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的《選集》

法國思想家圣西門、傅立葉和英國思想家歐文，是十九世紀初空想社會主義著名的代表。他們的學說，總的說來是空想的、無法實現的，但是其中卻包含著十分可貴的無數真理的天才預測，他們堪稱為自己時代的“真正的文化英雄”(列寧)。因此，科學社會主義的導師們盡管對他們的空想總是嚴格地批判，但始終對他們懷著極大的敬意，并且教育進步人類特別是工人階級，要對這份歷史遺產，對這些“文化英雄”們的著作“給以特別的注意”。

三大空想家各有自己的特點。圣西門具有天才的慧眼和博學的頭腦，他覺察出了后來的社會主義者幾乎所有思想的萌芽。傅立葉對資本主義的批判特別出色，在他的著作中，幾乎每頁都放射出諷刺和批判的光芒，揭露了被譽為文明社會的丑惡。歐文的學說和他的活動，“具有實踐的性質”。正如恩格斯所說，歐文的共產主義是通過新拉納克棉紡廠的“純粹營業的方式，作為所謂商業計算的果實產生出來的”①。歐文主張廢除私有制，主張人人都有勞動的平等義務和獲得產品的平等權利，他是共產主義者。圣西門和傅立葉則與歐文不同，他們是社會主義者②。圣西門“除無產階級的傾向外，資產階級的傾向還有一定的影響”(恩格斯)；傅立葉主張廢除資本主義制度，但在他設計的“法郎吉”中，還保存著一定的私有財產。歐文后期曾接近過工人運動，求助于工人階級實現其夢想，在英國工人中進行了多年的活動。三大空想家雖然有所不同，但他們是屬于同一時代、同一類型的思想家，是在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思想史上占有非常重要地位的十九世紀初期的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他們的貢獻，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對于資本主義制度的尖銳批判，是三大空想家的著作中最有生命力的部分。馬克思和恩格斯曾因此把他們的學說叫做“批判的空想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在資本主義制度剛剛勝利之后，他們就洞察出了這個制度的幾乎一切的弊病，雖然他們沒能做出科學的結論，卻對它進行了機智有力的批判。傅立葉把革命前資產階級思想家的約言和革命后資產階級文化奴仆的頌詞，同資本主義社會的物質的和精神的貧困現實相對照。一方面，揭穿了資產階級學者的冠冕堂皇的約言、華美詞句的空虛；另一方面，暴露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驚人矛盾——文明運行于“罪惡的循環”之中，貧困是由富裕本身所產生。傅立葉描述資本主義是一種“每個人對全體和全體對每個人的戰爭”的制度；圣西門指出資本主義“是一個是非顛倒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同剝削階級的極端豪華相反，勞動群眾普遍遭受奴役和貧困。傅立葉說，資產階級文明就是“復活的奴隸制”，雇傭勞動就是奴隸勞動，工廠就是“溫和的苦役場所”。歐文用營業會計的數字，說明勞動者階級手創的宏偉生產力，只替少數人發財致富，而自己反而貧困和被奴役。圣西門尖銳抨擊當時的法國政府絲毫不關心改善人民的悲慘境遇。他們不僅揭露了資本主義的罪惡，而且力圖找出資本主義罪惡的禍根。圣西門認為資本主義社會產生災難的原因是：“社會有兩個值得同樣畏懼和仇視的敵人——無政府狀態和專橫霸道”。傅立葉卻從生產的無政府狀態中看到了“一切災難的主要原因是生產的分散性或不協調的勞動”；生產的無政府狀態引起了競爭，競爭中產生“工業封建主義”即壟斷。他從無政府狀態中推論出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危機是不可避免的，他把最初一次危機(1825年)就稱為“多血癥的危機”，即由過剩而引起的危機。歐文更進一步指出，私有制是社會上存在經濟不平等、勞動群眾受苦和犯罪的原因。他說：“私有制使人變成魔鬼，使全世界變成地獄。”他們雖然都沒有看出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是社會性的生產和資本主義的私人占有的矛盾，而這個矛盾表現為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對抗；但是，歐文已經“猜到了文明世界根本缺陷的存在”(馬克思)。另外，傅立葉還特別出色地鞭笞了資本主義的商業。他十分熟悉資本主義商業的內幕，歷數其重重罪惡。他指出資本主義商業是撒謊和欺騙的場所，是全體人民的陷阱；商人是一幫搶劫犯、強盜和海寇，“經紀人就是兜售他人謊言并添上自己謊言的人”。他諷刺當時法國盛極一時的商業騙術和小商人習氣，達到了令人發噱的程度。傅立葉還精辟地評述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兩性關系和婦女地位問題。他說，婦女是商品，“正象在文法中兩個否定構成一個肯定一樣，在婚姻交易中也是兩個賣淫構成一樁德行”。在每一社會中，“婦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標準”。總之，三大空想家的著作，抨擊資本主義社會的全部基礎，提供了啟發工人覺悟和科學地研究資本主義的寶貴材料，為科學社會主義的產生準備了條件。

第二，在他們那夾雜著晦澀語句和神秘色彩的著作中，天才地預示了一些社會真理，這些真理后來被馬克思和恩格斯科學地論證了其正確性。例如，他們提出了歷史發展有規律的思想。以前法國的啟蒙學者，常常把人類歷史看作是幸運造成的偶然性，而圣西門首先在歷史中尋找規律性。他認為關于人類社會的科學應該成為象自然科學一樣嚴格的科學。圣西門又在論述社會發展階段時，指出新的社會形式比前一個社會形式是前進了一步。以前，十八世紀的空想社會主義者認為原始社會是人類的黃金時代，進入私有制社會是人類不自覺的迷誤、人性的墮落。他們的理想就是復歸原始的平均共產主義。圣西門卻把未來社會放在大工業的基礎上，看做是社會進一步前進的結果。他說：“在盲目的傳說中到現在為止看作是屬于過去的黃金時代，現在正擺在我們的面前。”又如，他理解到法國第一次資產階級革命不僅是貴族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階級斗爭，而且是貴族、資產階級和無財產者之間的階級斗爭。恩格斯說：這在1802年是極為天才的發現。

傅立葉關于社會發展的觀點也有不少辯證法的因素和部分的唯物主義成分。例如，他對社會發展階段的表解，說明社會發展是從低級到高級的辯證運動。就是在罪惡中循環的資本主義階段，也是暫時的災難。他說：“任何社會在它本身即具有孕育下一個社會的能力。當這個社會達到它本身主要特征的高峰時，它也就達到了分娩的陣痛時期。”每個歷史時代，都各有其上升線和下降線。并且，他還首先以工業的發展即以經濟因素作為說明各社會發展階段的特征。恩格斯對傅立葉的社會歷史觀估價很高，說他的偉大最顯著的表現在這上面。

第三，在他們關于未來社會的預測和幻想性的描繪中，除了有一些象海水變檸檬汁、行星交配等等的奇談怪論以外，還有許多積極的結論。例如，圣西門提出了：“人人應當勞動”的原則，以有計劃有組織的生產代替生產的無政府狀態的要求；對人的政治管理，應當變為對物的管理和生產過程的指導，即消滅國家的思想。傅立葉提出了勞動將由痛苦和謀生手段變成人們的樂生要素，以及協作和競賽的問題。傅立葉和歐文都提出了消滅舊的分工制度和城鄉對立的方案，兒童公共教育的要求和教育與勞動結合的原理。歐文及其門徒的合作工廠和合作村社的實驗，在實踐上證明了，沒有資本家工人可以進行現代生產，勞動者集體經營大規模農業是可能的，以及其他等等。

盡管他們有許多天才的思想，但是，他們的整個學說卻只是一種空想，好象是一面用真理和虛玄的線混合織成的綱。他們雖然批判過資本主義，咒罵它，夢想消滅它，但是終未發現資本主義雇傭奴隸制的本質和發展規律，沒有找到成為新社會創造者的社會力量。他們把希望寄托在“一切和空無”上面，就是說，他們籠統的向整個社會呼吁，甚至主要是向統治階級呼吁，所以結果一切落空。他們根本不了解無產階級的偉大歷史作用，在他們的心目中無產階級只是一個貧苦、屈辱的階級。他們否定階級斗爭，他們的社會主義是“非政治的社會主義”，“沒有斗爭的社會主義”，他們沒有估計到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而幻想用社會主義和平地改造資本主義。因此，隨著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斗爭的尖銳化，他們的學派日益起著阻礙工人運動的作用。正如馬克思和恩格斯所說，批判的空想的社會主義的意義是與歷史發展進程成反比例的。這些學說的創始人在歷史上起過進步作用，而他們的門徒，卻成了反動的宗派分子。他們的學說，只是在他們的時代，就是在無產階級尚未走上獨立革命斗爭以前，在理論上代表著無產階級；當無產階級革命斗爭已發展起來，當科學社會主義出現以后，空想社會主義就從無產階級退到小資產階級或資產階級方面，起著反動的或保守的作用。例如，圣西門派關于銀行和信用制度的幻想，就受到歷史的嘲弄，在拿破侖第三的時代，表現為空前未有的大投機。因此，馬克思很感慨地說：“圣西門是巴黎交易所的守護天使，是騙子的預言家，是普遍貪污行賄的救世主！除了圣鞠斯特化身為‘中庸之士基佐先生，而拿破侖化身為路易·波拿巴以外，歷史上再沒有更冷酷的諷刺了。”(馬克思：《法蘭西“動產抵押銀行”》)傅立葉派，和圣西門派一樣，用各種空想實驗的無謂號召，引誘無產階級離開同資產階級進行的革命斗爭。他們都拚命攻擊一切工人政治運動。例如，在法國，傅立葉派攻擊和《改革報》聯系著的工人政治斗爭和工人革命家；在英國，歐文派敵視憲章運動，這些歐文的門徒們對舊制度異常馴服，他們只依靠爭取社會輿論，對改變舊制度的其他途徑，一概否定。

三大空想社會主義的形成，有其社會根源和思想根源。他們的學說產生于十九世紀初期，這是法國第一次資產階級革命勝利和英國進行產業革命的時期。在這個時期，英法資產階級已經取得了政治上和經濟上的統治地位，隨著這種統治而來的，開始暴露出資本主義社會的固有矛盾。貧富的對立更加尖銳。產業革命造成的巨大生產力的成果，都落到資本家的手里，而親手創造這種生產力的勞動者反受奴役。這就表明，資本主義并不是一個理想的社會制度。正如恩格斯所說，它和啟蒙學者的美好約言相對照，“理性王國”乃是一幅令人極度失望的諷刺畫。以拯救人類自命的思想家圣西門、傅立葉和歐文，便出而陳述人們對資本主義的失望和擬定拯救人類的社會主義真理。可是，當時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還很不發展，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只是開始露頭，這就使空想家們不能看出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和發展規律。同時，無產階級才剛剛從一般沒有財產的群眾中分離出來，還處在現代無產階級的萌芽時期，無力進行獨立的政治行動，尚未顯示出他是創造新社會的力量。既然解決這一社會問題的物質條件和社會力量，尚在不發展的經濟關系中隱藏著，空想家們就不得不從頭腦中來創造社會主義的真理，這就決定了他們的學說不能不陷于空想。總之，當時的社會關系，一方面，雖然沒有發展到能夠產生科學社會主義的程度，但另一方面，卻已經發展到能夠使這些關懷勞苦群眾的偉大思想家們猜出這些關系的發展趨向，創造出混合著天才預測和玄虛幻想的社會主義學說。不成熟的理論適應著不成熟的資本主義關系，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的學說正是適應著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間的斗爭尚未發展的最初時期的狀況。這就是十九世紀空想社會主義產生的社會根源。

這種學說的產生，還有其思想根源。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是從舊唯物主義學說出發的。盡管他們喜歡向唯心主義甚至宗教頻送秋波，但仍不失為舊唯物主義的產兒。在《神圣家族》中，馬克思闡述了這個問題。他說：“并不需要多大的聰明就可以看出，關于人性本善和人們智力平等，關于經驗、習慣、教育的萬能，關于外部環境對人的影響，關于工業的重大意義，關于享樂的合理性等等的唯物主義學說，同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系。”既然他們的學說以舊唯物主義為基礎，自然也有舊唯物主義的局限性，就是唯心史觀和形而上學。這些創造新社會原理的思想家們，卻沿襲著舊時啟蒙學者和舊唯物主義者的思想方法。他們和啟蒙學者一樣，要為全體人類建立合乎理性或人性的社會。當然他們心目中的“理性王國”是與啟蒙學者追求的資產階級理想化的國家根本不同，在他們看來，合乎理性的是社會主義或者共產主義。但他們把社會主義同樣看作是理性的表現，看作是思想的產物。這種合乎理性的社會所以還沒有出現，在他們看來，只是由于真正的理性尚未被天才發現出來，尚未被人們正確認識，而不是因為社會發展的客觀過程性的緣故。只有他們才憑借自己的天才頭腦，偶然僥幸找到了社會主義真理，制定了合乎理性的社會計劃。所以，實現社會主義，就是按照他們的思想去構造現實。他們也用形而上學的觀點，來對待社會主義，把社會主義的產生看作是無條件的、與人類歷史發展無關的事情。他們以抽象的人性為準繩，按照“是——是，否——否”的公式判斷社會現象。私有制或者符合人性，或者不符合人性；一夫一妻制家庭或者符合人性，或者不符合人性；等等。他們斥責資本主義制度違背人性，是人類的迷誤，不承認資本主義的存在和滅亡對于各該歷史時期來說都是合理的。由于他們認為人性是不變的，所以就有理由指望，在許多可能有的社會制度中，有一種比其他一切制度更符合人性的制度，空想家們都認為自己找到了這種制度，都拿出了自己的“烏托邦”。

盡管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的學說很不現實，盡管他們的時代已成過去，但是，我們現在來閱讀和研究這三位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的著作，仍然會得到許多好處。第一，可以加深理解科學社會主義。科學社會主義是人類全部歷史痛苦經驗的產物。人類只是在經歷了許多艱難困苦之后，才找到了社會主義；社會主義者又只是在烏托邦荒野上盲目徘徊很久之后，才探索出社會生活的客觀法則，從而科學地論證了社會主義。從這一方面說，科學社會主義也是已往全部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思想，特別是十九世紀三大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的科學總結。在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的學說中，包含有科學社會主義的萌芽，科學社會主義的創始人批判地利用了他們學說中的一切有價值的東西。恩格斯說，德國的社會主義永遠不會忘記它是站在圣西門、傅立葉和歐文肩上的。他們的思想是科學社會主義的來源之一。研究他們的思想，自然會加深對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解。第二，三大空想社會主義學說中有一些好東西，我們還可以利用。他們對于資本主義社會全部基礎的批判，至今還不失為有價值的思想資料。他們關于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種種積極結論，有些已被或者將被社會主義國家實現。在過去是理應受到嘲笑的幻想，如通過合作社和公社實現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在無產階級專政的條件下，卻日益變成了現實的事物。第三，他們的著作還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空想社會主義同科學社會主義的根本區別，了解空想社會主義的錯誤，了解他們走上錯誤道路的原因，特別是思想方法方面的原因，可以避免重復他們的錯誤。

只要我們能夠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讀他們的著作，只要我們從革命和建設的實際出發，以科學社會主義經典作家論空想社會主義的思想為指導，那么，從三大空想社會主義者的著作中，無疑地會得到許多對我們有益的東西。

商務印書館編輯部

編者按：三大《選集》即將在商務印書館陸續出版。本文是它們的總序。

①恩格斯：《反杜林論》，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03頁。

②馬克思說：“在政治經濟學上的李嘉圖時期，同時也出現了〔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反對派——共產主義(歐文)和社會主義(傅立葉、圣西門)(社會主義還只是處在它的發展的最初階段)。”見《剩余價值理論》，《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3冊，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260頁。

商務印書館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