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低垂,月朗星稀,風息如細語。
車輪一頭扎進濃稠的夜幕,在無垠的夜色里切割出一條歸途。車載廣播里,閻維文的《母親》悠悠響起,那句“你愛吃的那三鮮餡兒,有人她給你包”,像一枚溫熱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心湖,漾開的漣漪,漫過窗外飛逝的燈火,無限延伸著我投向老屋的視線。歸心在歌聲里愈發急切,六百公里的路程,仿佛在思念的重量下被悄然壓短。
當車窗外的天際終于透出蟹殼青的微光,車子已靜靜泊在那扇熟悉又斑駁的木門前。幾乎在同時,門軸輕響,母親迎了出來。晨光熹微,拂動著她鬢邊灰白的發絲。她眼神倏然點亮,臉上縱橫的溝壑霎時被涌上的笑意熨平:“小兒啊,可算到了!比從前瞧著胖實了。”母親的手指向堂屋正墻:“瞧瞧,那時下巴尖尖的,如今可圓潤多了。”
目光所及,墻上除了我那張鑲著金框的立功喜報,竟并排懸著三個老相框,宛如三扇朝歲月洞開的窗。母親用粗糙的手輕輕撫過玻璃,那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撫摸子女溫熱的臉頰。第一個框里,是褪了色的黑白光影,時間在這里沉淀出微黃:有大妹在遙遠異鄉求學時與同學的合影,青澀笑容里盛著離家的孤勇;有小妹站在村外田野上,人生第一張照片里天真爛漫的模樣;還有我新兵連時那張尚存稚氣的臉——這小小的天地,裝下了我們兄妹三人年少離家、各自奔赴前程的最初模樣。挨著它的第二個相框,開始有了色彩,記錄著我們后來打拼的身影:大妹穿著工裝坐在電腦前,小妹領著孩子們奔跑在操場上,我穿著軍裝站在哨位上。最邊上那個最新的相框,則擠滿了我們各自成家后的熱鬧:有孩子們蹣跚學步的憨態,有全家團聚時擠在一起的笑容……
相框的玻璃被母親每日擦拭得锃亮,人影都照得清晰起來。她還將彩色的紙片剪成小花小葉,細心地貼在相框四邊。經她這么一裝扮,那些定格在舊時光里的笑容和身影,像是被這份樸拙的心意捂暖了,顯得格外生動、親切。它們挨挨擠擠地掛在墻上,讓整個屋子都透著股暖暖的生氣。
父親在一旁含笑絮語:“這些相框,還有你的立功喜報,是你媽心尖上的寶。來了客人,她總指著一張張介紹:這是煙臺當兵的兒子,這是在廣東的大閨女,那是正在上初中門門功課都是優秀的小孫女……”聽著父親的話,望著墻上那一排靜默的相框,心頭不由得浮起一個畫面:中秋月圓之夜,一輪明月爬上樹梢,清亮亮地掛在老屋窗前。絲絲縷縷的清輝,靜靜淌進寂靜的老屋。母親獨自站在相框前,目光柔和,像溫熱的溪流,緩緩拂過每一張兒女們定格的笑臉——本該人月兩圓的時刻,她便這樣無聲地擁抱著遠方的骨肉,對著滿墻的影像,訴說著心底的掛念。
“孩兒……回來就好……”母親的呼喚將我驚醒。凝視她霜色漸染的鬢角,心底驟然被愧疚充滿。少年記憶是纏繞的長生藤,當年我們吮盡乳汁,便如離巢之鳥急急飛向遠方。未成家時,每次歸巢如風掠過,甚至未曾讀懂母親眼中挽留的淚光,只匆匆帶走她體溫尚存的辛苦錢。成家后,或沉溺于小家的暖巢,或為生計奔忙不息,或與友朋沉醉忘歸。逢年過節,一封簡短書信,幾句潦草問候,便輕易打發了倚門懸望的白發親娘。
而母親,卻把浩蕩的母愛深藏于心窖。經年累月,她日益昏花的雙眼如溫潤的泉流,一遍遍浸潤著相框里我們凝固的舊影。已是古稀之年,卻仍固執地安居于相框筑成的精神家園——那是她全部的世界,盛滿無言的掛念、溫暖的追憶與無聲的期許。可她的孤寂、落寞、寒夜里的輾轉,又有多少真正流淌進兒女匆忙的視線?
三個沉默的老相框,是母親在流逝歲月中筑起的燈塔。我們不斷奔赴遠方,她卻以全部生命守護原地,用蒼老目光反復擦拭那些泛黃的舊影,那是母親用一生的時光,在方寸相框里為我們建造的永恒家園。
車子駛離老屋,夜色漸濃。忍不住回頭望去,老屋的輪廓模糊了,唯獨母親那扇亮著燈的窗,在黑暗中清晰得像她不肯合上的眼睛,固執地懸在記憶里。我們一次次奔向遠方,留下或長或短的背影。而母親,就守在那扇窗后,用日漸渾濁的目光一遍遍擦拭相框里泛黃的舊影——原來最深的愛,是無聲的守望。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