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昨夜一無所知。天一黑,我就關門閉戶倒頭睡去。可是,此刻我完全可以向你轉述剛剛過去的夜晚。
月明星稀一定沒錯,但它們看起來有些模糊??諝鉂癯?,連光也受潮暈散了。風是缺席的,若有,也是微風。一聲鳥鳴如一粒石子,投進黑夜這潭平靜的湖水,對的,還是夜,不是晨,鳥雀其實比太陽都起得早。在真正的早晨來臨之前,它們已經覓得幾粒草籽入了腹,飲得幾滴露水入了喉。
以上并非我的信口開河,而是從眼前草葉上的朝露閱讀而來。這個五點多的早晨,在近郊的一片草地,無數露珠懸在葉尖上,閃閃有光,記錄著這里昨夜發生的一切。
每一滴朝露,都是夜的親歷者,也是夜的自傳體。只是它不執那種如椽大筆,所記并不經意,是小而自由的摘取,近似隨筆。
譬如朝露。
以文字的形式,我們最初是這樣相識的。那是在一個不是早晨的時間,說一樣屬于早晨的東西,也是在一個不是曠野的地方,說一樣屬于曠野的東西。朝露,朝露,我在課堂上,把這兩個字讀了又讀,每一回都陡然而止,去聲收尾,又短又急,匆匆就結束了,是有什么隱喻嗎?
彼時彼刻,朝露自然不在場,它們變成兩個漢字的模樣與聲音,我把它們反復含在舌底,眼睛牢牢盯著它們,忽然看到了一幅畫,有月,有路,有水珠,可是太陽已現東方,我為一顆露珠的命運提心吊膽。
文字和話語是形而上的,在文字和話語之前,朝露早就是朝露了,它以天然的本質的面目出現,從不假借任何其他的形式在場。
我們就是在那樣的場景結識的。面對面,比在紙頁之上,提早得多。
那就得把時間推到年少,推到一個孩子永遠不肯老老實實走路,偏去驚攪路邊草叢的年紀。朝露凝結在草葉上,我替露水著急,也替陽光著急,如果露珠終將墜落或者消亡,如果陽光終將取走這些曠野的無色珍珠,那么,我希望這樣的過程可以簡短一點,再簡短一點,在悲傷來臨之前,在惋惜發生之前。
當然,后來知道了,那只是一個孩子的無聊透頂。曠野的珠寶,曠野會自行處置的,我等杞人,憂什么天呢?
每個早晨,走向曠野的人和從曠野走回來的人,褲腳都積攢了無數露珠。遠遠望去,他們兩手空空,也無披掛,未增一物,未添一份榮光,好像并沒什么兩樣??墒俏抑?,他們收獲了晶瑩、清澈、美好,這些無法貯藏,無法買賣,甚至無法繼承的財富。
露水是貼著大地下的一場小得不能再小的雨,再大一點,草尖就無法承載它們了。露水可以打濕的,只有清晨曠野上稀疏往來的腳印。天光乍亮,整個曠野都閃著光,無數透明的純凈的珍珠,等待早出的人前來認領。
城市近,曠野遠。
城市里,奔跑著沒有曠野的一代,哪怕只是見到一點曠野的東西,他們就狂喜,就歡呼,就想認領。若說這片近郊的草地,哪里接近曠野的模樣,大概就是,它此刻像曠野一樣捧出滿地的露珠。
身旁,有人帶著兩個孩子,應該也是特意來拜訪早晨的。
“有露珠!”一個驚喜的尖叫之聲。
于是,幾只小手開始小心翼翼摘下草葉,將露珠送往唇邊。他們一個說,露水好喝,一個說,露水原來什么味道也沒有。
心頭掠過一陣欣慰:很多很多年以后,兩個滄桑的心靈,也許會因為想起,他們曾在童年品嘗過曠野,借由早晨的一滴露珠,而激動,而落淚。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