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苦旅與靈魂的抒情

拿到著名散文詩人先生《千秋一夢》后，首先被書名吸引，《一夢千秋》收入了近年創作的新作，共分《黔山》《誰在為我們頂著天》《假如我來生是一尾魚》《花與人，不同根而同命》《過去的路與我不再相認》《史書上的人和上不了史書的人》六輯。讀過之后，發現書名與內容竟然是那樣的契合，宏大歷史和時間背景下，歷史、地理與文化的滄桑感，與詩人的人生境遇所觸發的思考和對命運的喟嘆，躍然紙上。這些恣肆汪洋、粒粒詩性的文字，無論寫地理山水、植物花草，世道人心，自我情緒，都帶給我清新脫俗的享受。因此，這本散文詩集從題材選取的廣度、主題意旨的精神高度、藝術層面的語言修辭，等等，在當下散文詩界異彩紛呈的創作中，無疑是值得重視和借鑒的。

作為資深、著名的散文詩人，岳德彬的散文詩創作起步于20世紀80年代，其時，深得散文詩大家徐成淼先生的青睞，徐先生親自為其散文詩寫評論，并向外推薦。岳德彬的散文詩寫作也曾一度一發而不可收，曾創造了半年之內上刊國家級、省級報刊100余篇（章）的個人記錄。后因工作原因一度中斷散文詩寫作，但其學習研究散文詩創作與理論的愛好從未中斷過。進入新世紀，特別是最近幾年，其創作進入爆發期，在散文詩寫作上不斷探索，佳作頻出，因成績卓著，被中國作家協會吸收為會員。

在散文詩評論方面，岳德彬先生本身曾任黨報總編，是資深報人，其文辭犀利。20世紀90年代，他就撰寫過多篇散文詩研究理論文章，也給一些散文詩人的作品寫過評論（見岳德彬文集《今生有約》），深得方家好評。最近幾年，他在散文詩理論研究方面不斷深入，結合自己的研究，對當前活躍的一些散文詩人的作品進行了解剖與賞析，著力推動散文詩創作的發展。

在《一夢千秋》中，可以看到他倡導的一些散文詩寫作理念在實踐中的運用。比如他主張象征是散文詩寫作的最高境界。提出并系統闡述什么是散文詩的“意象”與“象征”等，他在寫作中作出了新的探索。在這本散文詩集中，他對敘事散文詩寫作也進行了新的嘗試。縱觀全書，可謂字字珠璣，這些詩章，透露出詩人悲憫的情懷、敏銳的目光、睿智與哲思的光芒。

一沿生命意識的探尋、靈魂的拷問，解構心靈的困境并打通現實救贖的路徑

現實是復雜的，歷史演變也并不遵從一成不變的路徑。當代中國正在進行著深刻的變革，城市化進程進入新的階段，生命醫藥科技、人工智能迅猛發展，許多領域原有的秩序被打破與重構，包括社會思想領域的一些觀念，也在發生深刻變化，這正深刻地影響著每一個人的思想。詩人作為曾經是黨報宣傳思想領域的工作者，經歷頗多，經驗更豐富，理應站在時代的前沿，站得更高，比別人看得更遠。然而，經驗與現實常常是矛盾的。在時代滾滾洪流面前，即使是智者，也會迷茫，也會產生困惑。詩人也不例外。所以對時代變化與自身心靈的種種困惑，詩人選擇了以散文詩寫作作為探尋心靈困境，并試圖找到解救突破困惑的出口。問黔山，問佛問禪，“好想翻開‘萬卷書’，好想把‘蘑菇石’采回家去。／在‘紅云金頂’指認海上紅日，從‘月鏡山’俯視人寰。／/蒲團打坐。泛黃的經書，/哪一句能破你心上壁壘，哪一行能解析日落月升的真意？／／有悟性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誰能參透‘萬米睡佛’千秋一夢？”（《梵凈山》）這是詩人在借山問道，詩人將心中的困惑，借詩章一一道出，抒發情懷。問華山，“山道從云縫落下來，溪流直奔紅塵。／一只鷹不問方向，只問行程。／／玉雕的華山。我想不通怎么會有人在舍身崖前舍身，／如此恢宏的山河，難道不夠安頓一顆小小的心？”（《華山》）詩人想不通：“如此恢宏的山河，難道不夠安頓一顆小小的心？”，怎么會有人跳崖？如果不是時時思考社會與人生的種種問題，怎么會發出如此叩問？問世道，“落日陷進山凹，那是它最不愿進入的門。／它掙扎，掙扎著留下與世界的最后一張合影。／/我見過一次無法掙扎的掙扎：一頭黃牛在屠宰場門口含淚看著主人，發不出聲音。／人，誰沒掙扎過？”（《掙扎》）詩人借落日、黃牛，實則道出殘酷的現實，寫出人對現實的無奈。問歷史，“天地悠悠，時空無極，／我忘了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誰在等我，我在等誰。”（《南京古城墻》）詩人借古城墻發問，也是對歷史時空發問。等等。從詩人涉獵所寫的題材看，可以發現，詩人從寫自身心靈的困惑出發，已不僅僅是寫自己的困頓了，他試圖找到普遍層面人心解救的靈丹妙藥，其意義已超出個體的特殊性。這就是詩人這本散文詩集，在探尋人的現代精神困頓，尋找心靈解救路徑的現實意義。那么，詩人在問天、問地、問人間、問歷史等等之后，他是否有了答案呢？“下山的時候，月光灑下肅然的悲憫。／可憐我不是華山定根的石頭，只是過客。”（《華山》）“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我曰：“我登泰山而小我。””（《泰山》）“別惋惜曇花現身迅如閃電，／你我何嘗不是如此。”（《曇花》）以上這些是詩人要的答案嗎？似乎是，也似乎不是。說是，是因為詩人在文字路徑上厘清了思路，梳理了情緒，舒緩了心情。然而，現實中這些問題依然存在，依然會在別的地方觸碰詩人的心靈。但就散文詩文本來說，它已產生了現實意義，詩人在特定的時間里心靈得到了救贖。

二在散文詩文體寫作中作了許多有益的探索

150多年前，散文詩的最初創造者之一波德萊爾說過：“當我們人類野心滋長的時候，誰沒有夢想到那散文詩的神秘，一聲律和諧，而沒有節奏，那立意的精辟辭章的跌宕，足以應付那心靈的情緒、思想的起伏和知覺的變幻。”他還說：散文詩這種形式，“足以適應靈魂的抒情性的動蕩、夢幻的波動和意識的驚跳。”動蕩、波動、驚跳，這些說出了散文詩的主要藝術特征。

詩人曾在他的《朝來雨晚來風》散文詩集提出過自己對散文詩文體的見解。他寫道：“說到（散文詩）文體，‘五四’新文化運動里不少著名文人都嘗試著寫過散文詩，如今，許多詩人作家也都在興致勃勃地耕耘這塊園地。還沒有誰宣告散文詩已經形成一套文體模式，散文詩仍然年輕。于是，所有的理論建構和創作實踐都有著積極的意義。我們既不要漠視漸行漸遠的詩人們這方面的作品，也不可輕視當今詩人們這方面的探索。《詩經》是中國文學的文本源頭，響著黃河的水聲，彌散稻麥的香氣，‘五經’之一，國之瑰寶，但孔圣人并沒有說《詩經》是文體樣板，只說它‘思無邪’；楚辭的作家們也沒有說他們的文章就是文體范式，他們留給我們的是家國情懷、靈魂張揚。唐詩鮮麗而又浩瀚，是巍巍高峰，是對賦體和駢體華而不實、作繭自縛的勇敢叛離；宋詞，不管是豪放還是婉約，長長短短，不拘一格，是文體跟隨‘世運’而尋求新生命的精彩實證。在我看來，宋詞可能就為后來的散文詩播下了種子；也許又可以這樣說，元曲或許可以稱之為我國最早的散文詩。新詩，又是一次文體的‘解放’，它之被稱為‘自由詩’，充分說明了人們對詩歌體式擺脫套式而走向自由靈動的現實要求。散文詩與新詩同步而來，在文體上都是石破天驚。從文化著眼看，任何一個時代，都需要著和創造著符合其精神氣韻的文學體式。而今，創作和閱讀散文詩的青年越來越多，這一現象不可小。散文詩前途無量。”正是出于對散文詩文體的熱愛，詩人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就一直進行著寫作的實踐與理論的研究。《一夢千秋》從寫作探索的意義上來說，有幾個特點值得關注：

首先是注重從傳統文化中汲取養分，用實踐佐證象征是散文詩寫作的最高境界。古人寫詩，最講究境界，特別是唐詩宋詞，而古詩最講究象征手法的運用，通過這樣手法寫出的詩，最有“味”。散文詩寫作最終不能丟掉其詩魂、詩性，千條路萬條路，散文詩寫作最終回到其寫作的最高境界一—象征。這點大多數方家是認同的。詩人在評論著名散文詩人周慶榮、喻子涵的散文詩時，對意象和象征進行過較為系統的陳述。他說：“在我看來，象征，應該是散文詩的最高境界。我讀到的許多散文詩，其意蘊往往只有一解，這，當然也有很多佳作名篇。多解和無窮解的散文詩，更有審美價值，生命力可能會更長久。喻子涵的《漢字意象》系列散文詩，就具有讓人多解和無窮解的魅力。所謂無窮解，就是能引發讀者的種種聯想、思考和審美快意。多解和無窮解，必須依靠象征手法的運用。只有象征，才能成就多解或無窮解。多解的‘解’包含作者本意具有的解一詩人明白給你表述的解以及暗示的解，而更具詩美的更高級的象征意味的散文詩，則有著無窮解。多解，來自作者創造的審美境界蘊含的放射性張力給予了讀者想象和聯想的空間，而無窮解往往是作者也意想不到的，也就是我們很熟悉的那句話：上乘的文學作品所具有的審美效應和思想意蘊往往超越作者的設定和初衷。《漢字意象》就達到了這樣高的詩美境界。可惜，時下具有象征意味的散文詩作品越來越少。

象征，就是用意象去創造出比這個意象所代表的意味更大更遠的意味，用一塊心理碎片去投射人類普遍的精神狀態或命運，或顯示大千世界人們普遍的生存狀態和心理訴求。象征的成功與否，必須仰仗詩人的真情、實意、真知、灼見、思想境界、生活積累、氣質修養、詩藝功夫和文學價值觀，在于作者的天地情懷。象征手法運用的成功，還需要“抽象”的創作方式，也就是創作主體的情感體悟大于外部物象的創作方式，就是面向自我挖掘內心和靈魂的創作方式。意象所具有的暗示作用最完美的指向和歸結點就是象征。”（岳德彬：《喻子涵lt;漢字意象gt;的意象與象征》）

詩人正是在寫作上實踐著這一論述。他寫《牽牛花》，表面上寫的是牽牛花，實際上寫的是人。作品里的牽牛花，其實就是人生狀態和命運的象征，“花開，終歸是一種表白，一次回應，一份情緣。／開在庭院中、陽臺上、竹籬笆、土墻頭，或是只有飛鳥流星親近的煙嵐野地。”一朵牽牛花，開在什么地方并不由牽牛花決定，人也是如此，人的出生并不決定于自己，出生在平民人家，或是富貴人家，更不由自己選擇。“什么地方開，什么地方謝，不由自主，／一棵藤蔓早就暗示了生命的路徑。”詩人揭示了現實的冷峻，人生命運的無奈，給人以無限的想象。再來看《忍冬》，“你這名字好啊。好多的不幸，就因為不忍。／誰沒有經歷過難忍而又必須忍的尷尬呢。”寫的是忍冬，實則寫的是人的處世態度。全詩留白空間巨大，讓人回味無窮。像這樣的寫法，全書比比皆是。

其次是在文體的寫作實踐上，詩人在哲理（寓言）體、抒情體、敘述體等體式上進行深度融合，寫出了一些思想性藝術性俱佳的作品。比如詩人在敘事散文詩寫作上，寫出曲折動人的愛情敘事詩《她的名字叫白菊花》，通過寫苗鄉姑娘白菊花與戀人的相識、相戀、遠嫁他鄉，離婚、回歸家鄉、自強創業、改變命運的故事，勾畫了一個有血有肉、自強不息的白菊花，寫出了山鄉變化，讀來感人至深。敘述體散文詩本身就是把敘述的景物、人事放在第一位，客觀通過描繪一定場景、片段的情節來表達自己的情感。詩人在書中寫出了一個“活教材”。在哲理體、抒情體散文詩的寫作上，詩人更是得心應手。很多篇章，其實很難簡單區分它應屬什么體式，其實，詩人在寫作上，經常自覺或不自覺，將各種體式進行融合，哲理、抒情、敘事等互相交替運用，許多篇章不僅語言優美，意境悠遠，還富于思辨。

再次是詩人非常注重散文詩的音律美，許多篇章注重意境構造，也注重語言的優美，讀來朗朗上口。《一夢千秋》中的詩章，與過去詩人的詩章相比，節奏更明快，語言更簡潔。很多篇章采用兩句一節，再由幾節構成一章。比如第一輯《黔山》，《烏蒙山》《黔靈山》《壩陵河大橋》等，都是兩句一節，三五節組成一章，這樣的結構，較為明顯體現了散文詩的音律美，也體現出詩句的張力。這些寫法，得益于詩人有深厚的古代文化修養，特別是古典詩詞的修養，從而使詩人的散文詩作品增色不少。

三詩人的悲憫情懷，給人深刻感受

文學即人學。悲憫的情懷本應為詩人所共有。但是當下洪流滾滾，泥沙俱下，有多少詩人在其中迷失？重提詩人的悲憫情懷，不是為了吸引眼球，而是有現實的意義。縱觀世界上偉大的詩人，哪一個不是具有悲天憫人的濟世情懷！散文詩的締造者之一波德萊爾有，他有一個悲慘的童年，很早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即使艱辛的成長造就他有這樣那樣性格上的缺點，但他的骨子里不曾丟失善良悲憫的天性，最終，他成為偉大的詩人。實際上，這種情懷，紀伯倫有，泰戈爾有，魯迅有，越是偉大的詩人，表現得就越明顯。在這里，我并不是要把岳先生與偉大的詩人比肩，而是他的作品確是明顯透露了這種情懷。比如《她的名字叫白菊花》《三妹》《杜甫：草堂》等等，詩人寫的許多尋常事物，山水、花草、世道人心，但抒發的絕不僅僅是個人的小情懷，小心情，而是敢于顯露靈魂底色，追逐人世滄桑和哲意大道的大愛情懷。這點，無需我在此敘述，讀者完全可以通過讀作品來感受。

著名詩人、詩評家李犁在《百年新詩需要恢復和堅守些什么》中說：“詩人們必須抬起頭來瞭望遠方，讓目光越過自己，旁及到那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別人的境遇，這就是一種品質，一種愛，一種大的同情心和悲憫情懷。”又說，“詩人不能只沉迷和陶醉在把字詞以及比喻句打造得驚天地泣鬼神的樂趣之中，也不能把頭縮進自己的情緒里一味地放大自己的愁怨，詩人不僅需要大我，更需要忘我。詩人的胸懷不能像大海，也要做一個廣場，讓大家踩跳跑，盡情地釋放快樂和愉悅。何況這世界還有那么多不公需要詩人拍案，還有那么多不幸需要詩人關愛。”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千秋一夢》正是具有李犁所倡導的這種可貴的精神特質。

總之，岳德彬用既有現代語感又有唐宋風骨的詩性話語，表達個體抑或群體的心靈感受，顯露靈魂底色和生命意味，不無病呻吟，不玩詞弄句，詩作有意境，有愛意，有悲憫，實乃力作佳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