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3日,第九屆財經發展論壇圓桌論壇在人民日報社舉行,包括財政政策、貨幣政策、貿易政策三個分主題。
第一場圓桌論壇聚焦于財政政策,由上海財經大學公共經濟與管理學院學術委員會主任、教授劉小兵主持。論壇匯聚了多位財稅領域的專家學者,他們圍繞財政政策如何在當前宏觀經濟背景下有效擴大內需、應對挑戰,展開了深入研討。
中央財經大學黨委研究生工作部部長、研究生院院長、財政稅務學院白彥鋒教授認為,擴大內需面臨人口老齡化、收入波動、人工智能對就業預期的沖擊以及物價波動等多重挑戰。其中物價走勢與稅收密切相關,稅收不僅是價格的重要構成部分,也會對物價形成傳導效應,從而影響居民的消費預期和行為。他指出,我國稅收收入占GDP比重自2012年18%左右下降至2024年的13%左右,稅收結構中的間接稅比重從1994年的分稅制改革約60%降至約40%,而直接稅比重已從1994年的15%升至30%左右。這些結構性變化會通過物價影響公眾對經濟冷熱的感知,進而影響內需擴張。他建議,“十五五”期間財政政策應避免過度依賴傳統減稅措施,而應規范稅收優惠、完善與新業態相匹配的稅制體系,穩定和改善公眾對經濟的正向預期。同時,應把“投資于人”置于更加重要位置,財政在育兒、生育、健康等領域進行數量型與素質型的綜合投入,推動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協同發展,構建長周期的內需增長動力鏈條。
中國人民大學發展規劃處處長、學科規劃與建設辦公室主任、財政金融學院賈俊雪教授表示,擴大內需是宏觀經濟調控的經典議題,自上世紀90年代末以來,每當經濟增速下行,財政政策往往首要著力于內需擴張。他指出,在收入端,仍有必要實施減稅降費政策,但應更強調精準性,尤其是針對企業所得稅、個人所得稅等直接稅,通過直接稅的精準減免引導收入分配結構優化和消費能力提升。在支出端,公共投資要順應經濟轉型趨勢,從傳統基建轉向新型基礎設施建設,重點支持數字經濟和人工智能經濟等新興產業,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他強調要統籌處理好政府與市場、中央與地方、財政與貨幣政策三大關系,通過政策協同形成宏觀政策取向一致性。在更深層次上,他指出民營經濟信心不足是制約內需擴張的根本問題。財政政策的作用在于激勵和引導,要通過穩定政策預期和增強投資信心,帶動就業與收入增長,才能實現消費的持續擴大。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毛捷教授從政府債務視角切入,提出專項債在擴大內需和促進就業方面作用顯著。他介紹,專項債可通過改善基礎設施和民生服務環境,吸引企業投資與勞動力流入,在需求端和供給端同時發揮就業拉動作用。但他同時指出,目前地方政府普遍存在“借新債還舊債”問題,大量專項債本金依賴再融資債券,主動償還比例偏低,導致債務規模積累、利息成本上升,削弱財政工具的可持續性。他指出,財政政策在發揮內需支撐作用的同時,必須防范債務風險,控制債務融資成本,提高主動償債比例,將“可持續性”作為財政政策擴大內需的前提。
廈門大學經濟學院副院長謝貞發教授關注財政體制機制對地方政府行為激勵的影響。他指出,當前地方政府普遍更偏好投資而非消費,因為投資產生的增值稅稅源可以在本地分享,而消費流通全國、難以形成地方財政收入。除房地產外,地方政府通過居民消費獲取的直接財政利益有限,因此缺乏主動作為的激勵。此外,在數字經濟與人工智能快速發展的背景下,稅源進一步集中于少數地區,其他地區既承擔稅負又缺乏稅源支持,區域差距擴大,也會抑制地方政府促進消費的積極性。他建議,通過財政體制機制改革讓地方政府能夠從消費中獲得直接且較高比例的財政收入分享,從而形成正向激勵機制,推動地方政府主動設計消費促進政策,使消費成為內需擴張的長期穩定支撐力量。
上海財經大學中國公共財政研究院副院長張牧揚副教授指出,當前不少地方財政面臨資金緊張,財政拖欠企業賬款抑制了企業資金流動,也間接影響居民收入和消費。近年來,財政支出大量用于償還欠款和支付利息,擠占了其他發展性支出空間。同時,他指出,今年專項債額度雖高,但其中很大一部分用于化解存量隱性債務,使得實際擴張效應有限。此外,土地出讓收入下滑也壓縮了減稅空間,近期稅收政策出現趨緊跡象以穩定財政收入。他建議,應研究在統一大市場框架下改革增值稅生產地原則,緩解當前“重生產、輕消費”的制度偏向,并重構中央與地方支出分擔機制,減輕地方壓力,并且建議提高專項債的專屬性和風險防控水平,實現財政政策穩增長與風險治理的平衡。
上海財經大學財稅投資學院學術委員會主任劉小兵教授提出,財政學研究的核心問題是“政府應該做什么”。他認為,如果沒有找到消費不足的原因,有針對性地解決問題,那么即使經濟增長了仍舊會出現消費不足問題,政府就不得不繼續依賴政策來刺激經濟,從而陷入循環。在他看來,內需不足至少有兩種不同表現:一是居民收入充足但消費意愿不足,二是居民有消費意愿卻缺乏資金。這兩種情境對政策選擇的要求完全不同。如果不能明確區分,就容易導致盲目的需求刺激。現實情況是,幾乎所有社會問題都要求財政提供支持。如何把有限的財政資金花在“刀刃”上,“刀刃”究竟在哪里、如何界定,并非易事。財政支出若缺乏精準性,可能導致資源錯配甚至新的矛盾。從根本上看,財政的職責在于合理分配和高效使用資源,但內需不足的深層原因往往超出了財政的職能范圍。如果居民對未來缺乏信心,那么即便增加收入或獲得補貼,他們依然可能選擇儲蓄而不是消費。換言之,消費的決定因素不僅僅在于“有沒有錢”,更在于“敢不敢花錢”。一旦信心缺失,再多的財政刺激也難以轉化為實質性的需求擴張。他最后強調,內需擴大的關鍵在于營造穩定、可預期的發展環境,健全社會保障體系,增強居民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如此才能避免陷入“問題—政策—再問題”的循環,讓內需成為推動經濟增長的持久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