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 然
平日在跟朋友閑聊讀書時,有的同志說他有一個嗜好:歡喜讀初版書,覺得初版本真實、粗獷、感情充沛、棱角鮮明;而有些修訂再版的書,雖然結構、立論更完整、充分一些,語言文字更簡練嚴謹一些,可是感到修改本不如初版那么有生氣、更真實。因此,他主張作者或出版部門在結集匯編或重印過去的舊著,最好不改,保持原貌,倒希望作者或編者化功夫寫篇詳盡的前言或后記。我對這個“不改好”的主意,亦有同感。
前不久,在《人民日報》上看到周揚同志的一個講話,他說不準備修改一九五七年寫的那篇《文藝戰線上的一場大辯論》,而打算將來出集子時寫一篇詳細的序言,加以說明。我是很贊成這個做法的。且不去說林彪、“四人幫”盤踞文壇猖撅作亂的十年吧,就是文革前的十七年也有不少時間是在左的思潮影響下,運動接連不斷,斗爭就是一切,即使好的和比較好的文藝創作和文藝批評也不可避免地或多或少、或輕或重地受其左右、留下痕跡。今天我們編輯、出版那時的書籍都會碰到這個問題。如果都改,改不勝改。怎么辦?是不是都按照今天的形勢、中央的文件、現行的政策來刪改、增補過去十七年,甚至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的文藝創作或文學評論呢?我以為應當本著對讀者對人民極端負責的態度,嚴肅認真地對待,切忌大刪大改、亂增亂補,失去歷史的真實和生活的真實。最近,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的老作家柯靈的散文集《香雪海》,處理得就好。這本散文集收編了作者一九五九——一九六二年三年間所寫的和粉碎“四人幫”以來所寫的散文隨筆三十二篇。其中文革前寫的占十二篇,既有歌頌大躍進的,又有贊美蘇聯宇宙火箭上天的。對于這一類明日黃花如何處理?柯靈同志說:“我的辦法是原樣保留,不加粉飾。因為我們確曾有過那樣的時代,我也確曾有過那樣的情緒和觀點。這樣也就留著一些歷史的側影。”書前,作者寫了兩篇序言,詳細而生動地說明當時的情緒和觀點,今日的感受和認識。使讀者不但對過去那些“歷史的側影”有了正確的認識,而且間接地受到一次歷史唯物主義的教育;這樣做對作者、對讀者都大有裨益。
“不改好”并不是絕對化地對所,有譯、著一字不動。如魯迅先生說的,“也有故意刪掉的:是或者因為看去好象抄譯,卻又年遠失記,連自己也懷疑;或者因為不過對于一人、一時的事,和大局無關,情隨事遷,無須再錄;或者因為本不過開些玩笑,或是出于暫時的誤解,幾天之后,便無意義,不必留存了。”(見《集外集》序言)事實的謬誤,明顯的誤植等當然應該刪改,這是不在話下的。但是卻萬不可“自愧其幼稚,因而覺得有損于他現在的尊嚴”——而任意刪改。一個正直的作家,最可寶貴的美德,就是要言行一致、實事求是,切切不可為了趕時髦、漁私利,曲意奉迎、投機取巧。只有誠實的作家,才有誠實的作品,而誠實的作品也必然是反映歷史真實的作品、經得起時間和實踐檢驗的作品,才會贏得讀者的信任。
再說,少改或不改,對于多出書、快出書,縮短出版周期也大有好處。常有這樣的情況:明明是從他過去自己編定的集子中,或報刊登載的文章中選編的,可是排出校樣后往往因為作者要大改、或忙或病,不能按時交稿付印,延緩和拉長了出書時間。我想,作者如果把更大的精力和時間用在寫篇扎扎實實的前言或后記,回顧總結一下自己走過的創作或評論道路,吸取必要的經驗教訓,對于作者自己和現在的文學青年借鑒過去經驗,更好更快地成長,都是不無好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