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將垂。爹打來電話,聲音哽咽:“你娘中午只吃了幾口,晚飯就沒吃下。我有點怕!”我安慰兩句,迅即與大哥通話,他說:“下午還和娘說話了,應該是胃口不好。放心,有事給你打電話。”話雖如此,我還是懸起了心。
娘被肝硬化折磨得已是皮包骨,抽腹積水后輸蛋白和營養液,扎針都困難。從醫院拉回家,是娘硬要求的,也是醫生診斷無望后的好心相告:“在家養著吧,想吃點啥就吃點啥。”我明白這話的意思。回到老屋,看到老伴兒和兒孫,娘終于有了久違的笑意,吃了一個饅頭。
看著要強了一輩子的娘,被鼓脹的肚子壓迫得“哼哼呀呀”,只能平躺或微側,吃飯靠喂,排便靠接,她唯有嘆息和愧色:“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真是累住你們了!”
想著娘這仨月經歷的種種,和不由自主的最壞的預想,我輾轉反側,心亂如麻。不知幾點睡去的,但我是在凌晨四點被大嫂的電話驚醒的:“快回來吧,咱娘怕不行了!”我呆住:“好的。”慌忙穿戴好,騎上電動車,一頭扎進了無邊的黑暗。車燈搖晃開路,初冬凌晨的寒風涼到了心。十五里回家路,我走了四十多年,可這次非同尋常,如同回溯娘的人生長河。
七十七歲的娘,最后一次走這條路,是從定州醫院回村。她挺著肚子,艱難地坐在車里,閉著眼。一拐進她娘家的村子,我搖醒娘,指著窗外給她看。娘眼里分明有了光,不似病床上那般呆滯。我問娘:“這里熟悉吧?”娘笑著說:“這塊兒當年是打麥場,過廟就唱戲,我常帶著你哥仨來看!”一拐進我們村,娘興致更高,喃喃地說個不停,我說:“還是回家好吧?”娘笑出了聲:“早想回來了!”
二十多分鐘的路程,我孤身一人在山間疾行,卻又似有娘陪我走了一路,走回了家。
漆黑的山村,獨我家檐下的燈亮著。燈亮著,我的心卻暗了,空了,慌了。
當我停車,邁入父母房間的一瞬,大嫂“哇”地哭了:“我一個勁兒地說讓咱娘再等等,再等等,老三很快就回來了,可還是沒等到你!”我兩腿一軟,跪在炕前,看著雙眼緊閉、兩腮塌陷、神情安然的娘,淚如雨下。大嫂心疼地說:“把衣服從里到外都給她換了,可準備好的壽衣怎么也扣不上扣子!”快八十歲的老爹,怯怯地、呆呆地坐在炕角,兩眼鮮紅。
上次回來,我還在炕邊喂娘喝奶、吃葡萄;也就幾天,再回來……我一手握著娘干枯冰涼的手,一手在娘鼓脹的肚子上拽了拽衣襟;空空的扣眼,似在瞪我;支棱的盤扣,似要揍我。我扭頭看著娘的臉,心說:娘,再看看你的老兒子吧!一定記住我,下輩子再拿荊條好好揍我!娘不會再說話,卻又似在說:娘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
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是說給我的。我知道,我成了沒娘的孩兒,再也沒人能應我喊的一聲“娘”。沒娘的老家,塌了一大半。從小到大,我讓娘最省心,也一定會讓娘放心的。
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是說給大嫂的。我知道,大嫂二十歲嫁到我家,忙前忙后三十多年,大哥身體不好,兩個兒子未成家,不容易,娘也只能力所能及地幫襯到這兒了。
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是說給爹的。我知道,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爹。照顧了他一輩子的吃喝穿戴,做了他一輩子的主心骨,突然只剩他一人,怕是會崩潰的,可又不得不走了!
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是說給她還在路上往回趕的二兒子的,是說給還沒聚在身邊的孫輩們的……
娘出殯那天早上,爹終于繃不住了。一套流程走畢,即將蓋棺,一直窩在屋角的爹,“騰”地坐起,扶著墻趔趄到院里,扯著嗓、顫抖著說:“等下,我再看一眼……”一時,眾人靜止。爹趴在棺頭,盯著已瘦得脫相的母親,足足看了有半分鐘。
這半分鐘,爹是想到了娘陪他度過的風雨六十年?還是想告慰娘終于告別病痛、一路走好?還是想到自己從此要一個人走完余生,而無助自憐?事后,我不敢也無須問他。爹定是用他這最后的半分鐘,回應娘:“我也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我也只能送你走到這兒了……”
看完,父親探身把攥在手里的小黑白結婚照,放在娘的枕邊,撂下一句“行了,好了,走吧”,扭頭躲回空寂的房間,任院里亂作一團……
我們一步一步將娘送到墓地,送到她和爹耕種了一輩子的土地里。春種秋收,養活了我們一家的黃土地,收留了它的、我家的女主人。隆起的土冢,成為我們永遠的痛和念。爹時常讓孫子騎車帶他到路邊望望,我回家路過也會猛地生起“天寒地凍,娘會不會冷”的閃念。
雖然,爹的八十大壽,因娘的過世,我們無心操辦,爹也吃到了大嫂做的手搟面。雖然,娘走后的第一個年,爹過得孤單,可也吃上了餃子,收到了我的紅包。雖然,爹還是常噙著淚花,跟我念叨:“這可真是寡落的;也不愿總想你娘,可就是由不得,總感覺這屋里、這院里,你娘還在,還有你娘的影子。做飯、做事,偶爾還會吆喝一聲你娘……”但他終是有了精神頭兒,樂意自己照顧好自己了,做飯、洗衣、劈柴、鋤地、串門……
寒冷漫長的冬季,終于熬了過去,大地已經回暖。老家院里的小菜地,爹已收拾好,說今年會陸續種些菠菜、豆角、白菜、蘿卜。我會一如既往地、大包小包地、加大頻次地踏上回家路,陪爹說說話,吃個飯,打理下日常。娘只能陪他走到這兒了,剩下的日子,我們來陪。
清明前,我帶爹去娘的墳上看了看,插了花,培了土。爹在娘長眠的那塊地頭沐著暖陽坐了許久,望著新犁的土地,說:“今年,你在這塊地上種些花生、紅薯吧!你娘最怕地荒著了,最怕誤了年景!”
此刻,花生苗、紅薯蔓正在夏日的土地里蓬勃。收獲即將到來,日子還在繼續……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