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生存的藍色星球上,最廣闊、最神秘的疆域是深邃的海底。馬里亞納海溝作為最極端的深海環境,擁有萬米深度、永恒黑暗和巨大水壓。為了叩開這扇通往地球最深處的大門,中國的科學家與工程師們,經過數十年的不懈努力與技術積淀,成功打造了舉世矚目的載人深潛“三駕馬車”:具備7000米級下潛能力的“蛟龍”號、4500米級的“深海勇士”號,以及最終成功坐底10909米、實現了萬米級歷史性突破的“奮斗者”號。這些凝聚著人類最前沿科技的深海探測器,其設計靈感卻來自那些最普通的海洋生物。
極限重壓下的生存鎧甲
在深海探測工程中,靜水壓力是最基礎、也最嚴峻的物理挑戰。根據流體靜力學基本原理,海水深度每增加10米,壓力會增加1個標準大氣壓(101.325千帕),這意味著在萬米深淵的馬里亞納海溝底部,潛水器承受的壓力會達到110兆帕,約合每平方厘米1.1噸的載荷。這個數值的物理意義可以這樣理解:相當于在指甲蓋大小(約1平方厘米)的面積上,承受一輛小型轎車(約1.1噸)的重量。人類在深海探索中創造了一個工程奇跡——球形鈦合金載人艙。這個設計不是偶然的選擇,而是基于物理學原理的深刻理解。球體獨特的幾何特性使其能夠均勻分散來自四面八方的水壓,就像一個完美的壓力容器。工程師們選擇了鈦合金這種特殊材料,它強度極高,重量卻相對較輕,就像為潛水器打造了一套輕便而堅固的盔甲。這個渾然一體的金屬球體,在萬米深海的極端環境中,為科學家們創造了一個安全的工作空間,讓他們能夠在與海平面相同的氣壓環境中開展研究。
有趣的是,大自然早已為深海生存提供了絕妙的解決方案。在印度洋深處,生活著一種神奇的生物——鱗足螺。這種生活于深海熱液口的螺類,外殼不是由常見的碳酸鈣構成,而是由二硫化鐵(黃鐵礦)組成,相當于一座“鐵房子”。更令人驚嘆的是,它的身體組織和運動器官也富含鐵元素。從硬度來看,這種“鐵殼”的防護能力是普通螺殼的兩倍多。可見,在極端環境下,采用最高強度的材料構建防護系統,是動物和人類工程師共同遵循的生存法則。
海底作業的原始動力
擁有了堅固的鎧甲,下一步便是賦予這件“鎧甲”以行動的能力,讓它從一個靜態的“堡壘”變為一個動態的“潛艇”。在比空氣密度高出七八百倍的水中,高效的移動本身就是一項巨大的挑戰。深海潛水器若想在深海空間中自由遨游、精準作業,就必須擁有一套高效、靈活的動力推進系統。這套系統的核心,便是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螺旋槳”。
螺旋槳的發明歷程本身就充滿戲劇性。1836年,英國工程師弗朗西斯·佩蒂特·史密斯在進行船舶推進試驗時,原本想復制阿基米德螺旋泵的設計。當他的試驗船“阿基米德”號在泰晤士河航行時,木質螺旋槳意外撞上浮木斷裂,只剩下部分葉片。令人驚訝的是,殘缺的螺旋槳反而讓船速顯著提升。這個偶然發現揭示了螺旋槳效率的關鍵在于葉片形狀,而非長度,這促成了現代螺旋槳的誕生。
與通常只有一到兩個巨大主螺旋槳的潛艇或輪船不同,載人潛水器為了完成懸停、定點取樣、機械手操作等一系列精細動作,其螺旋槳的配置要復雜得多。以“蛟龍”號為例,它身上通常會配備多達7個螺旋槳推進器,這些推進器的布局巧妙地模仿了魚類的鰭,各司其職,協同工作,共同賦予了潛水器無與倫比的機動性:尾部的主推進器如尾鰭,提供前進后退的動力;兩側和頂部的輔助推進器則如胸鰭和背鰭,負責轉向、翻滾和升降等精細動作。在更為先進的“奮斗者”號上,這些推進器甚至被巧妙地“鑲嵌”在潛水器外殼的浮力材料凹槽之中,使其外形更加流暢,也起到了極佳的保護作用。
有趣的是,海螺的移動原理與潛水器推進系統形成了鮮明對比。海螺依靠圓錐形外殼引導水流減少阻力,是被動的“流體力學模型”;而潛水器則通過主動旋轉螺旋槳獲得動力。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螺旋,展現了自然進化與人類工程智慧解決相同問題的不同路徑。從潛水器的動力槳葉,到海螺的流線型外殼,我們看到了螺旋形態在流體世界中的精妙應用。
掌控重力的深海博弈
對于一艘需要往返于海面和萬米深淵的潛水器來說,如何安全、可靠、精確地控制自身的上浮與下潛,是一項至關重要的技術。它不僅關系到科考任務是否能順利完成,更直接關系到艙內人員的生命安全。這其中,包含著兩種既相互獨立又緊密配合的策略:其一是被動的、確保安全返航的“生命線”,其二則是主動的、實現精準作業的“調節閥”。潛水器主要的上浮動力,并非來自螺旋槳,而是來自于包裹在載人球艙外部的“浮力外殼”。這種外殼由一種特殊的、十分輕便的固體浮力材料制成,它就像一件為潛水器量身定做的、永不失效的巨型“救生衣”。當潛水器在海底完成任務后,只需拋掉用于增加下潛重量的壓載鐵,這件“救生衣”所提供的巨大正浮力就會將整個潛水器平穩、安全地帶回海面。
然而,僅有正浮力還不夠,潛水器還需要在任意指定深度進行懸停作業。要實現這一點,就必須擁有一套能夠主動、精確調節自身浮力的“秘密武器”。而這套“武器”的設計藍圖,同樣來自于一種海螺,古老的“深海活化石”——鸚鵡螺。
鸚鵡螺,是一種在地球上生活了超過5億年的頭足綱動物,它經歷了恐龍的興盛與滅絕,見證了地球生命的數次大滅絕,是名副其實的“活化石”。無論是儒勒·凡爾納的科幻小說《海底兩萬里》中尼摩船長的神秘潛艇,還是現實世界中美國的第一艘核潛艇,都以“鸚鵡螺”為名,這足以證明,它在人類潛航探索史上的重磅地位。鸚鵡螺之所以備受推崇,是因為它早在億萬年前,就已進化出了一套堪稱完美的浮力控制系統。它的螺殼內部,被許多橫向的隔板精巧地分成了幾十個獨立的“房間”,被稱為“氣室”。當它需要上浮時,就會將“氣室”中的水排出,讓“氣室”充滿自身體內的氮氣,從而減輕總重量;當它需要下沉時,則反向操作,往“氣室”里回滲液體,增加自身總重量。通過精準地調節這些“房間”里的液體量,鸚鵡螺就能隨心所欲地改變自身在水中的重量,從而實現靈活的上下浮沉。人類工程師深受啟發,將這一原理原封不動地“移植”到了現代潛艇和深海潛水器的設計之中。潛水器“肚子”里的“秘密武器”,正是一套模仿鸚鵡螺的“浮力系統”,它由若干個“壓載水艙”和數個“高壓氣罐”組成。
此時,也許會有人提出疑問:我們常見的魚類,不也是通過體內的魚鰾來控制浮沉的嗎?為何潛水器不模仿魚鰾,而去模仿更為古老的鸚鵡螺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理解浮力控制中兩種截然不同的基本策略,其背后都遵循著偉大先賢阿基米德所提出的“浮力原理”:物體所受的浮力,等于其排開的液體的重力。魚類的策略,是改變自身的體積。魚鰾是一個可以收縮和膨脹的氣囊,當魚需要下沉時,它會壓縮魚鰾,使自身總體積變小,排開的水少了,浮力也就變小了。反之亦然。而鸚鵡螺和潛水器的策略,則是改變自身的總重量。它們的外殼都是堅硬的,體積基本保持不變,所受的浮力也基本恒定。它們的浮沉博弈,變成了自身重力與恒定浮力之間的較量:當重力大于浮力時下沉,小于浮力時上浮。
對于需要在極大壓力范圍內穿梭的深海潛水器而言,對于這兩種策略的選擇是生死攸關的。改變體積的策略在深海極其危險。“蛟龍”號科考中一個真實的故事可以說明這一點:科研人員曾將一條從幾千米深海捕獲的紫色大海參帶回海面。這條早已適應了深海高壓的海參,在被帶回海面的過程中,其體外的海水壓力急劇減小,但它身體內部的“高壓”卻無法快速釋放,最終,這條海參就像一個被不斷充氣的“氣球”,在水箱中發生了“爆炸”。這一不幸事件表明,在巨大的壓力差面前,任何試圖改變體積的浮沉方式都潛藏著風險。因此,對于外殼堅硬、內部需保持一個大氣壓的載人潛水器而言,模仿鸚鵡螺,保持體積恒定,通過改變自身重量來調節浮沉,無疑是相對安全、可靠的選擇。
師法自然的科技智慧
海螺的特殊構造令人驚嘆,它的外殼不僅能抵御巨大水壓、暗藏流體動力學的精妙設計,還主宰著沉浮。這種自然進化的智慧,為人類研制潛水器提供了寶貴的參考經驗。現代深海潛水器的設計處處體現著對海洋生物的借鑒。從承壓結構到推進系統,工程師們從海螺等海洋生物身上不斷學習著。這些經過億萬年進化的生物,為解決深海探索的技術難題提供了天然范本。
在科技發展過程中,向自然學習已成為重要方法。無論是深海探索還是太空開發,生物演化形成的解決方案往往比人工設計的更加高效節能。這種仿生學思路,正在推動人類的探索技術不斷進步。
(小白摘自《百科知識》2025年第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