缸,竟覺得它是一個小世界。魚有魚的優雅,水有水的滋養,水草有水草的蔥蘢,卵石有卵石的沉穩,還有那肉眼看不見的有益微生物,各自存在,又彼此成全,于尺寸之地,演繹出平和美好的生存圖景:雖不完美,卻能在自己的節奏里,與世界溫柔相處。
世間本無徹底的新水,也無絕對的清凈。我們不過是在新舊交替之間,覓一份動態的平衡;在瑕疵與水藻交織之中,學會與萬物共生。這缸里的世界如此,人生不也是如此?
(編輯""" 兔咪/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