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人性論的一次對話

薛德震

一個夏天的夜晚，老王正躺在竹椅上納涼，仰望著群星閃爍的晴空，陷入沉思。這時，同院的小李拿了一張《人民日報》，坐到了老王的對面，開始了一番有趣的對話：

小李：老王，你又在思考什么問題？

老王開玩笑地說：我正探索星空的奧秘。

小李：你現在還是暫時從星際空間回到人世間來吧，我今天倒要同你探討探討有關人性的奧秘。

老王：你又有了什么新發現？我倒要聽聽你的高見。

小李：前天的《人民日報》你讀了沒有？(說著，他攤開了手中拿的報紙)這上面有篇短文，題目叫做《要有人情味》，提出要大膽地表現人情、人性、人道、友愛和愛情。你聽聽，又是“人情”，又是“人性”、“人道”，還有左一個“愛”右一個“愛”，豈不是已被批倒批臭的人性論以及有關愛的說教那套東西又回來了嗎？

老王：你且不要急于批判別人，我倒要問問你，什么叫“人性”？什么叫“人性論”？

小李：你今天這個問題可難不住我。不瞞你說，今天為了和你探討這個問題，我還認真地作了一點準備，特地查閱了幾本書，那上面都說人性論是地主資產階級的反動理論，他們撇開人的社會性和階級性去解釋人的普遍的共同的本質。這就告訴我們，只有地主資產階級才大講人性這類貨色，我們無產階級是不應該講這類烏七八糟的東西的。現在又有人提倡講什么“人情”、“人性”、“人道”之類的貨色了，難道能夠等閑視之嗎？

老王：你這個意見，我可不能同意。難道只有地主、資產階級才講人性，才有他們的人性理論，無產階級就不講人性，就沒有自己的關于人性問題的理論嗎？

小李：說無產階級也講人性，也有自己的人性理論，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聽到的奇談怪論。

老王：你說這是奇談怪論，這正說明林彪、“四人幫”這許多年來歪曲和篡改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確實把人們的思想搞亂了。人性就是人的本質。人性和人一樣都是客觀存在的。它既是一種客觀存在，地主、資產階級可以去研究它，論述它，無產階級為什么就不能去研究它和論述它呢？其實，在馬列主義經典著作中，論述人性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可以匯編成一本書。在我們的對話中無法包攬無遺，只能舉兩個例子說一說。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他們合著的《神圣家族》一書中說：“由于在已經形成的無產階級身上實際上已完全喪失了一切合乎人性的東西，甚至完全喪失了合乎人性的外觀，由于在無產階級的生活條件中現代社會的一切生活條件達到了違反人性的頂點，由于在無產階級身上人失去了自己，同時他不僅在理論上意識到了這種損失，而且還直接由于不可避免的、無法掩飾的、絕對不可抗拒的貧困……的逼迫，不得不憤怒地反對這種違反人性的現象，由于這一切，所以無產階級能夠而且必須自己解放自己。”(《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45頁)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還說：“整個歷史也無非是人類本性的不斷改變而已。”(《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174頁)從馬克思、恩格斯的論述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們承認客觀上是存在著人性這種東西的。

關于客觀上存在著人性這種東西，毛澤東同志也曾經作過論述，他說：“有沒有人性這種東西？當然有的。但是只有具體的人性，沒有抽象的人性。在階級社會里就是只有帶著階級性的人性，而沒有什么超階級的人性。我們主張無產階級的人性，人民大眾的人性，而地主資產階級則主張地主資產階級的人性，不過他們口頭上不這樣說，卻說成為唯一的人性。有些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所鼓吹的人性，也是脫離人民大眾或者反對人民大眾的，他們的所謂人性實質上不過是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因此在他們眼中，無產階級的人性就不合于人性。現在延安有些人們所主張的作為所謂文藝理論基礎的‘人性論，就是這樣講，這是完全錯誤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小李：毛澤東同志的這一段話，可幫不了你的忙。他在這里是批判地主資產階級的人性論的。他雖然也承認有人性這種東西存在，但是并沒有說無產階級也有自己的人性理論。

老王：你這就叫做讀書不求甚解，只看表面文章，不看精神實質。既然承認人性這種東西是客觀存在的，那你就必須去研究它，你去研究它那就必然會產生出有關它的理論來。這是第一點。還有第二點，我們可以說整個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就是在批判中建立起來的，批判了反面的、錯誤的，同時也就建立起正面的、正確的。就拿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來說，那不就是在批判了黑格爾的頭腳倒立的唯心主義的辯證法以后建立起來的嗎？馬克思并沒有因為資產階級的思想家黑格爾用過辯證法這個名詞，就自己也拒絕使用它。我們可以說有黑格爾的辯證法，也有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為什么就不可以說有地主、資產階級的人性理論，也有無產階級的、馬克思主義的人性理論呢？其實，剛剛引用的毛澤東同志的這段話本身，就是馬克思主義人性理論中的一個重要的論點。毛澤東同志不但對馬克思主義的人性理論的基本觀點作了明確的論述，而且給我們提出了一系列研究的課題。他不但承認有人性，而且承認有無產階級的人性。這些問題都是值得我們進行深入研究，寫出專門著作的。但是由于我們長期沒有讀懂毛澤東同志的文章，沒有深入地研究這些問題，結果在這個學科領域中被林彪、“四人幫”鉆了空子。他們散布了不少流毒，造成了嚴重的危害。

小李：你說林彪、“四人幫”在這個問題上散布了不少流毒，造成了嚴重的危害，我怎么沒感到呢？是不是請你具體地說說。

老王：由于我們沒有深入地研究這個問題，沒有明確地論證馬克思主義也有自己的關于人性的理論，結果被林彪、“四人幫”鉆了空子，“人性論”變成了他們手中用來打人的棍子。在他們橫行期間，形成了一種極不正常的政治氣氛，人們不能談論人和人性，不能談論人道、人情和愛情。他們只要一見到這些字眼，就是地主資產階級人性論無疑，于是棍子、帽子劈頭蓋腦而來。過去有句成語，叫做“談虎色變”，前些年真可以說有點談“人”色變。就拿今晚我們之間的談話的起因這件事情來說吧，本來《要有人情味》一文的作者講得清清楚楚，人家是說要“大膽地真實地表現無產階級的人情、人性、人道、友愛和愛情”，而你只見其中有“人情”、“人性”、“人道”這些字眼，就如臨大敵，感到大事不好，這不就是林彪、“四人幫”的流毒還沒有肅清的一種表現嗎？

小李：經你這么一說，我明白了，地主、資產階級有他們的關于人性問題的理論，我們無產階級也有自己的關于人性問題的理論。但是，對地主、資產階級的人性論進行批判總該是對的吧？

老王：這許多年來，在林彪、“四人幫”極左路線的干擾和破壞下，我們對地主、資產階級人性論的批判也有不少形而上學的東西。首先，把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的人性論混為一談就是錯誤的。地主階級的人性論和資產階級的人性論，其階級內容和基本特征是不同的，不加區別地相提并論，一言以蔽之曰：“地主資產階級的人性論都是撇開人的社會性和階級性去解釋人的普遍的共同的永恒的本質”，是不科學的。說資產階級的人性論的基本特征是把他們所說的人性說成是超歷史的、超階級的普遍的共同的人的本質，還可以，但說地主階級的人性論也都這樣主張，就不對了。地主階級的人性論雖然也抽象地講人性的善、惡，但由于地主階級的階級本質的決定，他們更為強調的還是不同等級的人有不同的本性，并以此為其封建等級制度辯護，例如，中國西漢時期地主階級思想家董仲舒就主張性三品說。他認為人性是有等級的，圣人生來性善，小人生來性惡，中民之性可善可惡；性善的圣人是天生的統治者，中間等級的所謂中民之性，可以通過教化逐漸變善，至于貧賤者則是“斗筲之性”，生來是愚笨的，只能接受圣人的統治。

地主階級、資產階級的人性論者是不是全都認為人性是永恒不變的呢？也不盡然。中國兩漢之交的文學家和哲學家揚雄就認為人性善惡相混，修善則善，修惡則惡。東漢著名的唯物主義思想家王充也認為人之善惡在教化不在性。這就是說通過教化是可以改變人性的，人性并不是永恒不變的。在資產階級的思想家中則有更多的人強調環境、教育對人性的影響。十七世紀英國唯物主義哲學家約翰·洛克既不承認人性是天賦的，也不承認人性是人心所固有的，他認為人性是從環境和教育中獲得的，不論什么人，在沒有感覺、經驗之前的心理狀態，就如同一張白紙，上面什么也沒有，人性是從感覺和經驗中形成的。這就是歐洲哲學史上著名的“白板說”。十八世紀法國唯物主義者繼承了洛克的這一學說，認為人是環境的產物，好的環境使人變好，壞的環境使人變壞。這就是說，他們也認為人性是變化的，并不是永恒的、一成不變的。那種把地主階級或資產階級的人性論籠統地說成是都主張有一種永恒的、一成不變的人性，顯然是不符合事實的，也是不科學的。

小李：把地主階級的人性論和資產階級的人性論混為一談，不加區別，看來是不科學的，但是，它們都是剝削階級，說它們的人性論都是反動的，大概沒有什么問題吧？

老王：這是一種非歷史主義的說法，也是不科學的。無論是地主階級，還是資產階級，在這兩個階級還處于上升的時期，它們的人性論都是起過進步作用的。就拿資產階級的人性論來說，它在反對封建專制制度和封建主義的意識形態宗教神學的斗爭中，起了重要的振聾發聵的思想解放作用和推動社會前進的進步作用。在封建社會中，無論在歐洲還是在中國，封建統治者都竭力利用宗教神學來維護和鞏固自己的統治。他們大肆宣揚“神人合一論”、“天人合一論”，鼓吹所謂“君權神授”。資產階級的人性論則是同封建階級的維護等級制的人性論和維護封建君權的神性論針鋒相對的。歐洲文藝復興時期出現的資產階級最早的人性論，正是在反對封建特權和神性論中產生的。資產階級把“人”抬到過去封建階級的“神”的地位，高唱“天賦人權”和“個性解放”、“自由，平等，博愛”，鼓吹“我是人，人的一切特性我無所不有”，用資產階級“人性”的“圣光”打掉了封建階級“神性”的“圣光”。由此可見，林彪、“四人幫”對地主、資產階級的人性論不作具體的、歷史的分析，一棍子打死，不分清紅皂白一律斥之曰反動，也是錯誤的。他們散布的這些流毒至今還盤踞在一些人的頭腦中。

小李：老王，我可真要感謝你，要不是經你這一番分析，我還真想不到在我的思想上還有林彪、“四人幫”的流毒沒有肅清呢。看來我們是得好好地進一步學習，真正學懂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以免繼續受騙上當。

老王：林彪、“四人幫”所散布的流毒和造成的危害還不止這些，由于他們的倒行逆施，人情、人性、人道、友愛、愛情等等一律不準談，無產階級的人性理論不準研究，革命的人道主義不能講，結果是人性在一些人的身上確實越來越少了，而獸性則大發作；革命的人道主義消聲匿跡了，赤裸裸的法西斯暴行則泛濫成災；無產階級的優良本性對某些人來說已經不知為何物，而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損人利己、好逸惡勞、爾虞我詐等等極端的道德敗壞卻猖獗一時。革命戰爭年代，我們對待放下武器的敵軍俘虜還講革命的人道主義，可是在林彪、“四人幫”施展淫威的地方，廣大革命干部和革命群眾卻橫遭非人的虐待，甚至慘遭殺害。張志新烈士遇害的事實就是一個突出的例子。

小李：你的這番話，對我很有啟發。看了有關這一嚴重事件的報道，實在令人發指，但我當時還不能把它同林彪、“四人幫”在這個問題上散布的邪說聯系起來思考，現在看來，他們是非常殘忍的一伙，卻美其名曰“革命”。

老王：這真是一個血淋淋的教訓，象這樣的事例我們見到的是夠多的了。我們應該繼續解放思想，肅清流毒，正本清源，撥亂反正，加緊進行有關無產階級的人性理論和人道主義的研究。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一個重要內容本來就是研究人的解放的。關于哲學同人的解放事業的關系，馬克思曾經作過深刻的論述，他說：“德國人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這個解放的頭腦是哲學，它的心臟是無產階級。哲學不消滅無產階級，就不能成為現實：無產階級不把哲學變成現實，就不可能消滅自己。”“哲學把無產階級當做自己的物質武器，同樣地，無產階級也把哲學當做自己的精神武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467頁)

無產階級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一個階級，最有前途的一個階級，它代表著人類社會發展的未來，它的胸懷最為廣闊，不但要解放自己，而且要解放全人類。因此，無產階級是一個最關心人，最關心人的需要，最關心人的權利的階級，也就是說它是一個最關心人性健康發展的階級。但是，林彪、“四人幫”推行極左路線，不但漠視人的需要和權利，而且把人們對幸福生活的追求當作修正主義來批判。這種所謂批判，既是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攻擊，又是對修正主義的美化。正是在極左路線猖獗的時期，人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需要被他們拋到了九霄云外，人民的民主權利，甚至生存權利，遭到了他們殘酷的踐踏。他們是一伙完全滅絕了人性的兇獸，不但是無產階級的兇惡的敵人，而且是全人類的兇惡的敵人。

小李：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今天時間不早了，是不是就談到這里，有問題下次再談。

老王：好的。