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牛的夏日閑

進入夏天，牛基本上進入了“休閑期”。

夏天，農活很少。夏天，對于一頭牛來說，主要是“養膘”：把自己養得膘肥體壯，為即將到來的秋忙，養精蓄銳。

因之，對于一頭牛來說，夏天，是最悠閑自在的時候。甚至于可以悠閑出一份浪漫和詩意。

夏天，孩童們也放暑假了，于是，牧牛的事，就屬于他們的了。

出坡，不能太早，太早了草上有露水，牛是不喜歡吃露水草的。必得早飯后，太陽已經高高升起，牛到田野，露水也大多干了。露水干后的青草，嫩、滑、鮮、香，牛吃得歡。

出坡的過程，就美。

通常是，人在前，牛在后。孩童用一條韁繩，牽著牛走。人跚跚，牛緩緩，都不急，尤其是牛，身后沒有皮鞭驅趕，慢悠悠的性情得到了肆意的表達。那份慢悠悠的情狀，讓人想到慢轉的時光，想到天長日久的好日子。出了村莊，孩童便會將韁繩纏繞在牛脖子上，放任一頭牛自由行走。這時，大多牛在前，人在后，在后的孩童手中持一根樹枝，象征性地抽打著……

牛角或者牛脖上，會掛一只書包，書包里裝著幾本揉得不成樣子的書。書包掛著，隨著牛頭的擺動晃晃悠悠，但總也掉不下來。晃晃悠悠的，在地面投下搖擺不定的影子，有點皮影戲的情味。

多年之后，知道白石老人小時候，亦是牛角掛書包，于是，就覺得鄉村孩童的行為，很有文化情味，是農耕文化的細節表現。

來到夏日的田野，一頭牛很容易就找到一塊豐草地。于是，啃草。

牛啃草，大有情趣。它不會左右觀望，一旦開始啃草，就只顧啃草，垂首、凝神，一直前行，直到草地的盡頭，然后，再另啃“一趟”。所以，你會發現，一塊草地，一旦被一頭牛啃食過，就會留下一道道草溝，那些草溝，泛出澀澀的青草味。

牛啃草的時候，放牛娃會找一塊陰涼地，念幾頁書，或者，滿地尋覓，捕捉蚱蜢。捕捉到的蚱蜢，用草棒穿起，然后，插在自己的斗笠上。

牧牛，大多是一整天。

這樣，就需帶上午飯。午飯通常是一塊餅、幾根咸菜條。到晌午，牛大多也已吃飽了，孩童就將牛牽到一片小樹林中休息。

孩童吃過飯，枕草而睡，孩童是真睡，或許會酣然入夢；牛，也在睡，卻是假寐，它臥在那兒，瞇著眼，不停地反芻，稍有驚動，便會睜大眼睛，“哞哞哞”地叫幾聲。此時，你若站在旁邊，認真觀察一頭牛，就會發現：牛的皮毛，異常順滑；牛膘厚實、飽滿，洋溢著一種堅實、倔強的力量之美。這，就是“養膘”的結果。

臥著的牛，很安靜，怎么看都是一幅“臥牛圖”。

黃昏，夕陽西斜，牧牛回歸。這時，人與牛共同拉下一道長長的影子，繪出一幅生動的“牧歸圖”。

感覺，這幅圖，就是從《詩經》中走出來的——“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

（火箭熊摘自《紹興晚報》2025年7月2日圖/羅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