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庸常人生困境的凝視與書寫

倘若說年輕的80后作家王選近些年小說創(chuàng)作的一大特色就是對尋常人等人生困境的捕捉與書寫，那么，短篇小說《落白》就毫無疑問是極具代表性的一篇。不知道其他讀者的感覺如何，我在閱讀《落白》的過程中，情不自禁聯(lián)想到的，竟然是中國新文學(xué)草創(chuàng)時期以一篇《沉淪》而驚世駭俗的郁達夫。他們二人的相似處，主要體現(xiàn)為對灰色落魄人生的藝術(shù)聚焦。

《落白》中那位身兼第一人稱敘述者功能的主人公寧可，雖然擁有市商界精英聯(lián)誼會秘書長的名號，但實質(zhì)上卻是一位混跡于商界的客。人到中年的他，雖然不至于潦倒不堪，但處于各種夾縫中而倍感喘息的艱難。小說中，寧可的庸常人生困境，被作家以一種戲劇性的巧合方式，集中安排在同一天三件事情的沖突過程中。第一件事情，來自他年邁的老父親。早在上高中的時候，情感上懵懂初開的父親，曾經(jīng)在內(nèi)心里迷戀過自己一位“高挑個子，梳著馬尾，臉色白凈，愛穿連衣裙”的柳老師。因為柳老師明天下午就要出發(fā)去新加坡女兒那里，父親便要求寧可一定要在明天上午開車送他去看望柳老師。第二件事情，來自他同床異夢的第二位妻子黎梅。黎梅的社會身份，是一款紅酒的地區(qū)總代理。缺乏必要的情感交融做依托的他們兩位，之所以能夠走到一起締結(jié)婚姻，主要是因為各自的一時糊涂。既如此，那他們之間的“相看兩不厭”情形也就維持不了多久。實際的狀況是，沒過了多長時間，他們的婚姻就出現(xiàn)了問題：“我們的婚姻，跟所有的婚姻一樣，最終都會陷入現(xiàn)實和生存的泥淖，或者進入那個誰也無法逃脫的圈套或閉環(huán)中。”關(guān)鍵問題在于，在離婚的問題上，黎梅竟然會給寧可下最后通牒，要求他必須在明天上午去辦離婚手續(xù)。這樣一來，寧可便陷入到了一種兩難困境之中：“還有一個鐘頭，就是明天，還有七八個鐘頭，天又會亮。陪父親去看望他的老師？

還是和妻子去離婚？我難以抉擇。”但就在寧可猶豫不決的時候，他那位久不聯(lián)系的前妻陳桃在第二天一早竟然打來電話，通知他兒子中午舉辦結(jié)婚典禮，要求他去參加。第三個選項的增加，更是讓原本就罹患有選擇困難癥的寧可，陷入到了一種不知何去何從的選擇困境之中：“父親要陪著去看老師，妻子催著要去離婚，兒子卻在結(jié)婚。我分身乏術(shù)。”雖然他最后做出的選擇是去參加兒子的婚禮，但同樣沒想到的是，自己竟然會在婚禮上遭受強烈的精神刺激。那就是，“當(dāng)兒子叫出爸的那一刻，似乎有把錘子在我頭頂狠狠砸了一下。我眼前一黑，有些眩暈。”原因在于，“爸爸在臺下坐著，我的兒子，在婚禮上，卻把他人叫爸爸…”遭受如此一種強烈刺激的情況下，再也無法安坐的寧可，只能從婚禮現(xiàn)場倉皇出逃。

小說采用了一種開放性的結(jié)尾方式。從婚禮現(xiàn)場倉皇逃出的寧可，打著一把破傘，漫無目的地逡巡于雨水中的街頭。到最后，雖然耳中清晰地聞聽到警告市民不要靠近無盡河邊的通知，但他卻還是不管不顧地來到了無盡河邊：“我聽見無盡河翻卷激蕩出的巨響，轟轟傳來。那條被城市早已馴服的河流，此刻如野獸一般，正在掙脫河堤的束縛。”盡管如此兇險，但寧可卻依然“翻過護欄，朝河邊走去”。河流洶涌的情況下，走向河邊的寧可，到底會作何選擇？難道說，他竟然會想著去投河自盡嗎？揆諸常情常理，情況似乎也還沒有發(fā)展到如此嚴重的程度。不能不肯定的一點是，雖然我們不知道寧可最終的選擇如何，但王選相當(dāng)成功地寫出了男主人公一種落魄的庸常人生困境，卻是無可置疑的文本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