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流見聞錄
人海之中有孤島,青皮鐵巖
見白浪在崖壁上回頭,也就見到了一頭獅子撞向南墻
唯有海豚如時間的鋒刃,向上雕刻,祭出一道令人戰栗的音浪。
我漂流至此時,天色正發白,迎著晨光,我瞥見那被海浪泡白了的雙臂和手掌。
長時間的漂流使我的頭顱開始眩暈,靠近陸地后我站立在淺灘清冷的海水中,小心翼翼地挪著步,趿手躡腳地爬上岸灘的亂石堆,我站在最高的一塊巖石上四處打探。
遠處,有一棵椰子樹落下一顆槳果,我循聲望去,它卻靜默如從未被風搖動。
隕石和鐵心腸
我擊鼓傳花,星夜兼程地蒙眼追夢。
等著窗臺上一盒受潮的火柴被四季風吹干。
一叢仙人球撐開黃色的碎花兒,我等著那些小尖刺統領著一眾小絨毛攀緣我心。
扎破那托舉我的一只氫氣球,睡夢中,隕石落下,我的心腸漸漸成鐵。
彷徨者
廣場匯集道路,草坪與花圃點綴其間。編織,仿若苦樂縈夢的終曲。
此處道路逼仄,像毛線脫了針,一根根一條條一縷縷,它們凌亂地迎送著人世往來。
從前我們也踏上去,如今還在左搖右晃地擁簇著,頂著彷徨與彷徨。
我們集體邁著鏗鏘的腳步,我們聲勢浩大地循聲而至。
云端神搶手
坐在雨檐下,烏云的槍機正押著雨彈上膛。
云端匍伏著神槍手,他扣動扳機,水做的霰彈便掃射一地。泥坑里水花亂濺。像我們睡醒后又陷入新的辯論,將沉默之詞噴射出胸膛,吐出天邊的一抹殘紅。
煙幕散盡的時候,那鐵樹就要開花,虛妄也會長出西西弗斯滾石的半坡月斑。
過伶仃洋
若無淚,肉身江湖何以洪波涌起。若無淚,靜置時他又將何去何從?
烏云搬運雨幕,于天地間開合,洞庭后峭壁玉立,是孤絕的堅守。
最遠處,海浪傳來余音;最深處,魚眼密集于珊瑚叢。
汽笛喧響,客輪駛出岸的儀仗。奔涌而出的鹽已靠岸結晶。
一只巨型的玻璃罐里儲藏著肉身的舍利,夜空下碎鉆閃著幽藍的星光。
昨夢已消散如絮,書信與文字從此冷如冰川與寒鴉
過伶仃洋,過馬六甲,過英吉利。我還坐在這片柳葉上。
當小飛俠,當大海盜。
蝸居考
抽出木屜,將藏書印、水墨畫、無字書一并遁入其中。
一個人所擁有的物與空,便在這鎖孔和硬殼中,被洞見。
仿若我去絕壁探險,之后發現了另一個人的洞穴,以及它延伸出來的水路和斷崖。
通往山頂洞,周口店,通往一個人的故宮博物院
或輾轉于他委婉周折的一生。
路口的紅綠燈
世間萬種。接駁眼耳鼻舌身意,皆成歧途與迷宮。
當一只紅燈籠高懸于四季的十字路口,葉綠素、花朵、落英, 交織成秋果與倉廩的執念。
一個繡花的人
有袖中藏針者,繡制錦囊,刺圖。
圖中有三十六計、七十二變,著變色龍,著笑面虎,著涎月蟾,著食日犬,著吞象蛇,著東郭狼,著鸚鵡舌,著馬屁精…
得錦囊者在春天的針鼻兒上穿線,貓妖在走秀,躡足蕭墻,孤嗓嘯月:喵哉,喵哉!
假寐者聽聞后面起紅暈,如醉如癡。
夢我兩忘
做了夢,又忘了夢。想起夢,又忘了我。
不過如此,兜兜轉轉。
現實亦多此情形,似兩個我,彼我與此我分立,渾然一體又背向而馳。我們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粘連在夢橋的兩端
橋下是潺潺流水,鵝卵石、錦鯉和涉水桃花,在不著痕跡的水紋影像中是是非非地游弋,排布。橋面上自有另一番景象:兩個我獨木相執,受命于對抗或和解。
“水中倒影皆指向必然世界,陌生人皆為偶然之我。”
夢里廿五,夢外又廿五,轉醒時耳邊只留下這一句癡人夢話,再回味已是夢我兩忘。
文字的藩籬
時間的礦,或貧或富,或金銀銅鐵錫,或鐳或鈾。
在每一個人聲鼎沸處,都暗藏著一座寂靜的花園,文字和聲音的骨架搭建起這城堡厚厚的壁壘。而彼此的心跳,被煩擾隔離,被貪念敲打,又藏匿得像山中頑石。
白雪投射在紙上的微光,也給文字蓋上了一床夜光被。
撥撥燈芯,昏暗的油燈就會啟亮一度。而四面白墻空載,仿佛還在等另一個東坡來題西林壁。
拉拉被角,西嶺雪就會轉角一醒。晨起的人早已灑掃庭除,推門而出,上一艘杜甫的萬里船。
迷彩服
驚雷炸出一朵爆米花來。春天吐露出花香的鼻息從那一刻起,感官綻放櫻花的喜悅。人們將喜悅只延長了一厘米,春天就泛濫了。借萬物生長和競技之能,要給自己織件春天的迷彩。
除夕夜隨感
困意來襲時,花香也彌漫開。荼蘼在季末。
大鐘寺退去鐘聲,余音正消隱于眾人耳際。
裊裊余音約等于村郭炊煙。推門有臥榻酣眠的床你大聲喊,聲嘶力竭,身體卻依舊紋絲不動。
有的人瞪大了眼睛,分明還醒著,卻像是被鬼壓床喊醒你的我,和喊醒我的你,是同一個“我們”喊開的爆竹和文字,同出一源。
過年了,它們都臨屏一顫。
石階上的云雀
去一座古廟,燃三支貢香。進一間禪房,點兩盞清茗。
山霧匍伏在足下,溪澗纏繞在腰間。
踏階而下若拾前生。
踏階而上如尋來路。
但如今,卻飛來了一只云雀,它立于山門前,落在那石臺上。
它跳一跳,上下靈動,左顧右盼,它偶爾也低頭啄起那云翅。
他的分別心
遠眺繞城高速,立于二十樓窗前分辨萬物。
機甲后風馳電掣的車手姓甚名誰?草縫中疾步穿梭的工蟻在搬運何物?
小說情景中似有會心一笑,生活冊頁卻刪去了這蹩腳的電影橋段。
萬物起于無明,歸于粗大,似泥碗沉沙。頓悟時如見般若, 歸于澄明,似玉盤映月。
他的分別心,在我的紫泥中煮著我的大葉茶。
朋友圈
我們繼續奔跑,像兩只豹子,量子糾纏的兩只豹子。
此時夜色濃重,街燈柔亮。
兩只豹子偶爾會沉浸在獨立的音樂和布景中,用腳步在衛星定位地圖上畫出路線。從一個端點到另一個,兩只豹子連成一條線,三只豹子構成平面。
以幾何方式,我們在不同平面構成的空間內存在。
交叉,重疊,融合,分離。有時也建立起一種平行關系。交換過相似的晚風和步態后,我們像陌生的星星懸掛在各自的夜空。
春天和石舫
含苞待放者與枯萎飄零者有何不同?
太陽照耀在三眼橋上,和它照耀在我臉上有何差別?
這個星期六與那個星期六有何區分?
今日早櫻與來日晚櫻又有何異?
相同的文字在不同的組合中區隔何在?
當眾生如潮水般涌來,一只湖畔駐岸的石舫將渡往何方?
花海心潮
三月,櫻花盛大開放,人潮涌動。
詩句也像櫻花般盛大地開放過,托起每一個漢字的宏愿。
如今櫻花早已謝幕,潮水般退去的,并非花海與人海,卻是心潮。
悶字訣
悶著頭寫字,悶著頭閱讀,悶著頭干活,悶著頭走路,悶著頭吃飯,悶著頭睡覺,悶著頭做夢。
“悶著頭”游泳,一頭扎進世界這部巨型投影儀發散的光怪景深,劈頭蓋臉地醒來,光源中探出犀牛的一只獨角,在它光片的耀斑中凝結。
隔絕白晝的窗簾被緩緩卷起時,也放下了黎明的帷幕
青史留床
歌舞聲中迷醉的繁華是一紙流瀑,
詩酒趁年華的青春釀盡千年酒醪
青史不過是被用老了的河床,激流奔涌破堤,在險灘中尋覓新途。
一柄團扇
空山傳來一聲啾鳴,入耳化作一級音階,是空山以“空”的倉廩,埋下去又一粒谷種。
雪融化了,草種在靜息,生長是沉默的,終凝結為耳畔一尊石鐘乳。石鐘乳又滴出水珠,落進地下河去。
四季皆有象聲詞相互重疊和消抵,再織羅出一匹天鵝絨般神秘的湖水來接引。
一座空山,偶爾也會掏出枯木逢春的一柄團扇。
譚女士
譚女士跳進漢字虛設的蘭溪,譚女士端坐在文字的花溪石上,譚女士成為句外無解的一次性俏皮補注。她哈哈大笑,文字的枯井中有青蛙在跳水,它們濺起音節,遠聽好似:“撲通一撲通—”近聽卻是“布咚一布咚—”
稀缺和殘缺
巨型廣告畫布褪色了,豎立湖畔。現在是殘陽施予斜照,將散落的輝光灑布在湖面上,構成了相對完整的另一幅主體。
我們說“殘缺”,畫匠們便急切地啟動了一場美學辯論。
冰川此時正像一座巨大的紀念冊,在極光下變幻出絢麗的花束。
劫難像觸冰的泰坦尼克,少數人像流星般投入渦流。將身體 匯成暖流,瞳孔點亮多數人回家的燈塔。
當我們說“稀缺”而不是“殘缺”,碎玉便是唯美主義者堅守的必然。
不證者自證
流水滴穿花崗巖,緩釋了石的堅硬
萬物施以筆墨卻不打腹稿,在大自然的紙草上放馬。
吃掉青草和漿果的時間與線條,擦去技藝的路徑。彼時我們正身坐其中,此時我們又想置身其外。
其時,我們不構成任何自然意義上的存在或消失,也不構成美學意義上的任何形態、內容或意境。
世界既是一塊不動不搖的花崗巖,又是一朵搖搖欲墜的穿石水滴。
哲學姜子牙
魚咬餌的疼痛,于垂釣者是歡欣。
我們已知的幸福與痛苦,于天地不過微塵。
日輪月轉,星河之上鑲嵌著一顆不言不語的哲學姜子牙。
‘擠出”和“抽出'
鐘擺左搖右晃,擠出主人的懶腰和睡眠。圓舞步的秒針,正敲打她生活的鼓點。
敲打,敲打。敲打著擠出他白晝的夢想。像擠牙膏一樣擠出白牙,又像擠月亮一樣擠出黑夜,月亮又替她擠出一只玉盤。
端午節擠出粽子與花燈,水面上擠出一條系著紅綾的龍舟。
一個人的龍舟,舞出翻花的單槳,抽出時間的一根硬骨。
今夜唯有清冷的月光,方能抽出一條沸騰翻滾的汨羅江。
蘭亭湖隨想
銅器和彩陶纏繞著人世的水草,與肉身一同沉覆。
湖底是火山巖泥或黑藻泥,通體絲滑無骨,覆蓋著永世的沉默。詩行的殘角處,他們是誰?
岸上有垂釣者,若泥僧坐禪,跏趺在蘭亭湖畔的巨石上。
抬頭的墨魚吐出一串不斷擴散的句號,打破水面上星空浩渺的鏡像,此時萬物盡在一帖描紅本上,大字露出端倪,屏息詮釋空靈。
鏡子與絕壁
我是這面鏡子,是絕壁。
完整的我脆弱、堅硬、平靜、突兀。我的平面和立體濺滿了 時間的污漬
當我是鏡子時,我又是被他們打碎的一扇窗。
當我是絕壁時,我也是他們噴血的噩夢與傷。
花城仲夏夜
花團錦簇,風讀出花城仲夏夜之曼妙。
森林大道劃出一道腰線,一夜秋風,涼氣取代了盛夏鳴蟬。
像預見未來,預見了即將抵達的一封舊信,郵戳上蓋著一枚紅帆的尾翼。
入花城棠園,站在十二層高樓上眺望。
綠皮火車依舊穿越三米涵橋。夜夢深近時,它們舉起窗口鋰 亮的四方形燈火,飛輪在鋼軌上擦出音節,幻影出一連串曼陀羅 花型,旋轉著狂奔,飛逝。
甲辰之秋,恍若書中一節,將它夾在我中年的第49頁。
沿花福街與花福巷,穿蘭園、槿園、櫻園踆步。折返時,聽到一串風鈴搖響,想它藏在不確知的某個屋檐角下,也不必刻意再去尋它。
銅鑰匙打開木門時,書頁也在人窗的晚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脆響,《季節的鈴鐺》被女兒推入書架。
從來江水綠如藍
車過中原,歷春的一場小雪正在消融,
沿途是陽光斜過樹冠投落地面的小團枝權的陰影,有的凌亂,有的潦草。
它們距離開枝散葉的春事,還有一蓑小雨和半步暖風的腳程,
車過中原時,投射在我心底的江南也正好化作了一團新柳
江水從來都沒有停止過四季的彈奏,先知的鴨子也就從來都沒有半步遲疑和彷徨。
去落雁島
等天氣再暖和些,我要去落雁島上看沉魚落雁。
等天氣再暖和些,我要去落雁島上看成群結隊。
放下黑夜的鍵盤和黃昏的布袋,躡手躡腳地來到落雁島。
等天氣再暖和些,我要去落雁島上看一枚從不害羞和慌張的水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