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愛吃臭菜肴,比如黃山的臭鱖魚、紹興的臭豆腐、臺州的?濃臭菜頭。
臺州、溫州兩地嫌“臭”字難聽,把這個“臭”叫作“?”;這個?,是指腐而不敗,臭也香醇。以前,不新鮮的鰳魚很便宜,我們買下腌制一下,放上人家釀酒廢棄的酒糟,在醞子里封存半個月,任其發(fā)酵。這樣制作出的酒糟鰳魚,不但細(xì)刺軟綿不卡喉,連脊梁骨都一節(jié)節(jié)酥出油來了。
我們家鄉(xiāng)有首童謠,關(guān)于蔬菜的:
阿一鼓個肚,阿二出白莩。阿三就怕老,阿四戴鐵帽。阿五團團扭,阿六連根耬。阿七長牛角,阿八掛零落。阿九打九刀,阿十著紅袍。
“阿一”指的是南瓜,它圓圓的、鼓鼓的,若評選“大肚冠軍”,非它莫屬。“阿二”說的是冬瓜,誰讓它全身長滿又白又細(xì)又軟的絨毛,可不像“出白莩”了么?“阿三”指的是絲瓜,絲瓜怕老,老出筋絡(luò)來不能吃,只能用來擦鍋底了。“阿四”便說到茄子了,它那蒂頭,就頗像武士戴的鐵帽。“阿五”說的是芥菜,芥菜特能長葉,一圈圈地不停長,所以不會整棵拔了吃,而是剝(我們家鄉(xiāng)說“扭”)扭它外圍葉子,隔三差五、轉(zhuǎn)著圈地“扭”,可不是“團團扭”么?第六指的是蘿卜了,不管是紅蘿卜還是白蘿卜,地下莖長而脆,要把它們?nèi)毴驳赝诔鰜恚H要花點力氣,要不怎么說“挖出蘿卜帶出泥呢”?第七是指菱角了,那對彎彎尖尖的角,像極了縮小版的牛角。“阿八”指的是豇豆,它們一對對一簇簇錯落有致地掛著。“阿九”說的是刀豆,那狹狹長長的模樣,真像一把把小型西瓜刀。最后那個穿紅袍的,就是孩子們最愛的荔枝瓜了。
小時候我家里有個菜園子,父母總會在合適的季節(jié)種上合適的蔬菜。在我的記憶中,家里常常是“菜滿為患”。吃不了,媽就打發(fā)我們兄弟姐妹仨,分頭給鄰居和親朋好友家送去。在送菜的過程中,滿懷喜悅和驕傲的我們邊走邊唱著自編的兒歌:
老媽叫我送菜蕻,
菜蕻里頭沒長蟲!
中國飛機中國飛機往上沖,
美國飛機美國飛機望落拱!……
樂清人“豬”“機”同音,把美國飛機比作飛豬,要拱到土里去。我們常常被自己的豐富想象力弄得哈哈大笑。
無論怎么新鮮的蔬菜,吃多了也要膩。我們多么希望、非常盼望能吃上點葷菜,吃上肥魚和大肉。可那時候大家都窮,我們家也不例外,買不起昂貴的葷菜。
我12歲那個夏日的傍晚,大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疲憊的吆喝聲:賣黃魚啰,賣大黃魚啰!
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那時候敲梆黃魚很多,海鮮販子挑著一對扁圓形籮筐走街串巷,隔三差五要吆喝到我家門前。
因為沒錢,母親基本是不買的。
但那一次我實在饞得不行了。我喊:媽,買黃魚吧,買條小小的黃魚吧。母親照例裝沒聽見。可魚販子進(jìn)了我家大門,把魚筐歇在檐廊上,摘下草帽扇風(fēng),一邊繼續(xù)吆喝。
媽在里屋忙她的,繼續(xù)裝沒聽見。我扯著嗓子大喊,媽才不緊不慢地出來。她掀起蓋魚的那張濕濕的小破席片,幾條失去黃色的黃魚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我迫不及待地“攔腰”抓起一條——媽教過我,抓魚要抓腰,魚身子能像板那樣挺著的是新鮮魚。
可我手中的黃魚不爭氣地耷拉下來,它的身體也完全失去彈性,以至于我把它放回筐里時,魚身上我的幾個指印清晰可見。
“這魚‘?’了!”媽一臉嫌棄。魚販子說,天這么熱,從清早賣到現(xiàn)在,總歸有點“?”了,可??魚也強過鮮鮮菜呀——便宜賣給你。
也許是聞到魚腥味了,弟弟跑出來了,妹妹也跑出來了,我們齊聲喊著:買魚買魚,我們要吃魚!我們越喊越來勁,越喊越高亢,喊成有板有眼有曲調(diào)了。
媽終于妥協(xié)了,買了一條完全失去黃色的軟耷耷的黃魚。
媽讓我去收拾魚。我把這條魚放在砧板上,開始刮鱗,我刮一下,魚好像怕疼似的縮了下身子。我快速地刮著,魚身皺起了層層波浪,仿佛魚皮里裝的不是魚肉,而是半流質(zhì)的東西。終于把魚鱗刮得差不多了,開膛挖了魚腸子,我開始將魚切塊。菜刀有點鈍,一刀下去,魚皮沒破,而魚肉卻被刀的壓力擠在了砧板上。我喊:媽,這魚肉跑出來了啊!媽說,塞回去!于是我抓起粥狀的魚肉,一點點塞回到魚皮里。再切第二塊,這一下魚脊骨都露出來了。我又喊,媽!魚脊骨都露出了哇!媽說,喊什么喊,是你死活喊著要買魚的——把魚肉塞回去!
這魚也怪,都腐成這樣了,我卻嗅不到它的臭味。
母親來燒魚。她小心翼翼地捉起被我弄得殘缺不堪的魚塊——生怕魚肉又掉出來,小心翼翼地往油鍋里放。
魚熟了,基本上皮肉分離,就一鍋魚糊和魚刺。我心存疑慮,這魚還能吃嗎?我夾了一筷子,咂著。這魚顯然沒新鮮的那么美味,但不難吃,而且可以說,還相當(dāng)好吃!
圍著飯桌,一家人狼吞虎咽起來。我們的筷子都回避了冬瓜和茄子,全都伸到魚碗里。
這頓飯后,全家人都渾身舒泰,沒有一個人鬧肚子的。
母親終于有了笑意,說:其實我明白得很:??魚也賽過鮮鮮菜!
選自《浙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