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問什么,就是關心什么。
問人而不問牛馬者,自然最關心人。只覺天地之間,唯靈魂萬千瑰麗,離合悲歡值得看,生老病死也值得看。
問牛馬而不問山河者,顯然更關心萬物生靈。他大概以為好物不堅牢,山水不老物易老,萬物有靈就在于那個呼吸。沒有呼吸,就沒有意義。
問山河而不問人者,山河才是他的興趣所在。只怕他已經讀出人情翻覆似波瀾,弄得瘡瘡孔孔后,才覺得河岳,與草木,與風云,都比人心好看。
孔子口中,問不問,問什么,有一個自己的立場。弟子筆下,收錄不收錄這一則,也有一個立場。蕓蕓讀者信或不信,同樣有一個自己的立場。
聊天,是這樣一件事:把話裝進時間的容器里。裝不下,自然是一場歡談,裝不滿,天也就被聊死了。此刻,如果沒話找話,常常是以一個人向另一個人提問開始的。一問,一答,老老實實,或者躲躲閃閃。
不是打探,不是訪談,提問或許并沒有塞進多少意圖與目的,可是它依然帶有立場,類似見人問人話,見鬼問鬼話。問老,就要問他如何看待死亡。問離,就要問她如何藏起淚水。問游子,便要問他怎樣把故鄉看待。問女人,便要問她怎樣將家庭與事業平衡。問殘疾,總要問他有無與自己的缺陷和解。問幸存,總要問她是否已將往事驅逐出夜夢。
提問者,總是帶著立場開口,應答者,要么站進來,要么站出去。總之,他沒有沉默的權利。
人有沒有傾吐的欲望,有時并不取決于對面是否坐著一位提問者。若愿意時,我自傾倒,君備耳。若不愿意時,我只緘口,君莫問。
遇上好久不見的人,我只是盡量避免問及近況,人訴幾成聽幾成,絕不主動打聽,敬重他的坦懷,也尊重他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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