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奇
我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我的整個幼年時代,是在祖國危難深重和人民生活極端貧困中度過的。
1940年初冬,我的故鄉——在日寇蹂躪下近三年的冀中平原,被京漢、津浦、石德三條鐵路線和大清河,以及北京、天津、保定三個城市四面包圍著。日寇在這個寬二百余里,長五、六百里的大包圍圈內,密修公路,挖掘溝壕,遍安窩巢,據點像圍棋子般密集,又用點線把這塊土地切成若干小塊,向我同胞施行殘忍的“殺光、燒光、搶光”政策。在這危難重重艱苦萬分的日子里,共產黨和民主政府,一面領導人民對敵人進行堅持不屈的斗爭;一面還辦教育培養后一代,使千萬兒童受到了革命教育的培植,成為革命的生力軍。
那時我才13歲,擔任小區兒童團團長。深縣第二高級小學建立了,黨把我送去上學。久經失學的我,從此又開始了學校生活。
我們的學校
學校設在與周圍敵人相隔20余里的村莊,環境還算是比較安穩。這是一所很“漂亮”的學校,操場是地主的場院,課堂是地主的馬棚。陰雨連綿的夏天,泥抹的屋頂時常滴下漏雨,濕漉漉的地上散發出一股股牲畜的糞便氣味;大雪蓋地的冬天,在幾根木條釘成的窗口上糊層薄紙,門口掛一條谷草編成的門簾,就是很好的御寒設備。屋子里的溫度太低,手發木了,就送到唇邊暖暖;腳凍麻了,不管它;寫字的筆不流水了,也把它送到嘴里哈一哈。同學們就這樣堅持了學習。
課堂里沒有桌凳。當時想找幾根木頭也是困難的。起初,同學們找了些席片爛草來坐,后來有了發明創造,用高粱葉擰成小墩墩當坐墊,這東西坐著既柔軟又隔潮。小墩墩上有兩個耳朵,用條小繩拴上,一發現敵情就把它背在身上,到野外樹陰下、莊稼旁、土坡側或道溝里去上課.一塊硬板板放在膝蓋上就是我們常用的極為寶貴的課桌.
紙和筆
紙,是當時極為寶貴的東西。我們所用的紙是當地軍民用麥秸制造的麥秸紙。這種紙黃板板,厚墩墩,好像用小黃米烙成的煎餅,在上面寫字好像用砂紙磨鐵銹一樣沙沙作響,但我們還都是藍字壓紅字地用來寫兩遍。如果找到一本舊書,也要在它的空行間塞上滿滿的字。有次縣大隊搞了一堆敵人的宣傳品,沒舍得燒掉:送給了學校。同學們就用這些東西裁訂成好多小本子,在反面記筆記,作習題。我們的教材都是麥秸紙油印的單頁篇,完全是學校自己用小油滾一篇篇印出來的。為了嚴格節省從敵人那里得來的臘紙,每用一張就要事先精細核算一番,怎樣能使它裝上最多的字,發揮最大的效能。一張臘紙上,總要刻滿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有時一張臘紙上刻印幾門課程:數學、語文、政治常識……。
我們所用的筆,多是自己的手工藝品。全校200多名學生中,真正的自來水筆不過十多支。我起初還用著別人送給的一支鋼筆,后來鬧敵情丟掉了,就索性自己動手,用一個子彈殼砸成薄銅片,剪成鋼筆尖的樣式,綁在一根小木棍上,蘸著裝在小瓶里的自己用藍、紫、綠等顏料沖制的墨水,寫、畫都很好用.筆尖粗了,就再磨磨,磨的太小了,就再換一個。有銅片、剪刀、小錘和兩只手,就滿能解決問題.
食和宿
我們每人每月的全部伙食是:30斤高梁、玉米面和幾把小米,二角邊幣的菜金。就是這樣節省的食用,也不是每個同學的家庭都能拿得出的,百分之十以上的學生還需要學校補貼。紅高梁餅子、腌蘿卜條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好朋友,吃起來很香甜。每隔三、五十天,還要改善一次生活,篩些細高梁面,摻點榆皮面軋頓飴酪,同學們吃個大飽特飽。
學校沒有宿舍,同學們分住在老鄉家里,三五人睡在一條土坑上,抵足共枕,顯得格外親熱。每逢秋末冬初,我們就趁課余時間,到村邊田野拾柴棒撿樹葉,天冷時用它燒炕取暖。就這樣熬過了無數個風雪之夜,戰勝了冬季的嚴寒。
夏天的霾雨、澆不熄同學們如火如荼的熾熱心情,冬天的嚴寒,摧不毀同學們堅韌不拔的毅力!為了學習,同學們戰勝了艱苦的環境。我們年紀雖小,并沒有被困難嚇倒,個個愉快樂觀,白天黑夜,到處是歡樂的歌唱,壓低了敵人的槍聲.我們就在這樣非常的境遇中渴求著知識,成長著小小的心靈。
今天,我們有了很好的工作和學習條件,使我深深地感到現在青年人的幸福!每當我回憶起自己艱難多事的幼年,我就會覺得更應該發奮忘我地勞動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