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大概從四五歲起,被家里逼著背唐詩,其實這是我曾經最痛恨的一件事。可是很有趣的是,你會發現,當你記住那些詩句后,它會在生命的某個時刻忽然出現。但如果你在記憶力很好的時候沒有記住,哪天忽然需要那個詩句的時候可能就出不來了。
美,其實是一個庫存,它需要在平常累積很多美的感受,然后在某個時刻,那個句子就會忽然出現。
我想,這個美的庫存,要從很小的年紀做起。
我一直覺得在自己整個美的庫存經驗當中,最缺乏的是音樂。后來,我花了很多時間努力去補音樂,甚至還去修了法國音樂史的課。可到目前為止,我覺得補得最不好的還是音樂。
音樂跟其他藝術類別不太相同,聽覺感官的直覺性讓它可以非常直接地被感受到。
如果各位家里有年紀小的孩子,也可以觀察,他聽到音樂的時候,身體會跟著節拍擺動,我想那是一種學習。大人有時候不會注意,孩子在這個時候已經在美的感受當中了。他所記憶的聲音、節奏,其實就是他的呼吸和脈搏。
當我很喜歡音樂后,會發現同一首樂曲也有不同,比如馬友友拉的大提琴跟福尼埃拉的大提琴。我會把它們找來,一直分辨。我想,以后的課程我們也會作這樣的印證。同樣一段巴赫的無伴奏曲,馬友友和福尼埃同一段的旋律,大概只有短短的三十秒鐘,重復聽,你會發現兩個人就是不一樣。馬友友年輕、燦爛;福尼埃非常含蓄、沉穩、蒼涼。
其實,這里講的是一個外在的聲音跟自己內在的呼吸、脈搏交互對話的關系。我剛剛提到美的庫存,文學也好、語言也好、聲音也好、視覺也好,要從小開始累積。
再后來的一天,當你看到天氣變冷了、樹葉飄落時,“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句詩會忽然出現在腦海里。
八九月份的時候,我帶著我教的孩子到花蓮深山去玩,看到一片紅葉飄落的景象。他們也會看呆了,可忽然發現沒有句子、也沒有聲音可以表達感動的時候,是很難過的。
沒有人是不會被感動的,他們很想表達,他們在大自然里看到的遼闊也好,或者我帶他們到澎湖看夏天夜晚的滿天繁星也好,都會讓他們驚呆,讓他們感動,但他們就是想不出什么句子可以去表達那樣一種感覺。所以我說,詩的庫存、聲音的庫存、視覺的庫存,包括大自然里的東西,要讓小孩從小就能夠有所接觸。
也許,要請各位原諒我用庫存這樣的詞。因為庫存是現實世界常常用到的詞,我們想到的庫存常常是指物質。也許某一次驚慌失措下,大家就要開始買米、買泡面,我們也稱之為庫存。那個庫存是人們在恐慌中希望為自己保留的一些可以延續生命的東西。
我借用這個詞是說,美的庫存其實是在精神空虛的時刻,一個能夠讓你可以繼續生存下去的東西,是使生命繼續豐富、圓滿的東西。
選自《美,看不見的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