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林
很多讀者大概都知道新安流行團。你們愿意曉得他們的現況嗎?這是一個少年團體,十三年前,根據陶行知先生的生活教育學說組成,周游全國宣傳抗戰。現在我們請該團一個最老的團員寫成此文,本期敘述他們在國民黨統治區遭受迫害的歷史中的幾段,下期介紹他們在解放區活動的近況。
——編者
一群小光棍
一九三六年的秋天,松江車站突然開到了一批警察,空氣立刻緊張起來,候車的人們提心吊膽,害怕不幸的災難會降臨自己身上。
一輛火車從上海方向開進了車站,警密們急忙跑向月臺去。三等車籍里跳下來一群小學生,他們迅速而活潑地從窗口把大木箱和行李接下來,一面藍色的小三角旗也拿下了車,當警察一看列旗上“新安旅行團”五個字的時候,就嚷著:“上車去,上車去,不準你門下車!”并像趕小雞一樣,想把這群小學生趕上車,可是這些小學生坐在木箱上不動,調皮的問著:“你說我們是不是中國人?”
“是的”。警察干燥的回答。
“那么,為什么中國人不能在中國地方下車?”
“我們是奉命令不準你們下車,快上去,快上去!”警察還是堅持要他們上車。這樣相持不下,一會火車開走,警察看到火車走遠,也就不作聲了。這群小學生扛著行李就往民眾教育館走去,警察垂頭喪氣地跟在后面。
民眾教育館的館員對新旅的小朋友說:“對不起,給你們預備好的房子,另外有用處了。”這群小學生的顧問汪達之帶笑說:“隨便什么房子住住都行。”在幾度的交涉下,館員沒有辦法,就指了一間既黑暗又潮濕發散著霉味的房子說:“你們看這里行不行?”這間房子根本是不能住人的,但他們還是搬進去住了。
汪顧問帶著鼓動的口氣說:“孩子們,這就是很好的課堂,我們既然把社會當作學校,要宣傳抗日救國,那么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困難都不怕!”小學生一齊叫起來。“叫苦的就不是新旅團員!”
在這間潮濕的房里還有兩個警察日夜看守著,反動的國民黨松江縣長對新旅小朋友說:“怕你們出意外,所以派了兩個警察保護你們。”
第一天夜里,新旅小朋友已經和警察交成朋友了。他們故打趣的說著:“警察老爺,你日日夜夜坐在門口,不累嗎?我們小要你‘保護,你睡覺好了!”警察感動的說:“我不是保護你們,上頭要我來監視的。你們都是頂好的學生,你們講的抗日道理我都懂了,不是為了這碗飯,我真不干這行。你們這樣小都愛國,難道我沒良心嗎!”他說著就擦起眼淚來了。
幾天后新旅小朋友在中學、小學里放抗戰電影,賣書報、講演。青年學生熱烈的歡迎著他們,縣政府也無可奈何。
一位縣府科員偷偷跑來對汪顧問說穿了其中奧妙:“不久前日本參觀團來松江,縣長像兒子一樣侍候他們,這答應松江縣不作反日活動。他媽的不曉得他是那一國的縣長。你們小朋友的精神我真欽佩,能幫助的地方決不推辭。”當汪顧問把松江情形講給大家聽的時候,新旅小朋友個個都說:“原來如此,真是在書本上學不夠的!”他們出發一年多來,像這樣的課已經上過很多次了。
新安旅行團一九三五年雙個節第二火從江蘇淮安出發,他們喊的口號:“生活即教育,社會的學校!”實驗陶行知先生這種新教育方法,另外是要到各處去喚起同胞抗日救亡。
這十七個孩子,有小學生,有中學生,也有從來沒有讀過書的放豬的野孩子。在旅途中一個大學生和一個十九歲的雜志編導也自動參加了。雖然各個人文化程度不同,但大家都是窮光蛋這一點是相同的。早在一九三三年第一次組織新安兒童旅行團到上海時,陶行知先生曾問一伙大學教授對這批孩子有什么評價。那位教授說:“真了不起,他們到大夏大學演講,聽的人很多,幾乎把我們飯碗都要打破了!”后來陶行知就寫了一首詩稱贊他們:
一群小光棍,
數數是七根,
小的十二歲,
大的未結婚,
沒有父母帶,
先生也不在,
誰說小孩小,
劃分新時代。
“大的送集中營”
一九三九年秋天,四十多個廣東孩子被國民黨反動派趕出了省境。他們就逃到了桂林,罪名是抗戰工作做的太認真了。這批廣東孩子在廣州失守前就組織了廣東兒童劇團,在廣東作了很多抗戰宣傳工作,可是所得到是驅逐令,更慘的是逃到桂林后沒有地方住也沒有飯吃。
新旅小朋友得到了這個消息,馬上騰出了幾間房子,請廣州兒童劇團住下,并且親熱的叫他們為小廣東,從此小廣東也就在新旅吃飯。為了使廣州兒童劇團能獨立活動,新旅特地演出了“兩年來”為小廣東募集了一筆款子。
在桂林,青年和兒童是最活躍的,每一次游行,二十多個青年和兒童團體都走在最前面。他們的化裝表演是群眾最歡迎的。有一次新旅和一個兒童劇團被邀請參加晚會,他們演出了丑態百出的走狗汪精衛,以及反對倒退等節目,這使臺下看戲的,黃旭初,夏威一些反動派大為不滿。不但如此,在公認的孩子頭新旅的領導下,青年兒童分批的跑到工廠、難民收容所、托兒所、鄉村以及各學校去工作,這些使國民黨反動派惱火了。不久廣西省后援曾送了一個文件給新旅、上面寫著:“……查桂林兒童座談會為不合法組織,特著令解散。”于是在新旅幫助下組織起來的二十個兒童劇團和青年工作隊,只為了他們積極抗戰,毫無理由的一個一個被迫解散了,最后只剩下新旅一個光桿。
一九四0年秋天,蔣匪柳州行營接連發出了三個電報,要新旅到柳州工作。聰明的小朋友知道這里面有鬼花頭、就說:“我們要恢復學校了,不能前去。”果然張發奎的一個秘書偷偷送來了一封信說:“你們千萬不要來,重慶來了一個電報,要行營秘密的把你們弄來柳州后,解散你們。小的送保育院,大的送集中營!”這位秘書還透露了反動派顧慮到新旅牌子老,同情人多,怕公開搞掉影響不好。
在傾盆大雨下,桂林的人們紛紛往國民大戲院走去,但每天天還未黑,戲院門口“滿座”的牌子早掛出來了。這正是抗戰期的桂林最沉悶的時候,大家都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因此新旅的這次演出就振奮了人心。演出的規模很大,全桂林的音樂界,戲劇界和報紙都跑來幫助。于是一百余演員,三十余人樂隊伴奏的四幕舞劇——“虎爺”成功地上演了。
這次示威演出,反動派看到新旅還有相當號召力量,要調去柳州的事情也就沒有下文了。
一九四一年,桂林成了特務世界,所有進步的人士都被迫逃亡了,進步書店也被封閉了。新旅也無法工作了,而且他們也不能等著進集中營呀,于是決定克服一切困難到敵后蘇北解放區去。
自從一九三五年新旅出發以來,他們從中國的東南走到西北,從繁華的都市走到荒涼的沙漠,從中原走到西南。在這十八個省,五萬里路的大學里,新旅小朋友親眼看到老百姓在國民黨壓制下的痛苦,親身受到國民黨反動派的壓迫,他們早已上了最明白的一課:“蔣匪是人民的公敵。”
陶行知先生在抗戰初期保衛武漢的時候,特地為新旅作了一個三周年紀念歌,那首歌正代表了新旅的精神。
“我們是一群窮光蛋呀!要把眼睛打開來看看,看一看,中國有多少的寶藏,看一看,中國有多少人吃不飽飯,看一看,中國有多少河和山。你不信嗎?三萬里路跑回來呀,有這一筆賬,越干看想干!
我們是一群窮光蛋呀!要用腦袋想想,想一想,中國有多少的災難,想一想,中國有多少大混蛋,想一想,中國有多少大好老。你不信嗎,三萬里路跑回來呀,有這一本賬,越想越要干!
我們是一群窮學蛋呀!要拿雙手干干,干一干,干掉日本大強盜,干一干,干掉混賬王八蛋,干一干,干出個幸福的新中國。你不信吧?三萬里路跑回來呀,有這一本賬,越干越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